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大為他師父預備的住處,不但講究,而且嚴密,是個花木扶疏的小院落,北面三間平房,俞武成往在最裡面那一間,引客入內,在一張臨窗的紅木小圓桌旁邊坐下,臉朝著外,窗外若是有人經過,絕逃不脫他的視、其實這是顧慮,從開始籌劃要動那票洋槍開始,這三間精舍,便成了禁地,除卻朱老大和楊鳳毛以外,什麼人都不敢擅自入內的。
「老胡,我想你一定另外有路子!」俞武成說,「既然你說同船合命,你那邊如果另有打算,也不要瞞我。」真是「光棍眼,賽夾剪」,一下就看出端倪來了,胡雪巖自然不肯再隱瞞,「另外打算是沒有,另外有路子,倒是真的。不過這條路,來得也意外,回頭我當然一五一十都要告訴大哥你聽。」他停了一下說:「我先請問大哥一句話,蹺腳長根為人怎麼樣?跟大哥的交情夠不夠?」
「要說他為人,向來是有心計的,外號‘賽吳用’,至於跟我的交情,那就難說了。」
「怎麼呢?」
「我跟他本人交情不算深,不過,他的‘前人’跟我一輩,叫做‘金毛狗炳奎’。我救過金毛狗的性命,這話一時也說不清楚。」俞武成緊接著說:「長根是金毛狗最喜歡的一個徒弟,金毛狗臨死的時候,關照徒弟:俞某人的恩,我今生是無法報答了!將來你們見了他,就當見了我一樣。等他的徒弟點頭答應了,金毛狗才咽的氣。所以他的徒弟都叫我俞師父,長根也就是為此,才來找我幫忙。」
「這樣說,此人就是‘欺師滅祖’了!」
聽這一說,俞武成駭然,這四個字是他們幫中極嚴重的惡行,犯者「三刀六洞」,決不容情,所以俞武成神情緊張,一時竟無法開口了。
「大哥,你大概不大相信?」
「是的。」俞武成慢慢點著頭,「蹺腳長根腳一蹺就是一個主意,我也不相信他是什麼好人。不過,老胡,江湖上不講義氣,也要講利害,他做了‘初一’,不怕我做‘初二’?」「你做初一,我做初二」,是與「君子報仇,三年不晚」大同小異的說法。大同者有仇必報,小異者時間不同,一個是「三年不晚」,一個是初一吃了虧,初二就要找場。
俞武成的話問得自然有道理,不過胡雪巖也可以解釋,誠如他自己所說的,「不講義氣,講利害」,蹺腳長根認為俞武成已經失勢,「虎落平陽被犬欺」,無足為奇,只是這知不便直說,怕俞武成聽了傷心。
「大哥的話是不錯。」他這樣答道:「蹺腳長根已經預備逃到那方面去了,當然不怕大哥做初二。」
「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
「跟他算帳是以後的事。」胡雪巖有些著急,搶著開口,將話題拉了回來,「我們先談眼前,這訊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俞武成搖搖頭,「不是什麼信不信!要弄清楚,這個訊息真不真?」他抬頭逼視著胡雪巖問:「你這個訊息哪裡來的?」
「有個姓周的湖南人,從前在水師衙門做過事,水路上的情形很熟悉,是他得來的訊息。」
「能不能請來見個面?」
「當然可以。我託劉三爺去找他。」
於是將劉水才從牌桌子上拉了下來,胡雪巖當著俞武成的面,把任務告訴了他,特意說明是俞武成要跟週一鳴見面。這是個暗示,週一鳴一定會想得到是怎麼回事,該當如何答覆,便好早作準備。
在等待的工夫中,俞武成將楊鳳毛、朱老大都找了來,關門密議,宣佈了週一鳴所得來的訊息,楊鳳毛跟朱老大的看法不同,一個信以為真,一個說靠不住。
說靠不住的是朱老大,他的理由是,妙珍、妙珠這雙姐妹的香巢每日戶限為穿,人來人在不知有多少,眾目昭彰之下,根本不能幹那種綁架的事。而且,她家後門那段河面,離碼頭不遠,整夜有船隻來往,要想悄悄將俞武成、胡雪巖弄上船,運出水關,也不是輕而易舉的。
「你是小開出身,沒有經過這種花樣。」楊鳳毛平靜地駁他,「只要他起了這種心思,辦法多得很。說實話,蹺腳長根這個人,照我看就是魏延,腦有反骨。事情有七、八分是真的,幸虧周朋友的訊息得來得早,我們還好想法子防備,不過,也難!」
「怎麼呢?」俞武成說,「你說出來,向胡大叔討教。」
「胡大叔!」楊鳳毛問道:「你老看,是軟做,還是硬做?」
「怎麼叫軟做?」
「軟做是當場戳穿他的把戲,勸他不要這樣子做!」
「不好,不好!」俞武成大搖其頭,「這樣子軟法,越讓他看得我們不值錢。而且他真的敢這樣做,就是生了一副狼心狗肺,你跟他說人話,他哪裡會聽?」
「這話說得是。軟做怕沒有用。」胡雪巖又說,「不過硬做要做得漂亮。最要緊的是,先把證據抓在手裡。」
「著啊!」楊鳳毛拍看大腿說,「胡大叔的話,一滴水落在油瓶裡,再準不過。硬做的辦法很多,就是要看證據說話。」
「怎麼樣抓證據,我們回頭再說。」俞武成問:「你先說,硬做有幾個做法?」
楊鳳毛很奇怪地,卻又躊躇不語,他師父連連催問,才將他的話逼出來:「我的辦法不妥當!」
為來為去是為了證據,照楊鳳毛的設計,俞武成和胡雪巖要先入牢寵再設法跳出來,才可以抓得住蹺腳長根犯罪的真憑實據。萬一配合得不湊手,跳不出來,反激起長根的殺機,那就神仙都難救了。
相談尚無結論,劉不才卻陪著週一鳴到了,他在胡雪巖面前,身分低一等,但對俞武成師弟而言,卻同樣是朋友,而且有了那個訊息,等於已嘉惠俞武成,所以他們師弟對他很客氣,著買敷衍了一陣,才談到正題。
話當然要由胡雪巖來問:「老周,你那個訊息,很有點道理。不過其中也不能說沒有疑問。這件事關係太大,非要弄清楚不可。這訊息是怎麼來的,你能不能講出來聽聽?」
如果光是胡雪巖一個人私下問他,他自然據實而言,但有初會面的俞武成師徒在,不免有所顧忌。俞武成看出端倪,但作了很誠懇的表示:「周老兄,你儘管說,我們這面,決不會洩漏半個字。你如果不相信,我拿我老孃來罰咒」
週一鳴倏然動容,連連搖手:「這怎麼可以?」他想了想問:「我想請問俞大爺,蹺腳長根做的那些壞事,你是不是都曉得?」
「曉得一點,不能說完全曉得。」
「他欺侮過一個寡婦,這件事你聽說過沒有?」
「聽說過。」俞武成點點頭,「他先搭上了一個寡婦,賭輸了就去伸手,那寡婦的一點私房跟首飾,都讓他逼光了。長根要她賣祭祀田,她不肯,就嚇她,要撕她的麵皮。那寡婦想想左右做不來人,一索子上吊死了,是不是這麼回事?」
「是的,那寡婦姓魏,有個兄弟在長根手下,長根大意,不在乎他」
「我懂了。」俞武成不需他再說下去,「姓魏的,是你老兄的好朋友?」
「不是,我跟他初交。我有個換帖弟兄,跟他是好朋友,這趟跟我換帖弟兄談起長根,他才找了小魏來跟我見面。訊息是決不假,可惜詳細情形他還不清楚。」
「這已經夠了。」俞武成問道:「不知道小魏肯不肯出面做見證?」
「不會肯的。」胡雪巖介面,「就肯出面,口說無憑,長根也可以賴掉的。」
「那麼,」俞武成斷然決然地說,「就我一個人去會他!」
「不!」胡雪巖說,「大哥,你一個人去無用,他一定按兵不動。我看此事只好作罷。那一船洋槍,承大哥情讓,我另有補報」
「嗐!」俞武成搶著打斷,「老胡,你這不成話了。事情弄到這步田地,糟糕得很,窩窩囊囊,叫我以後怎麼再在場面上混?這樣,你先請回去,我跟松江老大去商量,一定把你這一船洋槍,運到杭州。蹺腳長根,當然也饒不過他,不要看我借地安營,我照樣要跟他拼個明白。」
看到俞武成有些鬧意氣的模樣,胡雪巖認為這件事不宜再談下去,先要讓他冷一冷,消一消氣,所以一面向劉不才使個眼色,一面擺擺手說:「‘性急吃不得熱粥’,回頭再談吧!反正有大哥在這裡,沒有什麼辦不通的事。」
「對了!」劉不才領受默喻,附和著說:「我陪俞老先玩一場牌九,換換腦筋!」
說著,他將俞武成硬拖了走。朱家吃閒飯的人很多,等場面擺開,自有人聚攏來,很快地湊起一桌小牌九。劉不才有意推讓俞武成做莊,絆住了他的身子,以便胡雪巖與楊鳳毛好從容籌計。
他的測度,絲毫不差,胡雪巖正是這樣希望。他對俞武成有多少實力,肚子裡有些什麼貨,以及他的想法和脾氣。盡皆瞭然,覺得跟他談,不如跟楊鳳毛談,來得有用。當然,還有個少不得的人:週一鳴。
三個人是在水閣中促膝畫策。胡雪巖首先表明了態度,他的目的,已經有所更改,那一船洋槍如何運到杭州,猶在其次,主要的是想幫俞武成翻身,也不枉三婆婆一番器重的情意。
江湖上就講這一點「意思」。楊鳳毛對胡雪巖的態度,一變再變,由不甚在意,到相當佩服,而此刻是十分感激了,「胡大叔,」他說了句很坦率的話:「你老的心,我師父或許還不明白,我是完全曉得的。只要胡大叔吩咐,我們做得到的,一定出全力去做。現在胡大叔是這樣的用心,我倒想請問一句,照胡大叔看,我師父要怎麼樣才能翻身?」
「官私兩面。」胡雪巖很快地回答:「官的,譬如說能夠辦好這一次招撫,自然最好,不然,就要有殺搏的做法,也是大功一件。」
楊鳳毛領會得他的意思,一顆心怦怦然,相當緊張,但還不便表示態度,隻眼神專注著,等他再說下去。
「私的,在江猢上要把你師父的名氣,重新打它響來!」
「是的。」對這一點,楊鳳毛深有同感,「我也一直這樣子在想。不過,也要有機會,能夠有機會幹一兩件漂亮的事就好了。」
「眼前就是個機會。這且擺下來再說。我現在想到一個主意,說出來你看看,行不行?」胡雪巖說:「有句話叫做‘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現在蹺腳長根全副精神,都在你師父跟我身上,一雙眼睛,只顧看著同里,別的方面就疏忽了。我想趁這個空檔,將上海的那船軍火,趕緊起運。好在松江那方面有照應,一定不會出毛病。」
「嗯,嗯!」楊鳳毛連連點頭,「這個險值得冒。」
「不過也有個做法,我想請少武押運。當然,」胡雪巖緊接著說:「萬一出了毛病,決不要他負責任。我的意思是,有這樣一趟‘勞績’,等軍火到了杭州,奏保議敘,就可以拿他的名字擺在前面,多少有點好處,對三婆婆也是個交代。」
「好的。胡大叔挑他,那還有什麼話說?等我回蘇州去一趟,當面告訴他。」
「不必你去,我會安排。」
接下來便是商量如何對付蹺腳長根。胡雪巖與楊鳳毛的看法相同,整個關鍵,就在證據!有了證據,怎麼樣都好辦,大則動用官兵圍剿,是師出有名,小則照他們幫裡「家門」的規矩,「開香堂」問罪,亦可問得他俯首無辭,三刀六洞,任憑處置。
「現在只有這樣的訊息,既無書信字跡,也沒有人肯挺身指證,這就莫親其何?當然,我也可以想法子拿他抓到公堂上,嚴刑拷問,不過這一來,我結了怨還在其次,損了你們老頭子的威名,說他仗勢損人,這個名聲,我想他也決不肯背的。」
「當然,當然。」楊鳳毛一疊連聲地說,「一落這個名聲,在江湖上就難混了。」
「所以,除非罷手,不上他的圈套,不然就只有一條路子,叫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也想到過,覺得太危險!」
「只要接應得好,決不要緊。我想這樣子做法」
胡雪巖的做法是跟俞武成去赴這一場「鴻門宴」,準備談判決裂,準備被綁架,等船到關卡,借稽查為名,出其不意,上船相救,那時候就證實了蹺腳長根的不逞之心,是官了還是私了,到時候再說。
楊鳳毛極注意地聽著,從頭到底,細作盤算,認為他的計劃,比自己的打算來得周密,前面的一段經過相同,不同的是脫險的方法,楊鳳毛預備邀人埋伏,唱一齣「臨江奪鬥」,胡雪巖是動用官方的力量作掩護,圍趙救燕。一個力奪,一個智取,自然後者比前者高明。
「胡大叔,你老隨機應變的功夫,我是信得過的,就怕我師父脾氣暴躁,搞得蹺腳長根惱羞成怒。除此以外,只要接應得好,不會不成功。」
「成敗的關鍵在明暗之間。」胡雪巖說:「蹺腳長根以為他在暗處,我們在明處,其實他明我暗。如果訊息洩漏出去,就又變成我們在明處了。」
「是的。」楊鳳毛鄭重地答道:「我想,這件事就胡大叔、周先生跟我三個人知道。等籌劃好了,再告訴我師父。」
「一點不錯。」
於是彼此不動聲色,吃罷了飯,仍舊由劉不才陪著俞武成賭錢,他們三個人接續未完的話題,將一切細節,都籌劃到了,然後分頭行事。
首先當然是要告訴俞武成。對於整個計劃,他有不以為然的地方,譬如由他兒子去押運那一船洋槍,俞武成就覺得將來說出去,是他先背棄了蹺腳長根,名聲不好聽。但他一向倚人成事,楊鳳毛是他最得力的學生,胡雪巖又處處顯得比自己這面高明,加以有那一層乾親在,越發不便多說什麼。所以慨然答應:「都隨你們,你們怎麼說,我怎麼做!」
「有一層要請示大哥,等事情抖明瞭,是官了,還是私了?」胡雪巖說,
「官了,我來奔走,私了,是你們家門裡的事,我就不能過問了。」
俞武成想了想說:「我想還是私了。驚官動府也不大好。」
「那都隨大哥的意思,好在我跟大哥始終在一起,有事隨時聽招呼就是了。」
「始終在一起」這五個字,俞武成深深印入腦中,不由得便有患難禍福相共的感覺,因而對胡雪巖的情分也就不同了。他是豪爽,加上些紈袴子弟想到就做的魯莽性格,當時便說:「鳳毛,你告訴你那些兄弟和‘小角色’,以後胡大叔說的話,就跟我同你說的一樣。」
「是!」楊鳳毛心悅誠服地答道:「我們不敢不敬胡大叔。」
「不敢當,不敢當!」胡雪巖既得意,又慚愧,「賢師弟如此厚愛,叫我不知何以為報?」
「老胡,你說反了」
「師父!」楊鳳毛打斷他的話說:「這不是談這些話的時候。胡大叔還有正事要趕著辦,晚上宵夜再談吧!」
胡雪巖深知江湖上行事,越是光棍,越易多心,過節上的話,要交代得清楚,無端冒出個週一鳴來,已有些自張一幟,獨行其是的味道,再藏著個「黑人」裘豐言,再不成話,因而把握機關,作了說明。
「有件事,我要跟大哥回明白。老周跟我還有個朋友,也就是那一船洋槍的押運委員裘豐言,他們兩位不放心我,現在都趕到同里,預備幫忙。人多好做事,我們調兵遣將,原該在一起,不過,人一多,怕風聲太大,我跟大哥請示,是大家住一起,還是分開來的好?」
是合是分,俞武成無從作判斷,不過聽話是聽得懂的,胡雪巖既「怕風聲太大」,則意向如何?不言可知。於是俞武成毫不遲疑地答道:「分開來的好,分開來的好!」
「那位裘大老爺是‘州縣班子’,跟劉三爺一樣,極有趣的人,三婆婆認胡大嬸,算是他引進。」
「喔!」俞武成說,「那麼,我該盡點道理,明天下個帖子,請裘大老爺吃飯。」
「那就不必了。等事情成功了,我們再好好熱鬧一下子。如果大哥想跟他見一面,我今晚上就把他帶了來。」
「那好極了!只怕簡慢不恭。」
這樣說定了,胡雪巖便由週一鳴陪著去看裘豐言。他正在客棧裡,捏著一卷黃仲則的《兩當軒全集》,醉眼迷離地在吟哦。一見胡雪巖便即笑道:「老胡,我真服了你!來,來,先奉敬一杯。」
「等等,等等,回頭消夜,我再陪你吃。如今‘軍情緊急’,你先把酒杯放下來。」
奪去他的酒杯,自是件極掃興的事,但他是真的服胡雪巖,說什麼是什麼,當時便陪著胡雪巖到另一張桌子坐下,細談正事。
胡雪巖將「暗渡陳倉」的計劃說了一遍,當時便請他寫了三封信,一封是給松江老大,說明經過,請求在水路上照應,一封是由裘豐言自己出面,寫給王有齡,說明委任俞少武押運洋槍,作為將來敘功的根據,再一封是寫給何桂清,介紹週一鳴晉謁,說有「機密要事」密陳。
寫完了信,胡雪巖邀他到朱家消夜,跟俞武成見面。「酒糊塗」的裘豐言,卻忽然謹小慎微了,認為做事以隱秘為上,而且他也沒有跟俞武成見面的必要。但胡雪巖認為說好了見面,臨時變卦,怕俞武成多心,所以堅持原議。
這樣便不得不有此一行。見了面互道仰慕,而且酒杯中容易交朋友,俞武成覺得此人頗為投機。談到俞少武押運的差使,做父親的雖不以為然,而此時竟不能不鄭重拜託。這頓消夜,直吃到深夜才罷,裘豐言和週一鳴雙雙告辭,回到客棧打個盹,上了預先僱定的船,一個往北到蘇州去見何桂清,並通知俞少武到上海會齊,一個往東,先到松江見「老太爺」,然後回上海去運洋槍。
由於關卡上的安排援救脫險,得有些日子來部署,所以依照預先的商議,先用一條緩兵之計,俞武成向蹺腳長根說,胡雪巖為表敬意,堅持要先請他吃飯,從來「行客拜坐客」,但坐客卻須先盡地主之誼,因此俞武成提出折中辦法,由他作東,先請雙方小敘會面,等條件談妥當了,再領蹺腳長根的情。
這個說話,合情合理,蹺腳長很當然想不到其中別有作用,只覺得自己的計劃,晚幾天實行,也無所謂,因而欣然應諾。
於是就在裘豐言動身的第二天中午,俞武成在朱家設下盛筵,蹺腳長根一蹺一拐地到了,不知是有意炫耀,還是自覺不甚安全,需人保護,他竟帶了二十名隨從。
這一下,主人家固然手忙腳亂,得要臨時添席招待,胡雪巖亦不得不關照劉不才,趕著添辦禮物。每人一套衣料,二兩銀子的一個紅包,原來備了八份,此刻需再添十二份。這倒不是他擺闊,是有意籠絡,保不定將來遇著性命呼吸的生死關頭,有此一重香火因緣,就可能會發生極大的作用。
入席謙讓,胡雪巖是遠客,坐了首座,與蹺腳長根接席,在場面上自然都是些冠冕堂皇的應酬話。吃完了飯,劉不才做莊推牌九,以娛「嘉賓」,俞武成則陪著胡雪巖和蹺腳長根,到水閣中談正經,在座的只有一個楊鳳毛。
「長根!」俞武成先作開場白,「這位胡老兄的如夫人,是我老孃從小就喜歡,認了乾親的,‘大水沖倒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說起來也是巧事。老胡雖是空子,其實比我們門檻裡都還夠朋友,他踉松江老大、尤五的交清,是沒話說的。還有湖州的鬱四,你總也聽說過,他們在一夥做生意。所以,那件事,要請你高抬貴手!」
「俞師父,你老人家說話太重了,」蹺腳長根的態度顯得很懇切,「江湖上碰來碰去自己人,光是三婆婆跟你老的面子,我就沒話可說。何況,我也很想結交我們胡老兄。」
「承情,承情!」胡雪巖拱拱手說:「多蒙情讓,我總也要有點意思」
「笑話!」蹺腳長根擺著手說,「那件事就不必談了!」
洋槍的事,總算有了交代。於是談招撫。
蹺腳長根亦頗會做作,明明並無就撫之心,卻在條件上斤斤較量,反覆爭論,顯得極其認真似地,特別是對改編為官軍以後的駐區,堅持要在嘉定、崑山和青浦這個三角形的地帶上。
一直是胡雪巖耐著性子跟他磨,到了僵持不下之時,俞武成忍不住要開口,「長根!」他用低沉的聲音說:「做事總要‘前半夜想想自己,後半夜想想別人’。我倒要問你一句:等招安以後,上頭要派你出隊去打上海縣城,你肯不肯去?」
「這俞師父,你曉得我的處境的。」
「是啊!」俞武成緊接著他的話說,「別人也就是曉得你的處境,不肯叫你為難,所以要把你調開。不然的話,你跟小刀會倒還有香火之情,小刀會不見得跟你請義氣,冷不防要來吃掉你,那時候你怎麼辦?老實說一句:你想退讓都辦不到!為什麼呢,一則,你當官軍,小刀會就不當你朋友了,說不定趕盡殺絕,再則,你一退就動搖軍心,軍令如山,父子部不認帳的,‘轅門斬子’這出戲,你難道沒有看過?」
蹺腳長根被駁倒了,沉吟了好半晌,做出情懇的神態,「俞師父,胡老兄,我實在有我的難處,弟兄們一份餉只好混自己,養家活口是不夠的,在本鄉本土,多少有點生路,一調開了,顧不到家眷,沒有一個人安得下心來。俞師父你老的話,當然再透徹都沒有,我就聽憑上頭作主,不過‘皇帝不差餓兵’,請上頭無論如何發半年的恩餉,算是安家費。家不安,心不定,出隊打仗也不肯拼命的,胡老兄,你說是不是?」
「是,是。你老兄再明白不過。」胡雪巖很誠懇地說,「我一定替你去力爭。半年,恐怕不大辦得到,三個月,我一定替你爭來。能多自然最好。」
「好了,好了!話說到這裡,長根,你要再爭就不夠意思了!」
「是的。」蹺腳長根略帶些勉強地,彷彿是因為俞武成以大壓小,不敢不聽,「我就聽你老的吩咐了。」
「好極!總算談出個結果。」胡雪巖看著俞武成說:「大哥,我想明天就回蘇州。官場上做事慢,恐怕要五、六天才談得好。不過,到底有多少人馬,要有個確數,上頭才好籌劃。」
這是想跟蹺腳長根要本花名冊,俞武成雖懂得他的意思,卻感到有些不易措詞,怕蹺腳長根託詞拒絕,碰一個釘子,則以自己的身分,面子上下不來。
誰知蹺腳長根倒爽快得很,不待俞武成開口,自己就說:「對,對!」接著便喊一聲:「貴生!」
貴生是他的一名隨從,生得雄武非常,腰裡別一把短槍,槍上一綹猩紅絲穗子,昂然走了進來候命。
「你把我那個‘護書’拿來。」
取來「護書」,蹺腳長根從裡面抽出一張紙來,遞給胡雪巖,開啟一看,上面記得有數字:兩千七百人,三百五十匹馬,此外記著武器的數目,如長槍、大刀、白蠟杆子,另外還有四十多支洋槍。
胡雪巖雖不曾經手過招撫的事務,但平時跟王有齡、嵇鶴齡、裘豐言閉談之中,已略知其中的關鍵虛實,大致盜匪就撫,老老實實陳報實力的,例子極少,不是虛增,就是暗減。而就在這增減之中,可以看出受撫者的態度,如果有心受撫,自然希望受到重視,所以人馬總是多報些,用虛張聲勢來自高身價,倘或一時勢窮力蹙,不得不暫時投降,暫保生路,那就一定有所隱瞞,作為儲存實力,俟機翻覆的退步。胡雪巖現在想探明的,就是蹺腳長根真正的實力。
「老兄誠意相待,讓我中間人毫不為難,實在心感之至。現在有句話想請教,我回到蘇州,是不是拿老兄的這張單子,送了上去?」
這意思是說,單子送了上來,即是備了案,「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轉」,將來就撫時,便得照單點驗。他這樣試探,就是要看看蹺腳長根的態度,倘或有心就撫,聽此一說,自然要鄭重考慮,否則,便不當回事了。
果然,胡雪巖試探出來了,「儘管送上去!」蹺腳長根答道,「將來照這單子點數,我可以寫包票,一個人不少,一匹馬不缺。」
越是說得斬釘截鐵,越顯得是假話,因為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兩千七百多人中,難免沒有暴疾而亡的事情發生,何能包得下一個不少?他的心思深,蹺腳長根和俞武成都想不到有這樣的用意在內,只覺得事情談到此,可以告一段落,當時約定,等他從蘇州回來那天,便是在妙珍香閨暢飲慶功之日。談完正事,少不得有點餘興,這時在大廳上的賭,已經由一桌變成兩桌,一桌牌九一桌攤,另外在廂房裡有兩桌麻將。俞武成陪著蹺腳長根來做莊,胡雪巖反對,認為莊家贏了錢該繼續往下推,讓下風有個翻本的機會。
劉不才這一陣子跟胡雪巖朝夕相處,默契更深,聽他這一說,立即會意,當時便改了宗旨,不以贏錢為目的。賭錢想贏不容易,想輸不難,不過劉不才就是輸錢,也要使點手段,潛注默察,哪個大輸,哪個小贏,一一瞭然於胸,然後運用大牌九配牌的巧妙,斟酌情形,該放的放,該緊的緊,調劑盈虛,很快地使得十之七八都番本出了贏錢。自己結一結帳,輸了三千銀子,便笑嘻嘻地站起身「推位讓國」。
這三千銀子輸得蹺腳長根的手下,皆大歡喜,一致稱讚他是第一等的賭客。接下來蹺腳長根推莊,照規矩,他一個做頭腦的,跟他手下賭,必得送幾文,一千銀子很快地輸光。胡雪巖想輸些錢給他,卻不知怎麼樣才輸得掉?「怎麼!」蹺腳長根不明他的用意,看著胡雪巖問道:「不下手玩玩?」
「我對此道外行。」胡雪巖微笑著答道,「再看一看!」
蹺腳長根不知是忽發豪興,還是別有作用,突然間提高了聲音,看著胡雪巖說道:「老兄,我們賭一記,怎麼樣?」
「好!」胡雪巖答得也很爽脆,「奉陪。」然後又問:「是不是對賭?」
對賭就沒有莊家、下風之分,蹺腳長根在場面上也很漂亮,很快地答道:「自然是對賭,兩不吃虧。怎麼賭法,你說!」
所謂「怎麼賭法」是問賭多少銀子,胡雪巖有意答非所問地說:「賭一顆真心!」
這話出口,旁人的眼光都不約而同地看一看胡雪巖,再看蹺腳長根,只見他一愣,雙眼不住眨著,彷彿深感困惑似地,接著笑容滿面地答道:「對,對!賭一顆真心!老兄,我不會輸給你。」
這意思是他亦有一顆真心,然而這話也在可信、可疑之間,藉機喻意,當不得真,胡雪巖自己把話拉了轉來:「我是說笑話。你我連俞大哥在內,待朋友啊個不是真心。何用再賭?來,來!賭錢,賭錢!」他看著劉不才說,「三爺,借一萬銀子給我。」
等劉不才數了一萬兩的銀票,交了過去,胡雪巖順手就擺在天門上。於是蹺腳長根又叫貴主把那個護書拿來,朝桌子中間一放,表示等見了輸贏再結算,但在賭場中,這是個狂傲的舉動,有著以大壓小的意味,俞武成看著很不舒服,忍不住就說了句:「我也賭一記!」
真所謂「光棍一點就透」,蹺腳長根趕緊一面伸手去取護書,一面賠笑說道:「俞師父出於,我就不敢接了。回頭你老人家推幾方給我們來打。」這是打俞武成的招呼,自是一笑置之,蹺腳長根也不敢再有什麼出格的花佯,規規矩矩理了一疊銀票,放在手邊,然後問道:「賭大的,還是小的?」
「小的爽快!」
蹺腳長根便將副烏木牌九,一陣亂抹,隨手撿了兩副,拿起骰子說道:「單進雙出。」
骰子撒出去,打了個五點,這是單進,他把外面的那副牌收進來,順手一翻,真正「兩瞪眼」了!是個蹩十。
胡雪巖不想贏他這一萬銀子。他的賭不精,對賭徒的心情卻很瞭解,有時輸錢是小事,一口氣輸不起。特別是蹺腳長根此時的境況,不用打聽,就可以猜想得到,勢窮力蹙,已到了鋌而走險的地步,一萬銀子究竟不是小數目,一名兵勇的餉銀是一兩五錢到二兩銀子,他手下二千七百人,如果改編為官軍,發三個月的恩餉,還不到一萬銀子,就這樣一舉手之間輸掉了,替他想想,心裡也不是味道!
有錢輸倒還罷了,看樣子是輸不起的,一輸就更得動歪腦筋,等於逼他「上梁山」。這樣電閃一般轉著念頭,手下就極快,當大家還為蹺腳長根錯愕嗟嘆之際,他已把兩張牌,搶到了手裡。
場面上是胡雪巖佔盡了優勢,蹺腳長根已經認輸,將那一萬銀票推到了他的面前,臉色自不免有些尷尬。其餘的人則都將視線集中在胡雪巖的兩張牌上,心急的人,並且喊道:「先翻一張!」
胡雪巖正拇指在上,中指在下,慢慢摸著牌,感覺再遲鈍的人也摸得出來,是張地牌,這張牌決不能翻,因為一翻就贏定了蹺腳長根。
他決計不理旁人的慫勇關切,只管自己做作,摸到第二張牌,先是一怔,然後皺眉,繼之以搖頭,將兩張牌,往未理的亂牌中一推,順手收回了自己的銀票。
「怎麼樣?」蹺腳長根一面問,一面取了張胡雪巖的牌去摸。
「丁七蹩!」胡雪巖懶懶地答道:「和氣!」
怎會是「丁七瞥」?蹺腳長根不信,細細從中指的感覺上去分辨,明明是張「二六」,有這張牌就決沒有「蹩十」,再取另外一張來摸,才知道十點倒也是十點,只不過是一副地罡。
「難得和氣!」他說:「和氣最好!賭過了,好朋友只好賭一次,不好賭第二次。謝謝俞師父了,叨擾,叨擾!」
「時候還早嘛!再玩一息?」
「不玩了。」蹺腳長根答道:「相聚的日子還長。等胡老兄從蘇州回來,我們再敘,」
等他一走,俞武成悄悄問胡雪巖:「你到底是副什麼牌,我不相信你連蹩十都吃不了它!」
「是副地罡。」胡雪巖說,「我看他的境況也不大好,於心不忍。」
「你倒真捨得!銅錢摜在水裡還聽個響聲,你一萬兩銀子就這樣陰乾了?」其詞若有憾焉,其實是故意這樣譏嘲,胡雪巖一時辨不清他的意思,唯有報之以一笑。
「老胡,怪不得我老孃都佩服你!」俞武成這時才說了他的想法,「現在,你交情是放出去了!要看蹺腳是人,還是畜生?是人,當然不會做出什麼狗屁倒灶的事,是畜生,我們就當他一條毒蛇打,要打在七寸上!死不足惜。」
「我就是這個意思。」胡雪巖說,「這一來,我們就是下了辣手,只怪他自己不好,不但我們自己心裡不會難過,就是有人替他出頭,‘四方臺子八方理’,我們也可以把話擺在檯面上來講。」
「一點都不錯!你對江湖上的過節,熟透,真不曉得你是哪裡學來的?」
胡雪巖笑笑答道:「閒話少說,我明天一早就走,大概三、五天就回來。這裡都拜託大哥了。」
第五天上,胡雪巖如他自己所預定的期限,回到了同里,週一鳴是跟他一起來的。一到便調兵遣將,週一鳴和楊鳳毛守住運河兩頭的卡子,朱老大打接應,劉不才串清客,陪著胡雪巖和俞武成去赴那場「鴻門宴」。
等佈置停當,蹺腳長根的帖子也送到了,日期是在兩天以後,所以不一到就請,理由是妙珍家的廚子,整治一桌水陸雜陳的盛宴,需要兩天的工夫。
當然,談正事歸談正事,送帖子的當天,蹺腳長根專誠來討訊息。
蹺腳長根隨身帶一個藍布包裹,不知包著什麼東西?客人不說。主人也不便問,說過幾句閒話,隨即問起此行的結果。
「四個月的恩餉」
四個月的恩餉,蹺腳長根可以保為四品的武官,駐區此刻不能預定,但一定會周到他處。胡雪巖說了這三個主要條件,留視觀察蹺腳長根的態度,倒要看看他用些什麼話來敷衍。
「既然要投過來,好壞都說不得了。有你老兄在,決不會叫我們弟兄吃虧,我就謹遵臺命了。」
說著,蹺腳長根親自解開藍布包裹,裡面是一疊舊簿子,封面上寫著四個大字:「同心一德」。
「這是花名冊。我就只有這一份,時間侷促,來不及謄清,只好請你看底冊了。」
胡雪巖和俞武成相顧愕然,竟不知蹺腳長根是何用意?看那冊子,油膩垢汙,拿在手裡部有些厭惡,翻開來看,裡面塗塗改改,有些地方注一個「逃」字,有些地方注一個「亡」字,有些地方注著「改歸某隊」,是真實不虛的底冊。
「好極,好極!」胡雪巖只好當他確有誠意,「這份底冊,我借用兩天,請幾個人分開來趕抄。」
「不用你老兄費心,裡面有些變動的情形,別人弄不清楚,我派人來抄。不過,」蹺腳長根看著朱老大說,「我預備派三個人來,要在府上打擾兩天。」
這好象是更進一步表現了誠意,當朱家是他自己辦機密事務的地方。俞武成不等主人開口,便代為應允:「小事,小事!儘管請過來。」
「謝謝!就這樣說了。今天我還有點事,不打攪了,後天下午,早點請過來,還有許多事要請教。」
等蹺腳長根一走,胡雪巖大為緊張,也大為興奮,將俞武成拉到一邊,悄悄問道:「大哥,你看怎麼樣?這傢伙,不象是耍花樣?」
「是啊!我也有點想不懂。他把底冊都拿了來了,竟象是真有這回事!我想,」俞武成說:「不如託老周再去摸一摸底看。」
「對!」
於是,週一鳴受命去打聽蹺腳長根的真實意向,如果真的願意就撫,則前後的態度大不相同,何以有此突然的大變化?要找出能夠令人滿意的解釋來,方可以使人信其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