經過一覺好睡,胡雪巖的情緒穩定了,腦筋也清楚了,不先答他的話,卻問到古應春:「老古回來了沒有?」
「回來了。我就是聽他說的。」
「那麼,俞老跟尤五他們也知道了,」
「自然。」劉不才說,「大家都有點派你不是。」
胡雪巖在心裡說:別人都可以說我薄情,派我的不是,唯獨你不能!這樣想著,口中便問了出來:「你呢?」
「我無所謂!你的事跟我不相干。」
這表示胡雪巖果真要娶妙珠,他亦不會反對。將來如何,雖不可知,但總算去了一個小小的障礙,自是可令人安慰的。
不過這件事到底是「閒事」,胡雪巖決定採取敷衍的態度,先拖著再說。
眼前還有許多正經事要辦,因而當機立斷地作了決定:「你去收拾收拾行李吧!我們今天就回蘇州,交代了長根的大事,趕緊回上海。」
「今天走怕不行。」劉不才說:「我聽尤五說,今天晚上他們要公請你。」
「公請?」胡雪巖詫異:「為什麼?」
「總有話跟你說。此刻他們關起門來,不知在商量什麼?」
這讓胡雪巖想起來了,急急問道:「長根來了沒有?」
「自然來了。」劉不才說,「他這兩天最忙了。據說,一早到盛澤去了一趟,特地趕回來的。」
胡雪巖點點頭:「今天是他們幫裡有事要談,外人不便插足,我們也不必打攪他們,你把老古去找來,我們尋一處地方,一面吃飯,一面談談我們自己的事。」
等把古應春找了來,他建議仍舊到妙珍那裡去盤桓,因為她自知失態,異常惶恐,託古應春無論如何要將胡雪巖請了去吃午飯,好讓她有個賠罪的機會。
不去是逃避麻煩,而麻煩往往是越避越多,胡雪巖此時的心情已大不相同,想了一下,毅然決然地答道:「也好!我倒要聽聽她怎麼說?」
於是三個人安步當車到了妙珍那裡。她的神態前倨而後恭,口口聲聲:「胡老爺不要動氣,妙珠年輕不懂事。」又說:「千不看,萬不看,看李七爺面上,當沒那回事。」
這樣措詞,反令胡雪巖不安,便問一句:「妙珠呢?怎麼不見她的面?」
「會來的!會來的!」妙珍問道:「時候不早了,是馬上開飯,還是先用些點心?」
「點心可以省了,酒也不必,就吃飯吧!」
古應春是有心來做「串客」的,便順著他的意思說:「對!天氣大熱,酒,免了。」
「這樣吧,吃點‘楊梅燒’,是我去年泡的,一直捨不得吃,今天請請胡老爺。」
「那好。」古應春又改了口氣,「楊梅燒可以祛暑,不妨來一杯。」
於是在一張大理石面的小圓桌上,妙珍親自安席,烏木銀鑲筷,景德鎮的瓷器,餐具相當精緻。等擺上冷葷碟子,妙珍親手捧出一個白瓷壇,開啟布封口,一揭蓋子,便有一股醇冽的酒香透出來,這種用洞庭山白楊梅泡的高粱酒,酒味都到了楊梅里面,其色殷紅的酒,甜而淡,極易上口,最宜於這種初夏午間飲用。
坐定斟酒之際,妙珠翩然而至,不施脂粉,只梳一個烏油油的頭,插著一排茉莉,情影未到,香風先送,走到席前,從劉不才招呼起,最後才輕輕地喊一聲:「胡才爺!」秋波流轉,盈盈欲淚,但彷彿警覺到此時此地,不宜傷心,所以極力忍住,低著頭坐在胡雪巖身邊。
包括胡雪巖在內,誰都不提這天黎明時分,性命呼吸的那一段事故,妙珍也放出全副本事,手揮五絃,目送飛鴻般,應酬得席面上非常熱鬧,但彼此的視線,總離不開妙珠,她不知道是別有幽怨,還是不好意思,一直低著頭,偶爾揚眉,飛快地看胡雪巖一眼,不等他發覺,便又避了開去,實在猜不透她是什麼意思。
在胡雪巖卻是別有滋味在心頭,想起一早跟她說的話,對她的態度,自覺過分,不免歉疚,便悄悄從桌子底下伸過一隻手去,想握住她的手,她靈得很,拿手一移,讓他撲了個空。
越是這種帶些負氣的動作,越使胡雪巖動情,便笑嘻嘻地問道:「還在生我的氣?」
「我哪裡敢?」
「不是什麼敢不敢!」古應春介面,「妙珠根本沒有生氣,是不是?」
「是啊!」妙珍也說,「好端端地生什麼氣?妙珠!」她努一努嘴。意思是胡雪巖的酒杯空了,要妙珠替他斟酒。
妙珠遲疑了一下,取起酒罈中的銀勺子,舀了一勺酒,從劉不才斟起,最後才替劉雪巖斟滿。
「別人都有楊梅,為何我沒有?」胡雪巖故意這樣質問。
妙珠不響,舀了兩個楊梅,放在一隻小碟子裡,推到他面前。
「討出來的不好吃。我不要了。」
「我也曉得你不要!」妙珠冷笑,「你就是看見我討厭。」
「妙珠!」她姐姐重重地喊,帶著警告的意味。
這讓胡雪巖頗為不安,怕姐姐要管妹妹,妹妹不服頂嘴,豈不煞風景?妙珠倒不曾頂嘴,只又是眼圈發紅,盈盈欲涕,越惹人憐惜。於是做姐姐的嘆口氣,欲言又止,似乎想埋怨、想責備,總覺得於心不忍似地。風塵中人,善於做作,而況是帶著真情的做作,那番低徊欲絕的神情,真是滿座惻然。劉不才一向是個尋快樂的人,首先就心酸酸地忍不住,但以他的身分,頗難為詞,便遞個眼色給古應春,示意他有所主張。
古應春懂他的意思,但這樣的事,何能擅作別人的主張,也不便當著珍珠姐妹勸胡雪巖莫負芳心,怕她們誤會他代胡雪巖作了承諾。想了一下,唯有不著邊際地勸慰一番。
「妹珠,」他說,「事情是來得突然了一點。胡老爺不是不中意你,他有他的難處。凡事事緩則圓,只要郎有情,姐有意,總有成其好事的一天。」在他覺得這是遙遙無期,說如不說的「空心湯糰」,而在妙珠卻大有領悟,她平時喜歡聽小書,也喜歡看那些七字句的唱本,才子佳人,痴心苦戀,歷盡艱難,最後終了大團圓的事,在肚子裡記著好多,這時聽得古應春的話,就象一把鎖匙開啟了她失而復得的一具百寶箱,心想:對啊!他自己不也說過「好事多磨」,我且耐著性子磨,哪怕他有稜有角,要磨得他圓轉自如,滾入自己懷中。
這樣想著,臉色就不同了,低眉垂眼,神思不屬地在悄然思量。席間的談話,一概不聞。別人倒還好,胡雪巖是驚弓之鳥,心裡在想,莫非她又生了拙見?常聽人說:一個人自盡,在剛要斷氣的剎那,想起塵世繁華,一定痛悔輕生。所以遇救之後,決不會再想到自盡,如果真的想死,則其志堅決,異於尋常,預先顧慮到可能會再度遇救,想出來的尋死的辦法,是別人所防不到的,那就死定了!
轉念到此,悚然自驚,急急抬眼去看妙珠,但見她神態安閒,又不象是在想尋死的樣子,倒有些困惑了。
「妙珠,」這次他伸過手去,她不曾拒絕,「你在想啥心事?」他率直地問。
「我在想」她突然嫣然一笑,「不告訴你!」
這一笑,使胡雪巖大為安慰,一切顧慮,都拋在九霄雲外,因為這個笑容,決不會出現在想尋死的人的臉上。
「告訴是要告訴的,」古應春也覺得安慰,所以打趣她說,「要私底下說,才有味道。是不是?」
妙珠不答,拿起銀勺子來,又替大家斟酒,然後取起自己面前的杯子,看著妙珍說道:「珍姐,你吃點酒!」
「越大越不懂規矩!」妙珍彷彿又好笑,又好氣他說:「怎麼不敬貴客,來敬我?」
「自然有道理在裡頭。」
「你講!啥道理?」
「你先吃了我再講,講得沒有道理,我一杯罰兩杯!」
「這話對!我做見證,」劉不才插嘴,「妙珍你就先吃了。看她怎麼說。」
於是妙珍將面前的半杯酒,一飲而盡,放下杯子,與他人一樣,都注視著妙珠,要聽她有什麼出以如此鄭重態度的話說。
妙珠自覺絕妙的智珠在握,神態極其從容,「珍姐,從爹孃故世,多虧你照應。如今李七爺要做官去了,眼看珍姐你是現成的一位官太太。剛才這杯酒是恭喜你!」她看著劉不才和古應春問道:「這杯酒,珍姐是不是該吃?」
「對,對!」兩人異口同聲附和。
「好了,好了。」妙珍催促,「你自己有話快說。」
「剛才這杯是喜酒。」妙珠慧黠地格格一笑,「我是有兩句極要緊的話,珍姐你再吃一杯,我才能說。」
妙珍又好笑,又好氣,「死丫頭!」她咬一咬牙,「我再不上你的當了。」
看她們姐妹倆的神情,大家都笑了,只有妙珠例外,「真的!是極要緊的話!」她說,「說出話來,有沒有道理,是要大家評的。如果沒有道理,我一杯罰三杯。」
「真硬氣!」劉不才攛掇著說:「妙珍,你不能輸給你妹妹。」
席面上原要這樣才熱鬧,妙珍就裝得很認真他說:「劉老爺,我聽你的話。回頭她的話沒有道理,你可要說公話。」
「當然!當然!」劉不才親自執勺,替妙珍斟了大半杯酒。
等她幹了酒,妙珠問道:「珍姐,你倒爬上高枝兒去了,丟下我一個怎麼辦?」
「對!」劉不才脫口就說:「問得有道理!」
古應春和胡雪巖亦以為然,但他們的心思都快,覺得她這句話不但問得有道理,而且問得很厲害,尤其是胡雪巖彷彿看到一片羅網迎頭罩了下來。
妙珍也確是這樣的心思,打算著讓胡雪巖娶了妙珠回去,也是個極好的歸縮,但這是私下打算,不便公然透露,否則胡雪巖會起反感:原來你自己急著要從良,而撫妹之責,又不能不盡,才套到我頭上。我偏不要!
因為有此顧慮,一時愣在那裡說不出話來,妙珠趁機又說:「我也知道珍姐為難,自己不能不打算打算。珍姐,你讓我先走一步。」
「先走?」妙珍愕然,急急問道:「走到哪裡去?」
「我想先搬出去住。」妙珠以從容而堅決的語氣答道:「這碗飯,吃到現在為止了!」
這一說,大家才算明白,雖未從良,願先「脫籍」。這也是好事,但總得有個著落,才是辦法。
「至於住的地方,我也想過了。」妙珠說道,「多的是庵堂,讓我帶髮修行,修修來世,總也是辦得到的。」
「這,怎麼可以?」劉不才大搖其頭,「年紀輕輕,說出這種話來,豈不叫你的姐姐傷心?」
「我想,」妙珍慢條斯理他說,「果然有志氣不吃這碗飯,我倒也贊成。先搬出去住也可以,住庵堂就不必了。」她又加了一句:「胡老爺,你說是不是?」
胡雪巖心想,妙珠似乎胸無城府,花樣倒真不少,且「將」他一「軍」,看她怎麼說?
「我不相信妙珠年紀輕輕,會看破紅塵,要修什麼來世?如果,」前一句話倒沒有什麼毛病,壞就壞在「如果」,他說:「如果真的要修行,我替妙珠造一座家庵。」
這真是語驚四座,珍珠姐妹無不變色,劉不才和古應春也深為不安,覺得他這句話太重了。
在妙珠,不但氣,更多的是恨,心裡在想:真看不出他,好狠的心腸,一死回不了他的意,現在還要逼自己出家。然而她也是好強的性格,說了不算,叫人笑話。於是她又想:好!我就跟你賭這口氣!
衝動之下,不假細思,「胡老爺一言為定。」她站起身來福了福:「我先謝謝你!」
「說笑話的!」劉不才先喊了起來,「妙珠,你怎麼當真?」
「決不是說笑話。」妙珠的臉色煞白,「我懂胡老爺的心思,最好我在這時候就一剪刀拿頭髮剪了起來。這可對不起了,修行在心,不在乎做不做尼姑!」
越是這種不進理的誣指,越見得她一片深心都在胡雪巖身上。但局面越來越僵,僵得有無法收場之勢,胡雪巖當然自悔輕率,尷尬萬分。妙珍和劉不才也只有從中打岔,亂以他語,倒是古應春,忽有妙語,通前徹後,略想一想,作了個「大膽」的決定。
「妙珠!」他起身招招手說,「你來,我有句話問你。」
「古老爺!」妙珠率直拒絕,「有話,你在這裡說好了。」
「喔唷!」古應春故意撫摸著前額,「這個釘子碰得好厲害。」
雖是玩笑,含有指責之意,勾欄人家以不得罪客人為第一要訣,所以妙珍代為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古老爺!她年紀輕,不懂事,一切包涵。」
接著,便正色向妙珠訓斥:「你怎麼連好歹都不懂!古老爺有話問你,自然是好意。‘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還不跟古老爺賠罪。」
妙珠也覺得自己不對,但要她賠罪,卻又一時變不出那樣的臉色來,幸好古應春體恤,連聲說道:「賠什麼罪,賠什麼罪。來,來,我們到這面來談。」
一面說,一面拉,妙珠也就順勢收篷,跟到一邊,悄悄說道:「古老爺,真對不起,我不是有心的。」
「我知道,我知道,這不必去談了。我問你,」古應春停了一下,用很鄭重的語氣問道:「你是不是下定決心,非姓胡不可?」
妙珠抬起一雙大大的眼睛,很快地看了他一眼,接著便垂下頭去,然後,微微頷首。
「好的!不過事情一時不會成功,一年半載,說不定三年兩年,你等得及嗎?」
「沒有啥等不及!」妙珠用極輕的聲音回答。
「那就讓胡老爺替你造一座家庵,反正帶髮修行,不要說帶髮修行,就真的做了尼姑,也可以留起頭髮來還俗的。」古應春又說:「你想想,你住的是姓胡的替你造的房子,還不算是胡家的人?」
這不但是一句話指點了迷津,也因為古應春站在自己這邊,越發增加了信心,因而妙珠眉開眼笑地不斷低聲稱謝:「古老爺,謝謝你,謝謝你!」
「我的話,你擺在心裡。」
「是的。我曉得。」
話雖如此,妙珠到底不是那種老於世故,深於城府的九尾狐,開朗的心情,不知不覺地擺在臉上。妙珍和劉不才看她神情舒坦,自然都感到快慰,只有胡雪巖的心情矛盾,一方面覺得妙珠是宜喜宜嗔春風面,一掃愁苦之容,格外顯得明豔照人,看在眼裡,愛在心頭,一方面又怕古應春擅作主張,投其所好,如果所許的願心是自己辦不到的,則又何以善其後?
心裡六上八下半天,終於趁劉不才大談賭經時悄悄問妙珠:「古老爺跟你說點啥?」
她眼波閃耀,斜著從他臉上飄過,故意洋洋不睬地答了句:「不好跟第三個人說的。」
她裝假,他便有意逗她:「想來是他看中了你了?你可當心!古才爺有個‘女張飛’管著。」
「女張飛?」妙珠觸發了好奇心,「怎麼叫出這麼個名字來。你倒說給我聽聽。」
「來!」胡雪巖趨勢將她一拉,兩人走到屏風背後,在一張楊妃榻上,並排坐了下來,「女張飛」自然不談了,但卻別無話說,一個拉著她的手凝視,一個低頭不語。
「胡老爺!」是妙珠先開口,「你說要給我造一座家庵,這話算不算數。」
「我跟你說說笑話的。」胡雪巖正好改口,「莫非我真的作孽?年紀輕輕的,送你進庵堂去過那種日子?」
「哼?」妙珠微微冷笑,「造一座庵,也要幾百兩銀子,自然捨不得了!」
胡雪巖再精也想不到這是激將之計,當即答道:「幾百兩銀子小事。不要說你我有過交情,哪怕初見面,送你幾百兩銀子,也沒有什麼了不得的。」
「既然你這樣說,我先謝謝你,明天等家庵造好了,我供你一個‘長生祿位’。」
「不行,不行!‘家庵’兩字,再不用提起。」
妙珠也不是真的看破紅塵,要去帶髮修行,就這片刻之間,她照古應春的指點,另外打定了主意,「你不用管,你總歸給我幾百兩銀子,讓我造間新房子住就是了。」她又加了一句:「你肯不肯?」
「談不到什麼肯不肯。你如果不相信,我馬上給你銀子好了。」
「那倒不必。說過算數,」
接著,她伸出春蔥樣的一隻小指,一鉤新月似地彎著,胡雪巖也伸出小指來跟她勾了勾。接著,便一手攬住了她的腰,說了句真心話:「妙珠,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怎麼回事?又捨不得你,又怕你。」
「怕我什麼,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老虎倒不是,是一條」
「一條什麼?」
胡雪巖想說:是一條會纏人的蛇。但因已領教過妙珠的脾氣,不敢造次,所以話到口邊,又縮了回去,等她再追問時,自然也不肯出口,笑笑而已。
「我知道你怕我。」妙珠有些悔恨不勝似地,「我也知道我的脾氣,就是改不掉。」
一個人能有自知之明,便容易相處了,胡雪巖心想,不管將來如何,能勸得她稍斂那種剛烈性情,總是好事,「妙珠,」他先恭維她一頓,「說良心話,我從杭州看到上海,上海看到蘇州,象你這佯的人品,真是頂兒尖兒,再沒有話好說」
「好了,好了!不要替我亂戴高帽子。捧得高,跌得重,下面就要說到我的壞處了。」
一說破,胡雪巖倒又不便再出口了,仍然只能付之一笑。
「閒話少說。」妙珠忽然問道,「你住房子喜歡怎樣一種格局?」
這話問得太突兀。胡雪巖想了一下,方始明白,但也不願說破,只反問一句:「你呢?你喜歡怎樣的格局?」
「我喜歡高大涼爽,前後空地要多。」
「那麼,你就照你的意思去蓋好了。如果要修怎麼樣一座亭臺樓閣的大花園,我力量不夠,普通一所住宅,我還送得起。」胡雪巖又說,「房子是你住,不是我住,良然是你喜歡怎麼樣就怎麼樣。」
最後一句話,是有意這樣說的,暗中拒人於千里以外,這,妙珠也懂,不過她受了古應春的教,已打字一個「磨」字的主意,所以並不覺得失望,神態自若地問道:「你們杭州的房子是怎樣的格局?」
「普通人家前後廂房,中間是正屋,有個名堂,叫做‘四盤一湯’。」
妙珠覺得這個說法很新奇,閉上眼想一想,若是臨空下望,前後廂房,分佈四角,中間一座廳,果然是這樣一種形狀,於是笑道:「好的!我們也來個四盆一湯。」
這近乎一廂情願的想法,胡雪巖自然也懂,認為不宜再說下去了,話越來越多,也越描越黑。因而又是笑笑不響。
「你倒真會笑!一笑、兩笑、三笑了!」
是不明用意的廢話,但出之於她的口中,另有一種味道,胡雪巖鬥口也是很在行的,隨即笑道:「你倒是勝過秋香,可惜沒有一個唐伯虎!」
這又有暗中見拒之意,妙珠心中自語:總有一天叫你脫不得身。這樣想著,臉上便露了詭黠的笑容。
這讓胡雪巖又起警惕,不知道她在打什麼主意?凝神細看,妙珠忽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越使胡雪巖困惑,不過有一點倒是很清楚的:前嫌盡釋!既然如此,就不必再瞎費什麼工夫了,且丟開了再說。
回到席間,重又鬧酒,一頓午飯,吃到下午四點才罷。妙珠道聲「得罪」退了出去。接著便有個替妙珍收拾房間的心腹孃姨,進來使個眼色,將妙珍調到外面。這一去好久不見進來,冷落客人是娼門大忌,而況是這幾位特客?所以胡雪巖等人,雖在海闊天空地閒談,暗地裡卻都抱著一個疑團。
天快黑下來時,來了一班押客,嘈雜的人聲中有一句話聽得很清楚,是她們那裡的相幫在說:「二小姐收房間了。」
「二小姐」就是妙珠,「收房間」等於上海長三堂子裡的「卸牌子」,是從良的表示。問津有心的那班狎客,一看名花有主,無不惘嘆,少不得有人打聽,是何豪客,量珠來換去了這一粒「妙珠」?相幫以「弄不清楚」作
答。
別人不清楚,妙珍屋裡的三個人,心中雪亮,古應春笑笑說道,「小爺叔!豔福不淺,到處有人留情。」
胡雪巖卻笑不出來,「我不是假道學,用不著口是心非。人呢,當然有可取之處,不過我現在實在沒有工夫來享這份豔福。」
他看著劉不才說,「三爺,你來接收了去吧!」
「說笑話了!我怎麼能做這種事?」劉不才大搖其頭,「退一萬步說,妙珠一片心在你身上,九牛拔不轉,就算我可以接收也接收下到。」
「麻煩!」胡雪巖有些怨恨,「老古,一定是你替她做了狗頭軍師!你說實話,你替她出了什麼餿主意?」
古應春想了一下,這樣答道:「小爺叔,我勸你最好置之不理,聽其自然,那就不會有麻煩,更不會有煩惱了。」
「這話倒說得有道理。」胡雪巖深深點頭,「我就照你的話做。」
「只怕不容易做到。」
聽他的話又翻覆,自然詫異,而且不滿:「這話,我弄不明白!」
「很容易明白!小爺叔,有道是:‘未免有情,誰能遣此?’我怕你心裡拋不開。倘或如此,倒不如實事求是的好。」
胡雪巖沉吟了一會,果然有些割捨不下,因而便無話可答了。
就在這時候,到了一班客人,領頭的是蹺腳長根,其次是俞武成,再後面就是尤五跟他的那班江湖弟兄,殿尾的是楊鳳毛和朱老大,擠得滿滿的一屋子,加上妙珍領著孃姨、大姐來招呼,亂得不可開交。
「小爺叔!」尤五避開古應春和劉不才,將他一拉,悄悄說道,「我有幾句要緊話,想跟你說。看哪裡有清靜的地方?」
這裡找主人,胡雪巖便又去問妙珍,她毫不遲疑地答道:「妙珠的房間空著。」
「不錯!」胡雪巖倒想起來了,「妙珠是怎麼回事?」
聽此一問,妙珍的神情很奇怪,瞟了他一眼,用又象埋怨,又象調侃的聲音說,「我都要問胡老爺是怎麼回事?」
這樣一扯開來,話就說不完了,事雖關心,苦於此時無暇深問,胡雪巖只說得一句:「回頭再談!」轉身而去。
將尤五領到妙珠原來的住處,進房便覺異樣。古應春睡過的那張大銅床,裳枕皆已收起,只剩下一張藤棚,妝臺上胭脂花粉,一掃而空,玻璃鏡子上還蒙了個布套子,格外有股人去樓空,天涯何處的淒涼味道。
「唉!」胡雪巖不知不覺地輕輕嘆了口氣。
尤五一天都在忙著商談「大事」,布解所謂,便愕然相問:「小爺叔,你嘆啥氣?」
胡雪巖是深感於這短短一天之中,妙珠由一念輕生到毅然脫出風塵。已經歷了好一番滄桑,情動乎中,不能自已,但到底算是閒情,這時候何必去談它?所以問而不答,只說:「你們今天跟長根談得怎麼樣?」
「那是小事。長根自然是厲害角色,不過自己人面前,不作興說‘法蘭西話’」
「什麼?」胡雪巖打斷他的話問:「你說什麼‘話’!」
「喔,」尤五笑道:「這是最近夷場裡流行的一句俗語。說洋文,英國話還有人懂,法蘭西語,只聽他舌頭上打滾,不曉得他說些什麼?所以說人自說自話,彼此永遠談不攏,就說他是說‘法蘭西話’。」
「這倒也妙。長根不說‘法蘭西話’,說的什麼話呢?」
「說的老實話,人心都是肉做的。小爺叔這樣待他,他不能做半吊子。又說:吃不窮,著不窮,不長眼睛一世窮!這句話也很實在。大家都看上小爺叔了!」尤五用極鄭重的語氣說:「小爺叔,江南江北的漕幫,以後都要靠你老人家了!」
「言重,言重!」胡雪巖大為詫異,「怎麼扯得這句話?」
「我們商量好了!」尤五慢吞吞他說:「我們大家推小爺叔,做個軍師,請你來發號施令。小爺叔,你不要打岔,聽我講完。」
講的是他們江南江北漕幫的一條自救自保之策。從洪楊起事,河道阻塞,漕米改為海運以後,漕幫生計維艱,只是遍地烽火,各地紛紛辦團練自保,朝廷焦頭爛額,只顧軍務,尚且不暇,自然無法來管漕幫的生計。這層苦衷,漕幫的頭腦,無不體諒,因此各地幫口小弟兄鬧事,他們都是好言相勸,共體時艱,但朝天一張口,家家有老小,總得要餵飽肚子才行。這就不是苦口婆心的勸導所能濟事的。
因此,尤五、俞武成、蹺腳長根還有另外一班漕幫管事的人物,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都覺得唯一的辦法是自己來尋一條生路。
「小爺叔!大家都佩服你是天下第一等的腦筋,這條生路,不但要你替我們來尋,而且要請你領我們來走。」
「啊!」胡雪巖吸著氣,已感到雙肩沉重不勝了,但是,無論如何說不出拒絕的話來,只有三個字:想辦法!
當然,尤五與他的同道,亦決不會僅僅定下這麼一個宗旨,便將千斤重擔,不問青紅皂白,壓在胡雪巖肩上,他們也談到過許多能夠走、走得通的路。不過,這些想頭,也大都是胡雪巖的啟發而已。
「小爺叔,我們也談過,第一,漕幫有船有人,不運漕糧,可以運別的東西,甚至於載客。現在難民多,有時要搭船覓個鋪位,還真不容易。你說,這行生意好不好做?」
「當然好做。難處是怕官府不準。這,我來想辦法。」
「對啊!」尤五十分欣慰,「我們要請小爺叔來出頭,就是這些關節,都要仰仗大力來打通。」
「打不打得通,還不敢說。」胡雪巖又問:「你們還談些什麼生意,」
「絲、茶兩項銷洋莊,現在看樣子是一定可以恢復的了。我們想集一筆資本,請小爺叔替我們來做。」
「這當然可以。不過我先要問一問,這兩項生意,賺了錢,是私人的,還是公眾的。」
這話問得尤五一愣,「是啊!」他搔搔頭皮說,「我倒沒有想到這一點,現在是請小爺叔來替漕幫弟兄想辦法,如果賺錢公眾分,當然沒話說。不然,就只好擱在後頭了。」
「我也是這個意思。五哥,」胡雪巖遲延了一下,終於問了出來,「我倒要請教,你的意思,是為公,還是」
「我的情形,你曉得的,無所謂公私。有錢,老太爺的用度先提起一份,此外就是大家用,手長的多用幾個,腳慢的少用幾個。」
「這不是辦法,你總要定個章程出來。不要說你是一幫之主,就是我自己的生意,對夥計們也要一碗水往平處端,大家才會心服,」
「是!小爺叔說得是。」尤五深深點頭。
「這件事你不妨請老古替你參贊。現在不必會談它。絲、茶兩項生意,當然要做的,不過應該還有別的,大家有飯吃的生意好做。等我空一空來替你們動腦筋。」
「是的。我先跟你說明白了,回頭席面上,他們還有話說。」
這一夜的盛宴,算是漕幫公眾特請,雖非鴻門宴,但這頓飯也著實難吃,大家越是恭維,胡雪巖越覺責任沉重。所以一面謙虛,一面腹中尋思:江湖上行事,有時要「充」,不會的也得要大包大攬,滿口答應,有時要「衝」,不管做得到做不到,硬做了去。但是,有時既不能充,更不能衝,一要誠實,二要穩健。象此時的情形,充對了、衝過了,未見得見好,充不好、衝不過,則誤人大事,吃力而不討好,不智之甚!
因此,他等大家的話告一段落,從容冷靜他說道:「剛才尤五哥跟我說,承各位臺愛,我說不出推辭的話來。此刻想想,有兩句話,一定先要向各位說明白。」
這不能不預先宣告的兩點苦衷是:第一,他個人的生意,以及招攬在身上的閒事很多,而且也都到了不容再拖,必須料理的時候,所以一時還無法為漕幫效勞,其次,他感嘆著說:「做事容易做人難」,將來必不能盡如人意,希望大家諒解。
對於第一點,自是同聲應承,提到第二點,儘管他措詞委婉,仍有好些人覺得不安,尤其是俞武成,很費勁地申述,大家決沒有任何成見,希望他不要多心。胡雪巖對「麻布筋多,光棍心多」這句江湖上人人皆知的諺語,深具戒心,所以本來還想在這方面再發揮幾句的,見此光景,也只好緘口不言了。
這一頓酒吃下來,已是斗轉參橫,除掉蹺腳長根,其餘都回到朱家歇宿。
尤五因為同里事畢,而松江、上海都還有許多事要等他去料理,決定第二天一早離去,特地到胡雪巖那裡話別.不想一談起來就沒有完,胡雪巖一再催促,他總捨不得走,話雖多,其實以後有機會再談亦可以,只是久別重逢,乍逢又別,覺得依依不捨而已。
就這樣一談談到夭亮,尤五索性直接上船,睡到松江。由於有他的朋友在一起,胡雪巖在禮節上不能不送行。河千握別,人已疲乏不堪,正待回朱家矇頭大睡,在一起的古應春眼尖,拉了他一把,急急說:「你看!」
注目看時,一頂小轎,如飛而過,只從兩方鑲嵌的玻璃小窗中,看出是個女人,卻不辨是何面貌。
「是哪個?」
「還有哪個?」古應春笑道:「請問在同里,還有哪個女人是小爺叔你關心的?」
這當然是指妙珠,但古應春這樣硬指他對妙珠關心,卻使他感到有口難辯的委屈。就在這苦笑無以為答之際,只見轎子已轉入一條小巷,他便脫口問了一句:「昨天搬出去以後,不知道她住在哪裡?」
「也許就住在這條巷子裡。」古應春慫恿著說:「去看看!」
拉著走到巷口一望,果不其然,轎子已經停了下來。胡雪巖心想,既已如此,不如看個明白,因而不必古應春相勸,先就走了過去。
到那裡一看,首先觸入眼簾的是,一幅簇新的朱箋,寫著烏光閃亮的兩個徑尺大字:「胡寓」。
胡雪巖大為詫異,「老古,老古!」他慌慌張張地問:「妙珠也姓胡?」
「我不曉得。」
「這就有點奇怪了!」胡雪巖狐疑滿腹,「這樣‘霸玉硬上弓’的事!我還是第一回看見。回去倒要問問妙珍!」
「何必那麼費事?現在有妙珠在這裡,為啥不問?」說著,古應春伸手便去叩門,胡雪巖想要阻止,已是不及,古應春拉起銅環「噹噹」地拍了兩下。
黑漆雙扉開啟,垂鬟小婢正是妙珠身邊的小大姐阿金。
「胡老爺!」面團團象「無錫大阿福」的阿金,笑嘻嘻他說:「你莫非千里眼、順鳳耳?一早就尋得來了。」
胡雪巖無心跟她逗笑,只問:「二小姐呢?」
「剛剛回來。」
一句話不曾完,妙珠已掀簾而出,布衣布裙,屏絕鉛華,已儼然「人家人」的樣子了。「古老爺,」她含笑迎客:「請裡面坐。」說著,拋給胡雪巖一個眼風,作為「盡在不言中」的招呼。
這樣的舉止,是以胡家的主婦自居,胡雪巖心想:這就不必再問她的本姓了。如今要動腦筋的是,設法讓她將「胡寓」這張朱箋取消。
這樣盤算著,便聲色不動他說:「你這房子,倒不錯。難為你覓得著,說搬就搬,一搬就有合適的房子,倒真湊巧。」
「是啊,巧得很!」妙珠很高興他說,「我領你們看看。」
於是從前到後,走了一遍,最後到客堂落座。傢俱似是現成有在那裡的,屋角堆著箱籠什物,還未整理。
「今天還亂糟糟的,沒有地方坐。古老爺,你下次來就好了。」妙珠又說,「做絲生意,總少不得要到同里來,如果沒有地方落腳,就住在這裡好了。這裡,古老爺,你當它自己的家一樣。」
「多謝,多謝。」古應春說,「如果到同里,一定來看你。」
修行的話也不說起了!胡雪巖心裡好笑,想挖苦她兩句,又怕她動氣,便忍住了。但嘴角掩不住那種近乎捉住人錯處的笑容,使得妙珠忍不住要問。
「胡老爺,你笑啥。笑我做事顧前不顧後,是不是?」
「顧前不顧後」五個字,不堪尋味,胡雪巖卻不說破,只問:「你這房子是租,是典,還是買的?」
「租的,」
「房東賣不賣?」
「賣也可以談。」
「看樣子,你倒象很中意這所房子。」胡雪巖略停一下說:「我看為了省事,我就買這所房子給你好了。」
「隨你的意思。」
「照我的意思,你先把‘胡寓’這張條子拿掉?」
「不!」妙珠斷然拒絕,「我姓胡,為啥不能貼那張條子?」
「你將來不是要改做家庵嗎」
「對,」妙珠搶著說道,「那時再換一張條子,叫做‘胡氏家庵’。」
「那也隨你的便。反正天下姓胡的多得很,隨你高興姓啥就姓啥。」依然是拒人千里的語氣,妙珠覺得他太過於簿情,臉色便有些不大好看了。
胡雪巖神思睏倦,肝火上升,認為妙珠過於憊賴,有意想跟她吵一架,吵散了拉倒。但未及開口,為古應春看出端倪,急忙搶在前面做和事佬。「啊!」他故意裝作耽誤大事,突然想起的那種吃驚的神色。目瞪口呆地望著妙珠。
這是為了想移轉他們的注意力,兩個人當然都上當,胡雪巖先問:「怎麼回事?」
「喔,」他忽又放緩了神色,搖搖頭說:「沒有什麼!想起來了,不要緊。」
「真正是!」妙珠拍著胸說:「古老爺真會嚇人,」
胡雪巖對他,當然遠比妙珠來得關心,因而追問:「你想起什麼?什麼事不要緊?」
根本無事,如何作答?古應春便信口胡扯:「我想起個很有趣的故事。」
胡雪巖啼笑皆非,妙珠卻是想想滑稽,這古老爺莫非有痰疾?再看到胡雪巖那副懊惱而無可奈何的模樣,不由得「噗哧」一聲,忍俊不禁了。
這破顏一笑,便至少是安撫了一方,古應春旁觀者清,此時若得妙珠的一番柔情蜜意,則百鍊鋼可以化為繞指柔,因而先拋個眼色,然後指著胡雪巖對妙珠說:「他跟尤五爺談了一夜,又送他上船,又來看你,這會兒真的累了。你讓他好好睡一覺吧!」
說完,起身就走,腳在移動,眼睛中不敢放鬆,一看胡雪巖也要站起,立即回身硬按著他坐下。
「朱家人來人往,嘈雜不過。你這兩天精神耗費得太多了,難得幾樣大事都已有了頭緒,正該好好息一息,養足了精神,我們明天一起到蘇州,轉上海。」
「古老爺是好話!」妙珠從容介面,「一個人,好歹要曉得,好話一定要聽。」
胡雪巖也實在是倦得眼都要睜不開,勉強撐持在那裡,經他們兩人這樣相勸,一念把握不住,如水就下,渾身勁洩,不但懶得動,連話都懶得說了。看古應春剛要出門,他想起一句話,非說不可,「老古,老古,你等等!」他吃力地說,「老周只怕今天會從蘇州回來,如果有啥資訊,你趕緊派人來通知我。」
「我知道了。你儘管安心在這裡休息好了。」
等古應春一走,妙珠親自去絞了一把熱毛巾,遞到胡雪巖手裡,同時問道:「餓不餓?」
「餓倒不餓,心裡有點發虛。」
「不是心裡虛,是身子虛。我煨了一罐蓮芯粥在那裡,你吃一碗,就上床去吧!」
一面說,一面便走了開去,不多片刻,阿金捧著一隻閩漆托盤,端來了一碗桂花冰糖蓮芯粥。胡雪巖本來就愛甜食,那碗粥清腴甘糯,吃完了意有未盡。妙珠彷彿預知他的心意似地,緊接著端來了第二碗。
「沒有打算你會來,不曾多預備,就只有這一碗了。我馬上再燉,等你起來再吃。」妙珠又向:「另外還想吃點啥?好趁早動手。」
這樣深情款款,胡雪巖心頭的樊籬盡撤,看看阿金走得遠了,便笑笑說道:「啥也不要,只要你的人!」
嘴裡說著話,一隻手便伸過來拉,妙珠腰肢一扭,翩然避開,帶著頑皮的笑容說:「君子動口,小人動手。」
胡雪巖一笑而罷,伸過懶腰,站起身來,妙珠便引著他到臥房,房間甚大,卻猶未佈置妥帖,不過窗簾已經裝好,床上衾枕整潔,盡堪安臥,身子一歪,倒在床上,就不想動了。
「起來嘛!等我鋪床。」
「馬馬虎虎好了。」胡雪巖的眼睛已經合攏,「我不想再動了。」
妙珠無奈,叫進阿金來,替他脫靴寬衣,一個身子撥過來撥過去,費了好半天的事,剛把他的頭搬到枕上,鼾聲已經起了。
他這一覺睡到下午才醒,首先聽到的是柔靡的小調,用鼻音低低哼著,轉身朝外,從雪白方孔紗帳中望出去,只見妙珠正坐在窗前通頭髮,髮長及腰,一梳子通不到底,不能不抬起又白又膩的一彎手臂,反握髮梢,才料理得了。胡雪巖看在眼裡,癢在心頭,便咳嗽一聲,等她揭帳來視,很快地將她一拉。
猝不及防的妙珠,恨聲說道:「總是這樣子蠻來!」等她一放手,她脫身退後,正色而言:「這裡地方不同了。」
胡雪巖愣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是良家婦女了,不同於她們姐妹一起張豔幟的時候。一夜之隔,居然身分不同,然而對一個睡在她床上的男人,說這樣的話,不太可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