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胡雪巖代為說明,要請他陪阿巧姐再回木瀆去一趟,將她的弟弟領了出來。週一鳴自然毫不遲疑地應承下來。
經過這一番細談,又到了晚飯時分,胡雪巖留下週一鳴吃飯,自己只喝著茶相陪,口中閒談,心裡在打主意。等盤算定了,閒閒問道:「老周,我倒問你一句話,你平時有沒有想過,自己發達了是怎麼個樣子?」
週一鳴無從回答,「我沒有想過。」他很坦率地說,「混一天,算一天!」
「這樣子總想過,譬如說,要做個怎麼樣的官,討個怎麼樣的老婆?」
「我在家鄉有一個。」週一鳴說,「我那女人是從小到我家來的,比我大兩歲,人根賢惠,一直想接她出來,總是辦不成功。」
「這總有個道理在裡頭。你說,何以辦不成功?」
「這還不容易明白?說來說去,是個錢字。」週一鳴不勝感慨地說,「這兩年,一個人混一個人,替人跑腿,又不能在哪裡安頓下來。想想不敢做那樣冒失的事,」
「那麼,你要怎麼個樣子,才能把你女人接出來?」
「現在就有希望了。」週一鳴換了副欣慰的神情,「多虧胡大老爺照應。這趟到揚州,謀好差使,如果靠得住一年有二百兩銀子的入息,我就要接我女人出來,讓她過幾天安閒日子了。」
「這也不算什麼。」胡雪巖說,「照我想,象你這樣的人,一個月總得要有五十兩銀子的入息,才不委屈你。」
「哪有這樣的好事?」週一鳴說,「如果哪個給我這個數,我死心塌地跟他一輩子。」
「這話是真的?」
週一鳴是信口而答,此刻發現胡雪巖的神色相當認真,倒不敢隨便回答了。
「我們隨便談談。」胡雪巖放緩了語氣,「無所謂的。」
話雖如此,週一鳴卻必得認真考慮,看胡雪巖的神情,倒有些猜不透他的用意,只好這樣答道:「若是胡大老爺要我,我自然樂意。」
「不是這話,不是這話!」胡雪巖搖著手說,「我用人不喜歡勉強。」
「我是真心話。跟胡大老爺做事,實在痛快,莫說每月五十兩,有一半我就求之不得了。」
看他說得懇切,胡雪巖也就道破了本意,他說他想用週一鳴,是這天跟嵇鶴齡暢談以後的決定。他預備論年計薪,每年送週一鳴六百兩銀子,年終看盈餘多少,另外酌量致送紅利。要週一鳴仔細想過以後再答覆他,如果不願意,仍舊想到揚州,他也諒解,因為厘金關卡上的差使,到底是「官面上的人」。
「哪個要做那種‘官面上的人’?我也無需仔細想,此刻就可以告訴胡大老爺,一切都遵吩咐。」
「好!」胡雪巖欣然說道:「這一來,我們就是自己人了。」
不過,在週一鳴這一來反倒拘束了,不便再一個人在那裡自斟自飲,匆匆吃完飯,自己收拾了桌子,接著便問起阿巧姐明日的行程。
「我把阿巧姐託給你了。」胡雪巖說:「明天等立了筆據,你陪她到木瀆。事情辦完了,你把他兄弟帶到上海來。回頭我抄上海、杭州的地址給你。」
「那麼,」阿巧姐聽見了,走來問道:「你呢?」
「我看嵇大哥的意思。」胡雪巖答道:「明天再陪他一天,大概後天一早,一定要動身。現在有老周照應你,你落得從容,在木瀆多住幾天,以後有什麼事,我請老周來跟你接頭。總而言之,‘送佛送到西天’,一定要把你安頓好了,我才算了掉一件大事。」
一則是當著週一鳴,阿巧姐不願她與胡雪巖之間的「密約」,讓局外人窺出端倪,再則是這兩三日中,對胡雪巖的觀感,又有不同,所以當時便作了表示。
「啥個‘送佛送到西天’?我不懂!」
不管她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反正對「送佛送到西天」這番好意,她並不領情,卻是灼然可見的。胡雪巖也發覺了,自己說話稍欠檢點,所以很見機地下提此事,只對週一鳴說:「你早點請回吧!你自己有啥未了之事,最好早早料理清楚。我順便有句話要叫你先有數,我做事是要‘搶’的,可以十天半個月沒事,有起事來,說做就要做。再說句不近情理的話,有時候讓你回家說一聲的工夫都沒有。當然,你家裡我會照應,天大的難處,都在我身上辦妥。凡是我派出去辦事的人,說句文縐縐的話:決無後顧之憂。老周,你跟了我,這一點你一定要記在心裡。」
「胡大老爺」
「慢點!」胡雪巖很快地打斷了他的話,「稱呼要改一改了。我的這個‘大老爺’,是花銀子買來的,不是真的坐堂問案的‘大老爺’。如果是不相於的人,要這樣子叫我,雖然受之有愧,不過既然有‘部照’,好歹也是個官,朝廷的體制在那裡,硬要不承認,就叫卻之不恭。做生意沒有什麼大老爺、二老爺的,只有大老闆、二老闆。不過我也不喜歡分出老闆、夥計來,我另外有兩個‘朋友’,一個叫劉慶生,一個叫陳世龍,都是我的得力幫手,他們都叫我胡先生,你也這樣叫好了。別的地方,我要跟你學,做生意,我說句狂話,你要跟我學,這個‘先生’,就是你跟我學做生意的先生。」
「喔唷唷!」阿巧姐在旁邊作出蹙眉不勝,用那種蘇州女人最令人心醉的發嗲的神情說:「閒話多是多得來!」
「話雖多,句句實用,」週一鳴正色說道,「胡先生,我就聽你吩咐了。」
「就這樣了。你明天一早來。」
就在週一鳴要離去的那一刻,金閶棧的夥計帶進一個人來,這個人阿巧姐認得,是潘家的聽差。
「他叫潘福。」阿巧姐在窗子里望見了,這樣對胡雪巖說,「不曉得為啥來?如果是跟我有關係的事,不要隨便答應。」說完,她將他輕輕一推。
於是胡雪巖在外屋接見潘福。來人請安以後,從拜匣裡取出一封梅紅帖子,遞了上來,開啟一看,是潘叔雅用「教愚弟」署名,請他吃飯,日期是第二天中午。帖子上特別加了四字,「務乞賞光」。
這就很突兀了!潘叔雅是十足的「大少爺」,對不相干的人懶於應酬,所以胡雪巖到潘家去過幾次,根本就不請見男主人。而此時忽然發帖請客,必有所謂,被請的人自然要問一問:所為何來?
「只為仰慕胡大老爺。」潘福答道:「也沒有請別位客,專誠請胡大老爺一個人。」
胡雪巖實在想不到潘叔雅是何用意?但此時亦不必去想,到明日赴宴,自然明白。當即取了一張回帖,向潘福說明準到,先託他代為道謝。
「敝上又說,如果胡大老爺明日上午不出門,或者要到哪裡,先請吩咐,好派轎來接。」
「大概不出門,不過派轎來接,大可不必。」
「一定要的。敝上說,不是這樣,不成敬意。」
既然如此,亦就不必客氣。等潘福告薛去後,少不得與阿巧姐研究其事,彼此的意見相同,潘叔雅下此請帖,一則說是「務乞賞光」,再則要派轎來接,必是有事重託。至於所託何事,連住在潘家好幾天的阿巧姐都無從猜測。
「不管它了!」胡雪巖說,「你讓老周陪著你進城吧!順便先在潘家姨太太那裡探探口氣,明天我到了,先想法子透個信給我。」
阿巧姐還有些戀戀不捨之意,但當著週一鳴不便多說什麼,終於還是僱轎進了城。
一夜無話,第二天清早,胡雪巖進城逛了逛,看嵇鶴齡不在客棧,亦未驚動瑞雲的表妹,悄悄回到金閶棧。十一點鐘剛打過,潘家所派的轎子到了。居然是頂大轎。問起來才知道潘叔雅一出生未幾,他父親就仿照揚州鹽商的辦法,花了兩萬銀子,替他捐了個道員,三品官兒,照例可以坐綠呢大轎。按規矩,還可以有「頂馬」,但這份官派,潘叔雅未擺,只是那頂大轎,十分講究,三面玻璃窗,掛著綵綢的窗帷,轎簷上是彩色的纓絡,轎槓包銅,擦得雪亮。轎子裡蓋碗、水果、閒食,還有一管水菸袋、兩部閒書,一部《隔簾花影》、一部《野臾曝言》,如果是走長路,途中不愁寂寞,盡有得消遣。胡雪巖還是第一趟坐大轎,看到四名轎伕抬轎的樣子,不由得想起嵇鶴齡的話,嵇鶴齡講笑話,說四名轎伕,各有四個字的形容,前面第一個昂首天外,叫做「揚眉吐氣」,第二個叫做「不敢放屁」,因為位置正在「老爺,’前面,一放屁則「老爺」首當其衝,後面兩名轎伕,前面的一個,視線為轎子擋住,因而叫做「不辨東西」,最後一個亦步亦趨,只有跟著走,那就是「毫無主意」。
據說軍機大臣的情形,就跟這四名轎伕一樣。軍機領袖自然「揚眉吐氣」,奏對時,照例由他一個人發言,所以第二個叫做「不敢放屁」,第三個進軍機不久,還摸不清楚底細,以「不辨東西」形容,亦是刻畫入微,至於最後一個,通稱「打簾子軍機」,當然是「毫無主意」了。
由此又想到何桂清的同年,軍機大臣彭蘊章,不知位列第幾?如果是「不敢放屁」,則又何能力何桂清說話?幾時有機會倒要問一問他。
就這樣胡思亂想著,不知不覺已到了潘家,轎子一直抬到大廳簷外,才知道潘福的話靠不住,除了主人以外,另外還有兩位客,一般是華服的貴公子派頭。
賓主互揖以後,主人為胡雪巖引見兩位新交。他猜得果然不錯,一個叫吳季重,一個叫陸芝香,都是貴介公子,父兄皆是京官,本人是秀才。彼此道過仰慕,潘叔雅延入花園接待。
潘家的花園甚大,但房屋顯得很舊了,只有一座楠木船廳是新建的,潘叔雅就在這裡款客。男僕在廳外,廳內用兩個丫頭伺候,蘇州的丫頭得一俏字,一式滾花邊的竹布衫、散腳褲,束得極細的腰,梳得極光的辮子,染得極紅的指甲。鶯聲嚦嚦地,叫潘、吳、陸三人都是「少爺」,只稱胡雪巖才是「胡老爺」!
時已正午,就在船廳中開席。主人奉胡雪巖首座,不待他謙讓,首先宣告,客人只有胡雪巖一位,吳季重和陸芝香連陪客都不是,算是三個主人公請,有事要向胡雪巖請教。潘福的話是不錯。
有事要託胡雪巖是他早已意料到,等酒過三巡,他先開口動問了,潘叔雅才細敘緣由。事起於阿巧姐的閒談,跟潘家姨太太在一起盤桓,閨中無事,她把從尤五、怡情老二以及胡雪巖本人那裡聽來的許多故事,作為消遣之實。胡雪巖的故事本來就與眾不同,加以阿巧姐口齒伶俐,渲染入微,所以潘家姨太太深感興趣。
於是這些故事又從枕上傳到了潘叔雅的耳朵裡。這一下,他對胡雪巖刮目相看!紈袴子弟交朋友,從不交平淡無奇的方正君子,一定要交「有趣」的人物,或者能說會道,或者儀表出眾,或者行事漂亮,照潘叔雅看,胡雪巖就是這一路人物。但是最使他佩服的,卻是胡雪巖的義氣,也就因為這一點,他要重託胡雪巖。
「胡大哥,」他敘入正題:「蘇州從沒有這麼亂潮!官兵打仗,保民不足,騷擾有餘,我們三個都想到上海夷場上去看看,要請胡大哥照應。」
「是的。」胡雪巖平靜地回答,心裡在想,所謂照應,無非買房子之類,這是小事,於是又加了一句:「好的,都在我身上。」
「我想這樣,我有一筆現款,交給胡大哥,看怎麼給我用出去?」潘叔雅說,「這筆款子數目不大,大概十二三萬銀子。」
十二三萬銀子,還說數目不大,好闊的口氣。胡雪巖正要開口、吳季重搶在他前面說了。
「我跟叔雅的情形,差不多,有十萬銀子,也要請胡大哥替我費心用出去。」
「我的情形,稍為不同些。」陸芝香說,「我有一箱東西,放在蘇州不放心,請胡大哥看看,是存在什麼地方妥當。」
「喔,」胡雪巖問道,「是一箱什麼東西?」
「是一隻畫箱。」
「芝香家府上的收藏,是有名的。」潘叔雅說,「有幾件精品,還是明朝留下來的。」
就憑這句話,便可以想象得到那隻畫箱的珍貴。這一點胡雪巖卻不敢輕易回答,只點點頭說:「我們再商量。」
所謂「商量」是推托之詞,胡雪巖已經決定不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果然吃力不討好,也還罷了,就怕出了什麼毛病,古玩古畫是無法照樣賠償的。所以他作了這樣一個明智的決定。
但陸芝香的目的,是希望在運出危城,轉移到洋人所保護的夷場時,胡雪巖能保他的險,因而提到了尤五。
「聽說胡大哥跟漕幫的首腦,是至交?」
這是不能敕也不必賴的,他點點頭答道:「是的。松江的漕幫,管事的老少兩代,都很看得起我。」說到這裡,胡雪巖很機警地想到,陸芝香說這話,自然有事要託尤五,那就落得放漂亮些,不必等他再開口,「如果老兄有什麼事,只要力所能及,我可以代求。」
「是的。是要請胡大哥代求。」陸芝香說,「松江漕幫的勢力很大,跟這裡的‘老大’也有聯絡。我想請胡大哥探探口氣,如果松江漕幫肯幫我的忙;我自然有一份微意。」接著,他問潘叔雅:「送五千銀子差不多了吧?」
潘叔雅還未答話,胡雪巖在一旁連連搖手:「談不到,談不到!談到在個,我那性尤的朋友,反倒不肯搭手了。老兄,」他很誠懇的向陸芝香說:「你聽我一句話,幾位老哥都是大少爺出身,出手豪闊,不過,江湖上交朋友,也有用錢買不到的的東西。老兄的委託,我盡全力去辦,只要有把握,這點事算不了什麼!將來辦好了,我們總要在上海碰頭;那時我備桌酒,替各位引見,老兄當面謝過就夠了。」
前半段話略帶教訓的意味,但以態度懇切,所以陸芝香不但不以為忤,且連連拱手受教:「是的,是的!一談酬勞就俗了。」
接著便談漕幫的內幕,然後又談到夷場的奇聞異事;言不及義地大談特談,反將正事擱在一邊。
胡雪巖一面應酬著,一面很冷靜地在觀察,很快地明白了這三位「大少爺」想移居上海,一半是逃難,一個是嚮往夷場的繁華。照此看來,如今要替他們在上海所辦的第一件事,就是替他們每一家造一所住宅。
這三所「住宅」的圖樣,很快地就已在他的腦中呈現,是洋樓,有各種來自西洋的佈置,軟綿綿的「梭化」椅,大萊臺,還有燒煤或者燒木柴的壁爐。
這樣想著,對於潘、吳兩人的現款,胡雪巖也有了生利的辦法。不過這個辦法是「長線放遠鷂」,要圖急功近利,就根本無從談起。如果他們是望遠了看,那就對於自己的生意,也是一大幫助,胡雪合心想,有二十萬可以長期動用的頭寸,何不在上海再開一家錢莊?
這一轉念間,才發覺自己義遇到了一個絕好的機會,於是仔細盤算了一會,想停當了,才找個他們談話間的空隙,向潘叔雅說道:「我有句話想動問。」
「好,好。你請說。」
「承兩位看得起我,我不敢不盡心。不過兩位對這筆現款,總有個打算,是做生意,還是放息,如果是放息,是長放,還是短放?總要先拿個大主意,我才好措手。」
潘叔雅向吳季重看了一下,以眼色徵詢意見。
「胡大哥,」吳季重只談他自己的情形,「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把我的想法告訴你,如果要逃難,蘇州的入息自然中斷了,田上的粗米收不列,市房也不知道保得往保不住?更不用淡什麼房租。那時候,舍間一家十八口,養命之源,都靠這筆款子。實情如此,請你看著辦。」
「我的情形也差不多。」潘叔雅說,「我自己一家不過十三口,只是寒族人多,如果都逃在上海,生活不濟,少不得我也要盡點心。」
「我明白了!」胡雪巖說:「萬一蘇州淪陷,不知道哪一天恢復?一年半載,還是三年五年,誰也不敢說。既然拿這筆款子作逃難的本錢,就得要細水長流,以穩當為第一。」
「‘細水長流’這話,說得太好了!」吳季重很欣慰地,「我就是這意思。」
胡雪巖點點頭,放下筷子,兩手按在桌上,作出很鄭重的姿態:「兩位給我的這個責任不輕!我只能勉力以赴。我想應該作這麼一個兼顧的打算。第一,在上海夷場上,要有自己的住宅,第二,看每個月要多少開銷,提出一筆錢來放息,動息不動本。住的房子有了,日常家用有了,先穩住了‘老營’,就不妨放手幹一番,餘下的錢,或者買地皮,或者做生意。這樣子做法,就朝最壞的地方去想,哪怕蝕光了,過日子依舊可以不愁,也就不傷元氣。兩位看我這個打算行不行?」
「怎麼不行?太好了。」吳季重轉臉說道:「叔雅,這位胡大哥老謀深算,真正叫人佩服。」
朋友是從潘叔雅來的,聽得這番讚揚,真所謂「與有榮焉」,所以他也極其得意。一高興之下,馬上喚著丫頭說:「你進去跟姨太太說,鐵箱裡有隻拜匣,連鑰匙都拿了來。」
「慢慢!」胡雪巖急忙阻止,「你現在先不要拿什麼東西給我。」
「一樣的。」播叔雅說,「我家裡有五、六萬的銀票,先交了給胡大哥。」
「不,不!我們做錢莊的,第一講究信用,第二講究手續。等談好了辦法,你們兩位的款子,交到錢莊裡來,我要立摺子奉上,利息多寡,期限長短,都要好好斟酌。」
「也好!」潘叔雅說:「那就請胡大哥吩咐。」
於是胡雪巖從買地皮,造房子談起,一直談到做洋貨生意,大致有了個計劃。購地造屋,以一萬兩銀子為度,其餘的對半分成兩份,一半是五年期的長期存款,一半是活期存款,用來作為經商的資本。存放的錢莊,由胡雪巖代為介紹,實際上都等於長期存款,因為用來做生意的那一半活期存款,亦要聽胡雪巖的主意,如果他的頭寸緊,某一筆生意就可以不做,翻來覆去都聽他口中一句話。
「好,我們就這樣。」潘叔雅問陸芝香,「你呢?是怎麼個主意?」
「聽你們談得熱鬧,我自然也要籌劃籌劃,在上海大家房子造在一起,走動也方便。」
於是你一言,我一語,都是談的將來往在一起、朝夕過從的樂事。胡雪巖冷眼旁觀,覺得這三個闊少,與龐二、高四、週五那班人,脾氣又自不同,周、高等人到底自己也管過生意,比較精明,唯其比較精明,反容易對付,這三個卻完全是不知稼穡艱難的大少爺,也許期望太高,不切實際,也許未經世途,不辨好歹,談的時候什麼都好。等一做出來,覺得不如理想,立刻就會有很難聽的活,吃力而不討好,那就太犯不著了。
於是他問:「三位鬱到上海去過沒有?」
「我去是去過一次,那時只有四歲,什麼都記不得了!」潘叔雅說,「他們兩位最遠到過常熟。」
「這樣說,夷場是怎麼個樣子,你還是沒有見過。」
「是啊!」潘叔雅說,「我今年四十二,四歲的時候,還是嘉慶年間,哪裡來的夷場?」
「都說夷場熱鬧,我倒要跟三位說一句:熱鬧是在將來。眼前熱鬧的,只是一小塊地方,魚龍混雜,不宜於象你們三位,琴棋書畫,文文雅雅的人住。我倒想到一處,可以買一大塊地皮住宅,那裡現在還象鄉下,將來等洋人修馬路修到那裡,就會變成鬧中取靜,住家的好地方。不過,這是我說,到底如何,要等你們自己去看了再說。」
「只要你說好就好,先買下來再說。」
「潘三哥的話是不錯。」胡雪巖很率直的說,「不過我們是第一次聯手做事,以後的日子也還長,所以第一趟一定要圓滿。我現在倒有個主意,三位之中。哪位有興,我陪著到上海先去看一看,怎麼樣?」
「這個主意好!」陸芝香很興奮他說,「我早就想去玩一趟,只怕沒有熟人,又不懂夷場規矩,會鬧笑話。如今有胡大哥在,還怕什麼?」
這一說,潘、吳二人的心思也活動了,但吳季重十分孝母、又有些捨不得輕離膝下,潘叔雅則因為有一筆產業要處分,其勢不能遠離,所以商量結果,決定還是由陸芝香一個人去。
「我們哪一天走?」他問。
「我想明天就動身。」
「唷!」陸芝香大為詫異:「那怎麼來得及?」
做生意的人出遠門是常事,說走就走,象陸芝香這樣的人、出一趟遠門,是件了不得的大事,首先要挑宜於長行的黃道吉日,然後備辦行李,打點送親友的上儀,接著是親友排日餞別。自己到各處去辭行,這樣搞下去,如果十天以後走得成,還算是快的。
胡雪巖明白這些情形,心想,不必跟他「討價還價」了,就算多等他兩三天,亦是無濟於事,而自己的這兩三天的工夫,卻寶貴得很,不能無渭消耗,於是這樣說道:「好在我也不是急的事,你儘管從容,定了日子,我派人專程來迎接,或是我自己再來一趟,包你平平安安舒舒服服到上海。」
「這樣就再好都沒有了。」陸芝香拿皇曆來挑日子,本來挑在月底,又以端陽將屆,要在家裡過節,最後挑定了五月初七這個黃道吉日。
談完正事,一席盛宴,亦近尾聲,端上來四樣「壓桌菜」,只好看看,倒是小碟子裝的八樣醬菜,一掃而空,胡雪巖喝了一碗香梗米粥,撫撫肚子站起來說:「我要告辭了,大概明天動身,不再來向各位辭行,等過了端午,我一定設法抽空,親自來接芝香兄,那時候再敘吧!」
潘叔雅還要留他多坐,吳季重和陸芝香又要請他吃晚飯。胡雪巖覺得對這班「大少爺」,不必過於遷就,所以一律託詞拒絕,厚犒了潘家的婢僕,仍舊坐著那乘裝飾華美的四人大轎出閶門。
這時不過午後兩點鐘,胡雪巖一面在轎中閉目養神,一面在心裡打算,這一下午只剩下一件事,就是立阿巧姐恢復自己之身的那張筆據,一杯茶的工夫就可了事。餘下來的工夫,都可用來陪嵇鶴齡,等下進城,不妨到慕名已久,據說還是從明朝傳下來的一家「孫春陽」南貨店去看看。
打算得倒是不錯,不想那頂四人大轎害了他,閶門外是水陸要道,金間棧成了名符其實的「仕宦行臺」,而蘇州因為江寧失守,大衙門增多,所以候補的、求差的、公幹的官員,平空也添了許多,近水樓臺,都喜歡住在金閶棧,看見這頂四乘大轎,自然要打聽轎中是哪位達官?
胡雪巖性情隨和,出手豪闊,金閶棧的夥計,無不巴結,於是加油添醬,為他大大吹噓了一番,說他是浙江官場上的紅人,在兩江也很吃得開,許巡撫是小同鄉,何學使是至交,親自來看過他兩次。總督佑大人派了戈什哈送過一桌燕菜席,這頂四人大轎是蘇州城裡第一闊少,一生下來就做了道臺的潘大少爺派來的。把胡雪巖形容成了一個三頭六臂、呼風喚雨的「通天教主」。
恰好潘、吳、陸三家又講究應酬,送路菜的送路菜,送土儀的送土儀,派來的又都是衣冠整齊的俊僕,這一下越顯得胡雪巖交遊廣闊,夥計所言不虛。於是紛紛登門拜訪,套交情,拉關係,甚至還有來告幫的,把個胡雪巖搞礙昏頭搭腦,應接不暇。直到上燈時分,方始略得清靜。
「胡先生!」週一鳴提出警告:「你老在這裡住不得了!」
「是啊!」胡雪巖苦笑著說,「這不是無妄之災?」
「潘倒不是這樣說。有人求還求不來這洋的場面,不過你老不喜歡這樣子招搖。我看,搬進城去住吧!」
「明天就要走了。一動不如一靜,只我自己避開就是了。」
好在最要緊的一件大事,已經辦妥,於是胡雪巖帶著阿巧姐的那張筆據,與週一鳴約了第二天再見,然後進城,一直去訪嵇鶴齡。談起這天潘叔雅的晚宴,嵇鶴齡大為驚奇,自然也替他高興。
「真正是‘富貴逼人來’!雪巖,我真想不到你會有這麼多際遇!」
不過嵇鶴齡是讀書人,總忘不了省察的工夫,看胡雪巖一帆風順,種種意想不到的機緣,紛至沓來,不免為他憂慮,所以接下來便大談持盈保泰的道理,勸他要有臨深履簿的警惕,處處小心,一步走錯不得。
話是有點迂,但胡雪巖最佩服這位「大哥」,覺得語重心長,都是好話,一字一句,都記在心裡。最後便談到了彼此的行期。
「動身的日子一改再改,上海也沒有信來,我心裡真是急得很!」胡雪巖問,「不知道大哥在蘇州還有幾天耽擱?如果只有一兩天,我就索性等你一起走。」
「不必。我的日子說不定。你先走吧!我們在杭州碰頭。」
「那也好!」胡雪巖說,「明天上午我要到孫春陽看一看,順便買買東西。鐵定下午開船。明天我就不來辭行。」
「我也不送你的行。彼此兩免。」樁鶴齡說,「提起孫春陽,我倒想起在杭州臨走以前,聽人談起的一個故事,不妨講給你聽聽。這個故事出在方裕和。」
方裕和跟孫春陽一樣,是一家極大的南北貨行,方老闆是有「徽駱駝」之稱、專出典當朝奉的徽州人,刻苦耐勞,事必躬親,所以生意做得蒸蒸日上,提起這一行業,在杭州城內首屈一指。
哪知道從兩年以前,開始發生貨色走漏的毛病,而且走漏的是最貴重的海貨、魚翅、燕窩、於貝之類,方老闆明查暗訪,先在店裡查,夥計中有誰手腳不乾淨?再到同行以及館子裡去查,看哪家吃進了來路不明的黑貨?然而竟無線索可尋。
到了最近,終於查到了,是偶然的發現,發現有毛病的是「火把」——用於竹子編扎的火炬,寸許直徑三尺長,照例論捆賣,貴重的海貨,就是藏在火把裡,走漏出去的。
方老闆頭腦很清楚,不能找買火把的顧客,說他勾結店中的夥計走私,因為顧客可以下承認,反咬一口,「誣良為盜」,還得吃官司。考慮結果,聲色不動,那捆有挾帶的火把,亦依舊擺在原處。
不久,有入來買火把,去接待「顧客」的,是他最信任的一名夥計,也是方老闆的同宗,不但能幹,而且誠實。這一下方老闆困惑了,這個人忠誠可靠,決不會是他走私。也許誤打誤撞,一時巧合,決定看一看再說。
過了幾天,又發現火把中有私貨,這次來買火把的是另一個人,但接待的卻仍是那方姓夥計。這就不會是巧合了,他派了個小徒弟,暗中跟蹤那名「顧客」,一跟跟到漕船上。這就很容易明白了,怪不得本地查不出,私貨都由漕船帶到外埠去了。
於是有一天,方老闆把他那同宗的夥計找來,悄悄地問道:「你在漕船上,有朋友沒有?」
「沒有。」
說是這樣說,神色之間,微微一驚,方老闆心裡明白,事無可疑了,如今要想的是處置的辦法。談到這裡,嵇鶴齡問道:「雪巖,換了你做方老闆,如何處置?」
「南北貨這一行,我不大熟悉。不過看這樣子,店裡總還有同夥勾結。」
「是的,有同夥勾結。」
胡雪巖略想一想說:「南北貨行的規矩,我雖不懂,待人接物的道理是一樣的。我有我的處置辦法,你先說,那方老闆當時怎麼樣?」
方老闆認為他這個同宗走私,能夠兩年之久,不被發覺,是個相當有本事的人,同時這件事既有同夥勾結,鬧出來則於信譽有損,而且勢必要開除一班熟手,生意亦有影響,所以決定重用此人,升他的職位,加他的薪水。這一來,那方夥計感恩圖報,自然就不會再有什麼偷漏的弊病發生。
聽嵇鶴齡講完,胡雪巖點點頭說:「那個老闆的想法不錯,做法還差一點。」
嵇鶴齡大為詫異,在他覺得方老闆的處置,已經盡善盡美,不想在胡雪巖看,還有可批評之處,倒有些替方老闆不服氣。
「噢!我倒要看看,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做賊是不能拆穿的!一拆穿,無論如何會落個痕跡,怎麼樣也相處不長的。我放句話在這裡,留待後驗,方老闆的那個同宗,至多一年工夫,一定不會再做下去。」
「嗯,嗯!」嵇鶴齡覺得有些道理了,「那麼,莫非不聞不問?」
「這怎麼可以?」胡雪巖說,「照我的做法,只要暗中查明白了,根本不說破,就升他的職位,加他的薪水,叫他專管查察偷漏。莫非他再監守自盜?」
「對!」嵇鶴齡很興奮他說,「果然,你比哪個生意人都高明。‘羚羊掛角,無跡可尋’,這才是入於化境了。」
「不過話要說回來,除非那個人真正有本事,不然,這樣做法,流弊極大、變成獎勵做賊。所以我的話也不過是紙上談兵。大哥,」他說,「我常常在想到你跟我說過的那句話:‘用兵之妙,存乎一心’!做生意跟帶兵打仗的道理是差不多的,只有看人行事,看事說話,隨機應變之外,還要從變化中找出機會來!那才是一等一的本事。」
「我看你也就差不多這個本事了。」嵇鶴齡又不勝惋惜地說,「你就是少讀兩句書。」
說到此事,胡雪巖只有搖頭,嵇鶴齡倒是想勸他折節讀書,但想想他那樣子忙法,何來讀書的工夫?也就只好不作聲了。
到了第二天,剛剛起身,又有個浙江到江蘇來公差的佐雜官兒,投帖來拜。胡雪巖一看這情形,果真應了週一鳴的話。此地不能再住了,因此託客棧去通知他的船老大,當天下午啟程,自己匆匆忙忙避了出去,臨走時留下話,如果週一鳴來了,叫他到城內吳苑茶館相會,不見不散。
坐上轎子,自覺好笑,世間的麻煩,有時是意想不到的,自己最不願做官,偏偏有人拿官派套上頭來,這是哪裡說起?
自然,他也有些懊惱,一清早在自己住處存不住身,想想真有些不甘心。
這樣怏怏然進了城,便覺意興闌珊,只在吳苑喝茶,聽隔座茶客大談時事。那人是濃重的湖南口音,相當難懂,而且聲音甚大,說話的神態,亦頗不雅,指手畫腳,口沫橫飛,胡雪巖深為不耐。但看他周圍的那些聽眾,無不聚精會神,十分注意,不由得有些好奇,也耐著心細聽。
慢侵聽懂了,是談曾國藩在湖南省城長沙城外六十里的靖港,吃了敗仗,憤而投水,為人所救的情形。湖南的藩司徐有王、臬司陶恩培本來就嫌曾國藩是丁憂在籍的侍郎,無端多事,辦什麼團練,分了他們的權柄,所以會銜申詳巡撫駱秉章,請求出奏彈劾曾國藩,同時遣散他的部隊。
駱秉章還算是個明白人,而且他剛請到一位襄辦軍務的湘陰名士左宗棠,認為曾國藩已經上奏自劾,不可以再落井下石,而且戰事正緊,也不是裁軍的時候,所以駱秉章斷然拒絕了徐、陶兩人的要求。
哪知就在第二天,歸曾國藩節制的長沙協副將塔齊布。敗太平軍於湘潭。
湖南的提督鮑起豹,上奏自陳戰功,朝廷拿曾國藩自動與鮑起豹表功的奏招一比較,知道吃敗仗的應該獎勵,「打勝仗」的根本不曾出兵,於是一道上諭,免了鮑起豹的官,塔齊布則以副將越過總兵這一階,超擢為指揮一省綠營的湖南提督。
部將尚且如此,主帥的地位決不會動搖,自可想可知。徐有王和陶恩培大為不安,深怕曾國藩記仇,或者塔齊布要為他出氣,隨便找他們一個錯處,參上一本,朝廷一定準奏。因而兩個人約好了,到長沙南門外高峰寺,曾國藩駐節之處,磕頭道賀兼道歉。
這是一大快事,聽的人無不撫掌,「曾恃郎吃了這個敗仗,反而站住腳了。」那人說道,「士氣反比從前好,都是朝廷明見萬里,賞罰公平的緣故。」
「正是,正是!’」好些人異口同聲地附和。
由此開始,談話便亂了,你一言,我一語,胡雪巖只覺得意氣激昂,心裡暗暗在想:真叫「公道自在人心」,看樣子洪楊的局面難以久長。一旦戰局結束,撫輯流亡,百廢俱舉,那時有些什麼生意好做?得空倒要好好想它一想,須搶在人家前面,才有大錢可賺。
於是海闊天空地胡恩亂想,及至警覺,自己不免好笑,想得太遠了!再抬頭看時,茶客寥寥無幾,早市已經落場,辰光近午,週一鳴不知何以未來?這一上午就此虛耗,胡雪巖嘆口氣站起身來,付過茶帳,決定到孫春陽去買了土產,回客棧整頓行裝上船。
剛走出吳苑,劈面遇著週一鳴,彼此叫應,胡雪巖問道。「哪裡來?」
「我從閘門來。」週一鳴答道:「一早先到潘家去看阿巧姐,約好明天上午到木讀。阿巧姐要我陪她到金間棧,才知道你老進城了。」
「喔,那麼阿巧姐呢?」
「她在客棧裡收拾東西,叫我來接胡先生。」週一嗚說,「聽客棧裡的人說,你老今天動身,所以有些行李已經發到船上去了。」
「噢。」胡雪巖問道:「孫春陽在哪裡,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在吳趨坊。」
於是週一鳴領路,安步當車到了吳趨坊以北的孫春陽,門口一株臺抱不交的大樹,光禿禿的卻有幾枝新芽,證明不是桔樹。週一鳴告訴胡雪巖說,這株老樹還是明朝留下來的,此地原是唐伯虎讀書之處。
胡雪巖對這個古蹟,不感興趣,感興趣的是孫春陽的那塊招牌,泥金的底子,已經發黑,「孫春陽」三字,亦不甚看得清楚,然而店它卻有朝氣,一眼望去,各司其事,敏捷肅穆。有個白鬍子老頭,捧著管水菸袋,站在店堂中間,左右顧眼,拿著手裡的紙媒兒,指東指西,在指揮夥計、學徒招呼客人。
奇怪的是有顧客,不見貨色,顧客交易,付了錢手持一張小票,往後走去,不知是何花樣?
「孫春陽的規矩是這樣,」週一鳴為他解釋,「辦事分六房,下是衙門裡吏、戶、禮、兵、刑、工六帚,是南貨、北貨、海貨、醃臘、蜜餞、蠟燭六房。前面付錢開票,到後面憑票取貨。」
「顧客看不見貨色,怎麼挑?或者貨色不合,怎麼辦?」
「用不著挑的,說啥就是啥,貨真價實。」週一鳴說:「孫春陽做出牌子,貨色最道地,斤兩最足,老少無欺。如果這裡的貨色不滿意,就沒有再好的貨色了。」
「牌子做到這麼硬,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於是胡雪巖親自上櫃,買的是茶食和蠟燭,也買了幾條火腿,預備帶回杭州跟金華人腿去比較優劣。付款開票,到貨房交涉。要店裡送到金閻棧。孫春陽的牌子真是「硬」,說是沒有為客送貨的規矩,婉詞拒絕。
「這就不對了!」胡雪巖悄悄對週一鳴說:「店規不是死板板的。有些事不可通融,有些事要改良,世界日日在變,從前沒有外國人,現在有外國人,這就是變。做生意貴乎隨機應變。孫春陽從明朝傳到現在,是因為明朝下來,一直沒有怎麼變,現在不同了,海禁大開,時勢大變,如果還是那一套幾百年傳下來的古規矩,一成不變,我看,孫春陽這塊招牌也維持不久了。」
週一鳴也覺得大宗貨色,店家不送,是件說不通的事。聽了胡雪巖的話,心裡好好體會了一番,因為他曉得這是胡雪巖在教導,以後跟著他做生意,得要記住他這番話,隨機應變,處處為顧客打算。
照胡雪巖的打算,本想在城裡吃了午飯再回金閶棧,現在因為有幾大簍的茶食之類的拖累,不得不僱個挑伕,押著出城。到了金閶棧,只見阿巧姐已將他的箱籠什物,收拾得整整齊齊,堆在一邊,只等船家來取。
於是喚來金閶棧的夥計,一面準備午飯,一面吩咐結帳。等吃了飯,付過帳,阿巧姐送胡雪巖到船上,送到船上,卻又說時候還早,不妨坐一回。週一鳴知趣,託詞避到岸上去了。
胡雪巖歸心如箭,急待開船,但阿巧姐不走,卻不便下逐客令。看她站在那裡,默然有所思的神氣,又不免詫異,當即問道:「可是還有話要跟我說?」
阿巧姐在想心事,一時未聽清他的話,眨著眼強笑道:「你說啥?」
「我說:你是不是還有話要跟我說?」
「話?」她遲疑了一下,「又象有,又象沒有。」
這就是說,不過不忍捨去,想再坐一會。胡雪巖覺得她的態度奇怪,不弄弄清楚,一路回去,想起來心裡就會有個疙瘩,所以自己先坐了下來,歪身過去,拉開一張骨牌凳,示意她也坐下。
一個是在等她開口,一個是在找話好說,想來想去,想到有件事要問:「昨天,潘家三少請你吃飯,到底為啥?是託你在上海買地皮、造房子?」
「你已經曉得了。」
「曉是曉得,不太清楚。」
於是胡雪巖很扼要地把昨天聚晤的情形,約略說了一遍。
「照這樣說,你過了節還要到蘇州來?」
「不一定,要著我有沒有工夫。我看是來不成功的,將來總是讓老周辛苦一趟。」
「那時候,」阿巧姐說,「我不曉得在哪裡?」
這是變相的詢問,問她自己的行止歸宿?胡雪巖便說:「到那時候,我想一定有好訊息了。」
「好訊息?」阿巧姐問:「什麼好訊息?」
這是很明白的,自然是指何桂清築金屋,胡雪巖不知道她是明知而裝傻,還是真的沒有想到?心裡不免略有反感,便懶得理她,笑笑而已。
「有工夫,你最好自己來!」
「為什麼呢?」
「到那時候,我也許有話要跟你說。」
「什麼話?何不此刻就說?」
「自然還不到時候。」阿巧姐又說,「也許有,也許沒有,到時候再說。」
言詞閃爍,越發啟人疑竇。胡雪巖很冷靜地將她前後的話和戀戀不捨的神態,合在一起來想,終於明白了她的心思。此刻她還在彷徨,一隻手已經抓住了那一何,這一隻手卻還不肯放棄這一胡。然而這倒不是她取巧,無非這幾日相處,易生感情,遽難割捨罷了。
意會到此,自己覺得應該有個表示,但亦不宜過於決絕,徒然刺傷她的心,所以用懇切規勸的語氣說道:「你不要胡思亂想了!終身已定,只等著享福就是了。」
「唉!」阿巧狙忽然幽幽地嘆了口氣,「啥地方來的天官賜?」
胡雪巖一愣,旋即明白,蘇州人好說縮腳語,「天官賜」是隱個「福」字,於是笑道:「你真是得福不知,好了,好了,」他擺出不願再提此事的神態,「你請上岸吧!我叫老周送你回去。」
「還早!」阿巧姐不肯走,同時倒真的想起一些話,要在這時候跟胡雪巖說。
算了,算了!胡雪巖在心裡說,多的日子也過去了,何爭這一下午?倒要看看她,究竟有些什麼花樣。所以索性取出孫春陽買的松子糖之類的茶食,一包包開啟,擺滿了一桌子說:「你慢慢吃著談。」
阿巧姐笑了,「有點生我的氣,是不是?」
「我改了主意了。今天不走!」胡雪巖又說,「不但請吃零食,還要請你吃了晚飯再走。」
「這還不是氣話?」
「好了,好了!」胡雪巖怕真的引起誤會,「我怎麼會生你的氣,而且也沒有什麼可氣的。你一定還有許多話,趁我未走以前,儘量說吧!」
「這倒是真話,我要託你帶兩句話到上海。」阿巧姐拈了顆楊梅脯放在嘴裡,「請你跟二小姐說」
說什麼呢?欲言又止,令人不耐,胡雪巖催問著:「怎麼樣,要跟老二說啥?」
「我倒問你,尤五少府上到底怎麼樣?」阿巧姐補了一句:「我是說尤五奶奶,是不是管五少管得很緊?」
問到這話,胡雪巖便不必等她再往下說,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想勸者二,跟尤五少說一說,讓他介面家去,是不是?」他問。
「是啊!外面借小房也不是一回事。」
「這件事,用不著你操心,有七姑奶奶在那裡,從中自會安排。」胡雪巖說,「五奶奶人最賢慧,不管尤五少的事。」
「那麼,為什麼不早早辦了喜事呢?」
這自然是因為尤五的境況,並不順遂,無心來辦喜事。不過這話不必跟阿巧姐說,他只這樣答道:「我倒沒有問過他,不知是何緣故。我把你的話帶給老二就是了。」
說到這裡,只見艙門外探進一個人來,是船老大來催開船,說是天色將晚,水關一閉,就得明天早晨才能動身。
「不要緊,」胡雪巖說,「我有何學臺的名片,可以‘討夫’。」
這意思是隻等阿巧姐一走,哪怕水關閉了,他也要開船。意會到此,她實在不能再逗留了,便站起身來說:「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