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平步青雲 第二十八章

二十八

安下了這支伏兵,胡雪巖才算放下心來。第二天一早起身,漱洗穿戴,剛剛停當,楊鳳毛就到了,一起吃了早飯上船。船就停在閶門碼頭,雙槳如飛,穿過吳江有名的垂虹橋,中午時分就到了同里。

船是停在一人家後門口,踏上埠頭,就算到了目的地。在船上,胡雪巖就聽楊鳳毛談過,這家人家做米行生意,姓朱,朱家老大是俞武成的徒弟,也就是楊鳳毛的後弟。俞武成只要一到同里,就住他家,朱老大待師父極其恭敬,所以胡雪巖、劉不才不妨亦以朱家為居停。

胡雪巖此來一切聽從楊鳳毛的安排,雖覺得住在素昧平生的朱家,可能會十分不便,但亦不便表示異議,幸好朱老大殷勤隨和,一見之下,頗覺投緣,把那嫌拘束的感覺,消除了許多。

引見寒暄以後,朱老大隨即向楊鳳毛說道:「大哥,師父到青浦去了,今天晚上如果不回來,明天早晨一定到。臨走留下話,請大哥代為向貴客道歉,失迎不安。又說,請貴客一定住在這裡。」說到這裡,面向胡雪巖和劉不才:「舍間太小,只怕款待不周,讓兩位委屈。」

於是胡雪巖少不得也有幾句謙謝的門面話,一面應酬,一面在心裡轉念頭,覺得這半天的工夫,白耗費了可惜,應該如何想法子的好好利用。念頭還沒有轉定,朱家的傭工來請吃飯,魚米之鄉,飲食豐美,雖是便飯,亦如盛筵,朱老大還說:「簡慢不恭,到晚上替貴客接風。」

同席的除了賓主四人,另外還有三個人作陪,朱家的老三、帳戶和教書先生。席間談談吳江的風物,輕鬆得很。飯罷,楊鳳毛徵詢胡雪巖的意見,是在朱家客房中睡個午覺起來,再作道理,還是出去走走。

「久聞同里是個福地,去瞻仰瞻仰吧!」

於是由楊鳳毛、朱老大陪著,出去走走,後門進來,前門出去。一條長街,鋪得極平整的青石板,放眼望去,鱗次櫛比的樓房,相當整齊。街上行人,十九穿的綢衫,哪怕是穿草鞋的鄉下人,都是乾乾淨淨的一身細藍布短衫褲,手中多半持一支湘妃竹的早菸袋,有的套一個白玉扳指,有的腰上拴一掛玉石佩件。吳中人物的俊雅,光看這些鄉下人,就不難想見了。

走到一家掛燈結綵的人家,朱老大站住腳說:「兩位要不要進去玩玩?」從大門中望進去,裡面有好幾桌賭,胡雪巖便問:「不認識的也可以進去嗎?」

「可以,可以,敝處的風俗是如此。」

於是進去看了看,有牌九、有搖攤。胡雪巖入境問俗,志在觀光,不肯出手,劉不才則守著「冷、等、狠」三字訣,不願出手,這樣連闖了幾家,都是轉個圈子就走,由南到北,一條長街快到盡頭了。

因為胡雪巖和劉不才都有些鼓不起興致來的樣子,朱老大頗感不安,悄悄向楊鳳毛問道:「到小金秀那裡去坐坐,怎麼樣?」

楊鳳毛略有些躊躇,胡雪巖耳朵尖,心思快,聽出來小金秀必是當地的一朵「名花」,勾欄人家要熟朋友同去,才有點意思,否則就會索然寡味,所以趕緊介面:「不必費心,就這樣走走很好。」

說著話,又到了一處熱鬧的人家,這家的情形與眾不同,石庫門開得筆直,許多賣熟食的小販,由門外延入門內,似乎二門院子裡都有。進出的人物,也不象別家衣冠楚楚地相當整齊,三教九流,龍蛇混雜,胡雪巖摸不清它是什麼路道?

劉不才卻一望而知,別家是「書房賭」,這一家是真正的賭場。

「如果要玩,就要在這種地方,」他說,「‘開了飯店不怕大肚漢’,賭起來爽氣。」

「劉三爺眼力真好!」朱老大聽懂了他的話,由衷地佩服,「真正的賭場,在同里就這一家。要不要進去看看?只有這一家賭‘白星寶’。」

聽說是「白星寶」,劉不才技癢了,「這是賭心思!」他問,「這種賭在浙東很流行,怎麼也傳到了貴處?」

「原是從浙東傳過來的」

有個紹興人姓章的,到同里來開酒作坊,生性好賭,先是聚集友好,關起門來玩,不久有人聞風而至,場面便大了,正好駐同里的巡檢換人,新任的吳巡檢是章老闆的同鄉,因勢利用,包庇他正式開賭場,而巡檢老爺則坐抽頭錢,日進斗金,兩年下來,已經腰纏十萬了。

聽朱老大說明了來歷,劉不才認為一定賭得很硬,不妨進去看看。

到了大廳上一看,有牌九,有搖攤,賭客卻並不多,從夾弄穿到二廳,情況就大不相同了,一張大方桌,三面是人,人有三排,第一排坐,第二排立,第三排則站在條凳上,肩疊著肩,頭並著頭,擠得水洩不通,好在朱老大也是當地有面子的人物,找著熟人情商,才騰出空位,讓他們擠了進去。不管是江南用骰子搖的搖攤,廣東抓棋子數的番擺,都在未知之數,只有白星寶是莊家可以操縱的「做寶」,所以劉不才說「這是賭心思」,賭客跟一個不在場的人賭心思。

這個人名為「做手」,住在樓上,為了防止弊端,也為了不以場上的勝

負得失影響他的冷靜思考,所以樓梯是封閉的,只在板壁上開一個小孔,用一隻吊籃傳遞寶盒。樓下有個小童專司奔走之役,鈴聲一響,將籃子吊了上去,拿著那個銅製的寶盒,送給在煙榻上吞雲吐霧的做手,做好了室,再用鈴聲通知,將籃子吊了下來,等寶盒上桌,賭客方才下注。

賭注跟搖攤完全一樣,只是前朱雀、後玄武、左青龍、右白虎是用天、地、人,和四張牌九來表示。而且,雖是「做寶」,一樣也有「路」。劉不才借了旁人所畫的「路」來一看,認為這個做手是高手,做的寶變幻莫測,哪一條路都是,其實哪一條都不是,因而決定等著看一看再說。

這時候已經連開了三記「老寶」,都是地牌,第四寶開出來還是老寶。到了第五寶,樓上的鈴聲還不響,寶官沉得住氣,賭客卻不耐煩了,連聲催促,於是寶官叫人去拉鈴,催上面快將寶盒送下來。

催管催,上面只是毫無動靜,催到第三遍,才聽見鈴響。但是賭客望著寶盒,卻都躊躇著不知如何下注,因為連開了四記老寶,第五寶又拖延了這麼多時候,料想樓上的做手,殫精竭慮算無遺策,這一寶十分難猜。

「我照路打,應該這一門!」有人把賭往放在無牌那一門上。

「不能照路了!一定是老寶。」另一個人說,隨即在「老寶」上下注。

「有理,有理!」又一個賭客連連點頭,「拖延了這許多工夫,就為的要狠得下心來做老寶。」

由於這兩個人一搭一檔,認定是老寶,別的賭客在不知不覺中受了影響,紛紛跟著下注,開出寶來,譁然歡呼,果然又是一張地牌,莊家賠了個大重門。

到第六寶越發慢了,等把室盒子催了下來,打老寶的人就少了,但是開出來的,居然又是老寶。這一次是驚異多於一切,而越到後來越驚異,連開六記地牌。

「出賭鬼了!」有人向寶官說:「弄串長錠去燒燒!」

「笑話!哪裡有這種事?」寶官因為打地寶的越來越少,吃重賠輕,得其所哉,所以拒絕了那人的提議。

到第九記再開出老寶來,賭客相顧歇手,沒有一個人相信還會出老寶。

於是道有賭鬼的那人便談掌故,說乾隆年間有家賭場搖攤,曾經一晚上一連出過十九記的「四」,後來被人識破玄機,在場賭客都押「四孤丁」,逼得賭場只好封寶關門。

「什麼玄機?」

「那晚上,乾隆皇帝南巡的龍船在同里過夜。真龍出現,還會不出四?」

「對,對!」四是青龍,問的那人領悟了,但對眼前卻又不免迷惑,「那麼此刻又是什麼花樣?皇帝在京城,同里不會出現真龍,而且地牌是‘進門’!」

「所以我說有賭鬼。」

「照你這樣說,還要出老寶?」

「不曉得!」那人搖搖頭;「就明曉得是老寶,也打不下手,照我看,這一記決不會‘兩眼筆直’了!」

「兩眼筆直」是形容地牌。別的賭客都以其人之言為是,一直冷靜在聽,在看的劉不才,卻獨具機抒,他認為如果是講「路」,則怪路怪打,還該追老寶,若是講賭心思,則此人做老寶做得別人不敢下注,這才是一等一的好心思!照此推論,著實還有幾記老寶好開。

「冷、等」兩字做到了,現在所要的是個「狠」字,正當寶官要揭寶盒子時,他輕喝一聲:「請等一等!」

「可以。」寶官縮住手說:「等足輸贏。」

「請問,多少‘封門’?」

「一千兩。」

「一千兩!」「劉不才從身上掏出一卷銀票來,取一張,擺在地牌那一門上。

「這一下便令全場側目。由於劉不才是生客,而且看他氣度安閒,將千把兩銀子,看得如一吊銅錢似的不在乎,越發覺得此人神秘莫惻,因而也越增好奇的興趣。

百多隻眼睛注視之下,開來居然又是「兩眼筆直」!於是場中象沸了似的,詫異的、羨慕的、氣憤的、懊惱的,眾聲並作,諸態畢陳。劉不才卻是聲色不動,只回頭向朱老大輕聲說了句:「僥倖!」

這一下大家才知道這個生面孔的大賭客是未老大的朋友,紛紛投以仰慕的眼光。江湖中人最愛的是面子,朱老大自然以有這樣一個「一賭驚人」的朋友為得意,臉上象飛了金,心上象拿熨斗燙過,舒坦異常。

寶官籠絡賭客,也湊興表示佩服,而且關照站在「青龍角」上的「開賠」,免抽頭錢,行話叫做「水子」,三釐、五釐不等。當然,劉不才也是很漂亮的,等開賠將三千兩的籌碼賠到,他取了根一百兩的牙籌,往青龍角上拋了過去。

等寶盒子再放到賭檯上時,大家都要看劉不才如何下手?再定主意。這也有句紅話,叫做「燈籠」。燈籠照「路」,有紅有黑,賭場裡講究避黑趨紅,如果剛才一直有人在追老寶,而有人錯過了好幾寶不出手,到「年三十看皇曆,好日子過完了」再來下注,則其人之黑可知!善於趨避的人,就會抽回注碼,改押別處,但劉不才這盞燈籠是紅燈籠,別人對老寶不敢再押,就他敢,而且居然追到了,這是多旺的手氣?所以都要跟著他下注。

於是等劉不才將一千兩銀子一押在地牌上,賭注如雨,紛紛跟進。開出盒子來,寶官與開賠,相顧失色,而賭客則皆大歡喜,莊家在這一記者寶賠了兩萬多銀子。

這一下,全場鼎沸,連大廳上的賭客都趕了進來,劉不才則被奉若神明,他左右的兩個賭客,都儘量將身子往外縮,怕擠得他不舒服。而就在這時候,發覺有人拍一拍他的肩,回頭看時,是胡雪巖在向他使眼色,接著努一努嘴,示意他離去。

劉不才實在捨不得起身,但又不敢不聽胡雪巖的指揮,終於裝模作樣地掏出金錶來看了看,點點頭,表示約會的時間到了,然後一把抓起銀票,站起身來。

賭場裡專有班在混的人,一看劉不才贏了六千銀子,便包圍上來獻殷勤,劉不才自然懂「規矩」,到帳房裡去兌現時,順便買了一百兩的小籌碼,一人一根,來者不拒。

一面「分紅」,一面便有怨言,「你不該催我,」他向胡雪巖說,「做手的路子,讓我摸到了,起碼還有三記老寶。」

「就因為你摸到了,我才催你走。大家都跟著你打,再有兩下,就可以把賭場打坍。何苦一到同里,就害得人家栽跟斗?」

「胡大叔!」朱老大跟著楊鳳毛這樣稱呼,「你老人家真正是老江湖,夠義氣。」

劉不才心裡不服,「賭場無父子」,講情面義氣,自己倒霉,但當著主人,又見朱老大是那樣尊重胡雪巖,只好隱忍不言。再退一步想想,片刻工夫,贏進六千銀子,真正「賭能不輸,天下營生第一」!不由得便有了笑意。

「劉三爺賭得好,胡大叔不賭則更好!」楊鳳毛對朱老大說:「怪不得胡大叔有那麼好的人緣,你我都要學他老人家。」

「言重,言重!胡雪巖摸著臉笑道:「你們兩位說得我臉紅了。」

「閒話收起。」楊鳳毛問道:「再到哪裡去坐坐?」

「恐怕胡大叔、劉三爺也倦了,回到舍間息一息,吃酒吧!」

於是安步當車,仍舊回到朱家。他家最好的一處房子,是座水閣,在嘉賓蒞止時,正好有朱家親戚女客住在那裡,這時已騰了出來,朱老大便將胡雪巖等人,延入水閣休息。

剛剛坐定,朱家老僕,在門外輕叫一聲「大少爺!」使個眼色把他請了出去,悄悄說道:「賭場裡的章老闆來了,說要看我們家一位客人,還帶了四樣禮,請大少爺先出去看看。」

這真是不速之客了!朱老大不知他要看哪個?想想哪個也跟他沒有淵源,這件事倒著實猜它不透。於是匆匆出廳接見,彼此熟人,見面不用寒暄,直問來意。

一問才知道他要看的是胡雪巖。章老闆是從那些向劉不才討彩的閒漢口中,得知胡雪巖用心仁厚,特意將劉不才那盞「燈籠」拿走,解了賭場的一個大厄。因而專誠拜訪,一則道謝,二則想交個朋友。

「這位胡大叔,是我師父的朋友,還有點乾親,為人四海得很,道謝不必,交朋友一定可以。不過,」朱老大說:「你這四樣禮,大可省省。」

「我也曉得,幾樣吃食東西,不成敬意,不過空手上門,不好意思。」章老闆也覺得這四樣水禮送得不妥,如果說是謝禮,反倒象輕看胡雪巖的一番意思,所以躊躇了一下說:「這樣吧,你不必跟胡先生說起。不過,東西帶都帶來了,再拿回去也麻煩,你就丟在廚房裡好了。」

「這倒也是句話。來,來,我帶你進去。」

一直帶到水閣,引見以後,朱老大代為道明來意,胡雪巖對此不虞之譽,謙謝不受。章老闆卻是一臉誠意,一揖到地,差點就要跪了來。

「胡先生,你幫我這個忙幫大了。說實話,」他指著劉不才說:「這位劉三爺也是我在賭上混了二三十年,頭一遭遇見的人物。如果劉三爺再玩一會,大家跟著他‘一條邊’打‘進門’,我今天非傾家蕩產不可!」

「怎麼呢?」胡雪巖問道:「下面還是出老寶?」

「一共出了十六記。說起來,也是一樁新聞。幸好,」章老闆彷彿提起來仍有餘悸的神情,「只有劉三爺一個人看得透。劉三爺一走,大家都不敢押老寶,通扯起來,莊家還是贏面。」

劉不才聽見這話,自然面有得色,於是特地笑道:「我也不過怪路怪打,瞎碰瞎撞而已。」

「賭就是賭個機會,千載一時的機會,只有劉三爺一個人抓得住。說起來叫人不相信,做手只做了四記老寶,但開出來的是十六記,毛病出在第五記上」

「啊,我想起來了。」劉不才插嘴說,「第五記上,寶盒子老不下來,拉鈴拉了三遍才催到。出了什麼毛病?」

是做手得了暴疾,昏迷在煙榻上。傳遞寶盒子的小童,不知就裡,拼命推他椎不醒,下面鈴聲催得心慌,便不問青紅皂白,將原盒子送了下來。做到十六記上,隱隱聽得樓上有哭聲,拿鑰匙開了樓門,上去一看,那小童因為上下隔絕,呼援無門,越想越害怕,已是面無人色。再看那做手,連身子都涼了。

這是聞所未聞的怪事,連在賭場裡混過半輩子的劉不才,都覺得不可思議,在那烽火不驚、平靜富足的同里,連張家的母狗哺育了李家的小貓,都會成為談來津津有味的新聞,對這樣一件「死人做寶」的怪事,自然會轟動。所以,就在章老闆訪胡雪巖的那時刻,茶坊酒肆便到處在談論。於是朱老大家的兩個客人,立即成了同里的風頭人物。

這件新聞,下午剛到,在酒店裡小酌自勞的裘豐言和週一鳴也聽到了,兩人相視而笑,十分興奮,裘豐言倒還持重,週一鳴卻忍不住了,同時他跟胡雪巖這許多日子,也懂了很多揚名創招牌的花樣,於是將胡雪巖和劉不才的身分揭露了出來,道是並非朱老大的朋友,是朱老大的師父,俞武成的朋友。這一下。在大家的心目中,俞武成這個名字,似乎也很響亮了。

訊息傳播得真快,第二天一早,俞武成從青浦回同里,中途在一處村鎮歇腳吃茶,便有人向他打聽胡雪巖和劉不才。因此,在朱老大家的水閣初見面,他向胡雪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老兄一到,名氣就響。我們在江湖上混了幾十年的,真要甘拜下風了!」

這話不是句好話,胡雪巖自然聽得出來,只好這樣答道:「我們是仰仗大哥的聲光。這種毫無道理的風頭,不出為妙,所以今天步門不敢出,專誠等候大哥,一切聽大哥的吩咐。」

賓主之間,一見面便有些格格不入的模樣,楊鳳毛大為不安,趕緊將俞武成的袖子一拉:「師父!」他輕聲說道:「你老請到這面來!」

將俞武成拉到一邊,楊鳳毛將三婆婆如何看重這門乾親,一一細陳,最後極鄭重地說:「臨走之前,三婆婆特為拿我喊到一邊,叫我告訴師父:這位胡大叔是極能幹、極講義氣的人。她老人家說:幾十年工夫當中,看過的也不少,狠的有,忠厚的也有,象胡大叔這樣又狠又忠厚的人,還是第一趟見」

「什麼?」俞武成說,「我倒不懂她老人家的話,怎麼叫又狠又忠厚?」

「忠厚是說他的本性,狠是說他辦事的手段。」楊鳳毛又說:「我倒覺得三婆婆的眼光到底厲害,這‘又狠又忠厚’五個字,別人說不出。」

「那麼,你說對不對呢?」

「自然說得對!」楊鳳毛接下來又轉述「慈訓」:「三婆婆說,我們在這裡,寄人籬下,受人的氣,也不是辦法。想要開啟局面,都在胡大叔身上。師父要格外尊敬他!」

「昨天章老闆賭場裡又是怎麼回事?」「「這件事,」楊鳳毛的神色顯得很興奮,「師父也有面子!」接著,他將當時的情形,細說了一遍。

「這倒難得!說他忠厚不錯。」俞武成又說,「那姓劉的,看起來也是‘老白相’,居然對他服服帖帖,這就看得出來,有點本事的。」

「本事不止一點點。師父,你老跟他一談就知道了。」

於是俞武成再跟胡雪巖交談時,態度就大不相同了,他很客氣,一定要讓胡雪巖和劉不才「升炕」,而敘起禮節來,劉不才是芙蓉的叔叔,長了一輩,所以稱謂亦自各別,俞武成叫胡雪巖「老胡」,叫劉不才則是官稱「劉三爺」,劉三爺卻又尊稱他「俞老」,跟胡雪巖所叫的「大哥」一比,彷彿又矮了一輩。反正江湖上各敘各的,稱呼雖亂,其實都是一律平等的朋友。

俞武成的門規甚嚴,楊鳳毛、朱老大都是站著服勞,他自己則坐在水閣臨窗的一張太師椅上相陪,跟胡雪巖大談松江漕幫。他稱「老太爺」為「松江老大」,說起許多他們年輕時一起闖蕩江湖的故事,感嘆著日子不如從前好過。

劉不才在這場合,只有靜聽的份兒。一面聽,一面打量俞武成,年紀六十開外,打扮得卻如紈袴子弟,緞鞋、緞袍、雪白的袖頭,不時捲上翻下,等袖子翻下來時,已經蓋過手面,所以必得翹起一隻大拇指來,將袖口擋住,才便於行動,這原是江湖上人特有的一種姿態,只是俞武成身材魁梧,服裝華麗,大拇指一翹起來,那隻通體碧綠的「玻璃翠」扳指,異常耀眼,所以格外顯得有派頭。

然而劉不才感覺興趣,也感到困惑的是,俞武成那件在斜陽裡閃閃發光的緞袍,無風自動,不時東面凸起一塊,西面蠕動片刻,不知是何緣故!目不轉睛地看了半天,總想不透,心便癢得厲害,正忍不住要動問時,謎底揭曉了。

朱老大捧了一大冰盤出於太湖中洞庭東山的櫻桃來款客,但見俞武成抓了一串在手裡,平伸手掌,很快地,袖子裡鑽出一隻毛茸茸的小松鼠來,一對極大、極明亮的眼睛,靈活地轉了轉,然後拱起兩隻前爪,就俞武成掌中捧著櫻桃咬。

劉不才嘻開了嘴笑,「俞老,你真會玩!」他問:「怎麼養只松鼠在身上?不覺得累贅?」

「養熟了就好了。」

「整天在身上?」

「嗯!」俞武成點點頭,「幾乎片刻不離。」

「一天到晚,在你身上爬來爬去,不嫌煩嗎?」

「自然也有睡覺的時候;只要拿它一放到口袋裡,它就不鬧了。」俞武成又說:「劉三爺喜歡,拿了去玩!」

「不,不!」劉不才播著手說:「君子不奪人所好。而且,說實話,在我身上爬來爬去,也嫌肉麻!」

俞武成笑笑不響,回頭問朱老大:「快開飯了吧?」

「聽胡大叔跟師父的意思。」朱老大答道,「如果不怎麼餓,不妨稍等一等,火腿煨魚翅,火功還不大夠。」

「那就等一下。先弄些點心來給胡大叔點飢,等我們談好了正事,痛痛快快吃酒。」這段話中要緊的是「談正事」這一句,胡雪巖怕他不願劉不才與聞機密,便不經意地使個眼色,劉不才會意,站起身來說:「你們談吧!我趁這會兒工夫,上街去看個朋友。」

「那麼,」朱老大自告奮勇,「我陪著劉三爺一起去。」

劉不才是想去看週一鳴,這是暗中埋伏的援兵,不便讓俞武成這方面的人知道,所以拱拱手說:「不敢,不敢!你做主人,要留在府上,而且,同里我也熟,絕不致迷路。」

這是假話,他也是第一次到同里,只是不如此說,朱老大還會派人引路。果然,做主人的不再客氣,放他一個人走了。

於是,俞武成跟胡雪巖,還有楊鳳毛在一起密談。俞武成表示願意聽從胡雪巖的安排,老實相告,原來準備動那船洋槍的人馬,都由周立春手下一個得力的頭目「蹺腳長根」安排。所要借重俞武成的,是因為這條水路,是松江漕幫的勢力範圍,必須請他出面,來打通「松江老大」的路子。現在松江方面,由於守著「兩方面都是朋友,只好袖手中立」的立場,所以「蹺腳長根」也躊躇著不敢下手。如今得有這樣一條出路,深符所願,但條件如何?必得跟胡雪巖談一談。

「那當然。」胡雪巖問道,「怎麼樣跟這位朋友碰頭?」

「那還得再聯絡。老胡,我是直心直肚腸,」俞武成很鄭重地說:「有句話我想先請教你,你是一家人了,而且我老孃的眼光是不會錯的,我當然相信。不過,那批做官的,我吃過他們的苦頭,實在不大相信。當初我兒子要去考武舉,我就跟他說:‘做官也沒啥意思,不要去考。’也是我老孃‘望孫成龍’親自料理,親自送考。至於招撫這一節,我是無所謂的,辦成功了,幫裡弟兄,可以去吃一份糧,也算是餬口,再說,拿他們拉過來,也總算是替朝廷出了力。就怕那批做官的老爺,口是心非,等出了毛病,我怪你也無用,那時候,我就不是在江湖上好混不好混的事了!」

聽他這夾槍帶棒一大頓,胡雪巖相當困惑,不知他說的什麼?只是抓住「出了毛病」這四個字極力思考,慢慢悟出道理來了。

「你是說,人過去以後,當官兒的,翻臉不認人,是不是?」

「對了!」俞武成說,「光是翻臉不認人,還好辦,就怕」他搖搖頭,「真的有那麼一下子,那就慘了。」

「你是說」胡雪巖很吃力地問:「會‘殺降’?」

「保不定的。」

「不會!」這時候胡雪巖才用斬釘截鐵的聲音:「我包你不會,大哥,我跟你實說吧,我接頭的是何學使的路子,他馬上要放好缺了。京裡大軍機是他們同年,各省巡撫也有許多是他同年。這一榜紅得很,說出話來有分量的。」

「那麼,何學使跟你的交情呢?」

「何學使託我替他置妾。交情如此而已!」

「那就沒話說了。」俞武成欣然問道,「何學使可曾談起,給點啥好處?」他趕緊又補了一句,「不是說我。是說對蹺腳長根他們。」

「提到這一層,就我不說,大哥也想象得到:棄暗投明,朝廷自然有一番獎勵,官是一定有得做的。」接下來,胡雪巖便根據何桂清的指示說道:「弟兄們總可以關一個月恩餉,作為犒賞。以後看拔到哪裡,歸哪裡的糧臺發餉。本來,一個月的恩餉好象少了點,不過也實在叫沒法子,地方失得太多,錢糧少收不少,這些情形,大哥你當然清楚。」

俞武成當然清楚,他自己和這一幫無事可做,便是朝廷歲入減少的明證,所以點點頭表示領會,「恩晌不恩餉,倒不在話下,照蹺腳長根的意思,將來投過去,變成官兵,駐紮的地方要隨他挑,說老實話,也就是仍舊想駐紮在這一帶。這一點,」俞武成很難出口似地,「總要把它做到!」

胡雪巖對這方面雖不在行,但照情理而論,覺得不容易做到,他略想一想問道:「那麼我倒請問大哥,如果叫他去打小刀會,他肯不肯?」

「還不肯的。原來是一條跳板上的人,怎麼好意思?」

「這樣子就難了!」胡雪巖說,「這一帶駐了兵,都是要打小刀會的。軍情緊急,一道命令下來,就要開拔,如果不肯出隊,就是不服排程。大哥,你想想看,你做了長官,會怎麼樣處置?」

「我倒沒有想到這一層」俞武成搔搔頭皮,顯得很為難似的。

胡雪巖看得出來,俞武成大概已拍了胸脯,滿口應承,必可做到,所以才有此著急的神情。正在替他傷腦筋時,楊鳳毛已先開了口。

「師父只有這樣回覆他,還是調得遠些的好,本鄉本土,如果小刀會不體諒他的處境,或者事急相投,拒而不納,就傷了感情,要幫忙呢,窩藏叛逆的罪名,非同小可。何不遠離了左右為難的窘境?」

「這話說得透徹。」胡雪巖趁機勸道:「大哥,你就照此回覆,蹺腳長根如果明道理、講道理,一定不會再提什麼人家做不到的要求。」

這兩個人一說,俞武成釋然了,「今天就談到這裡。」他站起身來,「我想,大致可以談得攏了。我們吃飯吧!」

開席要等劉不才,而劉不才遲遲不回,於是一面先用些點心,一面閒談坐等。等到天黑淨了,才見劉不才趕回來,進門向主人道歉,卻偷空向胡雪巖使了個眼色,暗示著週一鳴那裡有了什麼花樣。

胡雪巖聲色不動。席間談笑風生,跟俞武成無所不談,散了席又喝茶,有意無意打個呵欠,朱老大便提議讓客人休息,送入客房,各道安置。胡雪巖和劉不才各住一間屋,但有門相通,為了慎重,他先看清了沒有朱家的人住在臨近,才招招手將劉不才邀了過來,細問究竟。

「老周在這一帶很熟,水路上到處有朋友,據他聽到的訊息,俞老頭的處境,相當窘迫。不知道他自己跟你談了沒有?」

「略為談了些。卻不是什麼‘窘迫’。」胡雪巖問:「老周怎麼說?」

「老周是這麼說,他聽人談起,這一帶是松江漕幫的勢力,也很有人知道你跟尤五的交情,所以‘松江老大’一說退出,名為中立,在旁人看,就是不管俞老頭的事了。江湖上雖重義氣,但也要是熟人才行,俞老頭的地盤都丟掉了,在這裡是靠松江老大的牌頭,松江老大一不管,就沒有人買他的帳了。」

胡雪巖拿這些話跟俞武成自己的情形,合作一起來想,覺得週一鳴所得到的訊息,相當可靠。照目前的情形看,俞武成確在窘境之中,成事不能,敗事不足,變成無足輕重的人物,如果說他還有什麼作用,無非是他身上,還維繫著蹺腳長根這條線索而已!

「我看,你也犯不著這麼敷衍俞老頭。」劉不才說,「我看他跟藥渣子一樣,過氣無用了。」

「話不是這麼說。既然交了朋友,也不便太過於勢利。」

「朋友是朋友,辦正事是辦正事。他已經沒得用了,你還跟他攪在一起做什麼?」

「不!」胡雪巖還不想跟他說蹺腳長根的事,只這樣答道:「我要從他身上牽出一個要緊人來!所以還要跟他合作。」

「你跟他合作是你的事,不過,你要想想人家會不會跟他合作呢?」

這句話提醒了胡雪巖,心裡在想:是啊!蹺腳長根當然也已曉得,俞武成的行情大跌,然則是不是會象自己一樣,跟他推心置腹,就大成疑問。說不定週一鳴所說的「沒有人買他的帳」,正就是蹺腳長根那面的人。

念頭轉到這裡,覺得自己佈下週一鳴這支伏兵的做法,還真是一步少不得的棋。於是他將俞武成跟他密談商定,要與蹺腳長根見一次面的話,都悄悄說了給劉不才聽,然後囑咐他第二天一早,再去看週一鳴,託他找水路上的朋友,好好去摸一摸蹺腳長根的底,看看俞武成跟他的關係如何?

到了第二天早晨,劉不才依舊託詞看朋友,一個人溜了出去,胡雪巖則由楊鳳毛和朱老大相陪吃早茶,說俞武成一清早有事出去了,到午後才能回來。胡雪巖心裡有數,是安排他跟蹺腳長根的約會去了。

到得吃過午飯,胡雪巖深感無聊,正想利用這段閒工夫,去打聽打聽絲市,劉不才匆匆趕了回來,一見胡雪巖便悄悄招手,拉到僻處,壓低聲音問道:「俞老頭回來了沒有?」

「你怎麼知道俞老頭出去了?」

「你先不必問。」

「還沒有回來!」

「還好,還好,真是命中該救。」

「咦!」胡雪巖大吃一驚,「你怎麼說?」

「週一鳴真得力。打聽來的訊息,說出來要嚇你一跳。蹺腳長根擺下了‘鴻門宴’,不但你,連俞老頭都要陷在裡面。」

「這」胡雪巖定定神先想一想,然後沉著地問:「你慢慢兒說,是怎麼回事?」

據週一鳴打聽來的訊息是如此,蹺腳長根聽說「松江老大」變了卦,俞武成又談什麼招安,疑心他要出賣朋友,因而一不做,二不休,決定連俞武成一起下手,預備綁架勒索,條件就是那一船洋槍。

蹺腳長很的打算是,請俞武成跟胡雪巖到他家會面,一入牢籠,移換密處,等所欲既償,便帶著那船洋槍,投奔洪楊。而且還怕胡雪巖不敢深入虎穴,預備了第二處地方,是同里鬧市中的一家」私門頭」,內中有一雙墜溷的姊妹花,妹妹叫妙珠,姐姐叫妙珍,是蹺腳長根的禁臠。她家跟朱老大家一樣,開出後門,就是河埠,半夜裡綁架落船,人不知,鬼不覺。

這訊息太可驚了,但也太可疑了,胡雪巖實在不能相信,因為這樣做法,在江湖上來說,是異常「傷道」的,蹺腳長根糾有此心,部署一定異常機密,如何輕易能讓週一鳴打聽得到?

「我也是這麼想。」聽胡雪巖提出疑問以後,劉不才這樣答道,「但老周說得斬釘截鐵,訊息萬分可靠。他又說,這也是無意中遇到一個知道內幕的人,他承認事情太巧,說是你鴻運當頭,才有這種逢凶化吉的機遇。」

「那好!這一試就試出來了。你說,那私門頭姐妹叫什麼名字?」

「妙珍,妙珠。」

胡雪巖點點頭,四面一望,窗前就是書桌,有副筆硯,硯臺塵封,墨剩了半段,拔出筆架上的筆來看,筆鋒已禿,這都只得將就了,他親自倒了點茶汁在硯臺中,一面磨墨,一面招手將劉不才喚到跟前,低聲說過:「你隨便找張紙,替我寫下來,寫一句話好了:不在長根家,就在妙珍家。」說著,他走到門外去替劉不才「望風」。

急切間就是找不到紙,情急智生,劉不才將一方雪白的杭紡手絹,鋪在桌上,提筆寫了那十個字,然後折了起來,交到胡雪巖手裡,他很慎重地藏在貼肉小褂子的口袋裡。

這一來,胡雪巖就改了主意,託詞想睡午覺,把自己關在屋子裡,籌劃應付可能會有的這一番意外變化,劉不才則在主人的安排下,上了牌桌。

到了四點多鐘吃點心的時候,俞武成回來了,一來便問胡雪巖。他倒是真的睡著了,為朱老大喚醒,請到水閣跟俞武成見面。

「我去看了蹺腳長根,他聽說你來了,很高興,明天晚上替你接風,詳談一切。」俞武成說,「我把你的話都告訴了他,他也很體諒,藩庫已不比從前,一個月的恩餉,對弟兄也總算有了交代。」

俞武成說得很起勁,胡雪巖卻顯得相當冷淡,平靜地問道:「他預備請我在哪裡吃飯?」

「主隨客便!」俞武成說,「如果你不嫌路遠,就到他那裡,他住在平望,說遠也不遠。不然,就在同里,他有個老相好是這裡出名的私門頭,名叫?」他敲敲自己的額角,「這兩年的記性壞了,怎麼一下子就想不起?」

「是不是叫妙珍?」

「妙珍,妙珍!」俞武成一疊連聲地:「老胡,你怎麼知道?」

「大哥!」胡雪巖用極冷靜的聲音答道:「我給你看樣東西。」

不用說,就是劉不才的那塊杭紡手絹,展開來鋪在桌上,潦潦草草十個大字:「不在長根家,就在妙珍家。」

「老胡,」俞武成疑雲滿面,「這,這是啥講究?」

胡雪巖不答他的話,只顧自己說:「大哥,今天我們同船合命,有哈話你無論如何不能瞞我!」

看他面色凝重,俞武成便知內中大有文章,而且事機可能非常急迫,於是拉著他的膀子說:「來,來!到我房間裡去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