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等這些人走了,阿巧姐也可以露面了。萌雪巖覺得已到了一切跟她說明白的時候,於是凝神想了想,開口問道,「阿巧,我替你做個媒如何?」
他是故意用此突兀的說法,為的一開頭就可以把阿巧姐的心思扭了過來。這不是一下子可以辦得到的,被問的人,眨著一雙靈活的眼睛,在不曾想好話回答以前,先要弄清楚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搖著頭,一雙翠玉耳環晃盪不停,「我真不懂。」
「你是不是當我說笑話?」
「我不曉得。」阿巧姐答道,「反正我領教過你了,你的花佯百出,諸葛亮都猜不透。」
胡雪巖笑了:「你這句話是捧我,還是罵我?」
「也不是捧,也不是罵,我說的是實話。」
「我跟你說的也是實話。」胡雪巖收斂笑容,一本正經地說,「我替你做的這個媒,包你稱心如意,將來你也想者我一點好處,能替我說話的時候要替我說話。」
這幾句話說得相當率直,也相當清楚,阿巧姐很快地懂了,特別是「包你稱心如意」這六個字,撞在心坎上非常舒服。然而,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呢?不用她問,胡雪巖也要說:「這個人,你見過,就是學臺何大人。」
聽得是這一個人,阿巧姐不由得臉就發熱,一顆心跳得很厲害。她還想掩飾,要做出無動於衷的神情,無奈那雙眼睛瞞不過目光如炬的胡雪巖。「怎麼樣?」他故意問一句:「何大人真正是白面書生,官場中出名的美男子。馬上進了京,就要外放,聽說大太太身子不好,萬一有三長兩短,說不定拿你扶了正,不就是坐八抬大轎的掌印夫人?」
這說得多有趣!阿巧姐心花怒放,嘴角上不由得就綻開了笑意。只是這笑容一現即逝。因為阿巧姐突然警覺,事太突兀,多半是胡雪巖有意試探,如果信以為真,等拆穿了,便是一個絕大的話柄。別樣事可以開玩笑,這件事絕不是一個玩笑,太天真老實,將來就會難做人!
這樣一轉念間,不由得有慍色,冷笑一聲,管自己退到床帳後面的夾弄中去換衣服。
胡雪巖見她態度突變,自然詫異,不過細想一想,也就懂了。這也難怪她,「你不相信我的話,是不是?」他平靜地問,「你說,要怎麼樣,你才相信?」
這正也就是阿巧姐在自問的話。只是不知有何辦法,能夠證明此事真假,在此刻的態度,要表現得對此根本漠不關心,才是站穩了腳步。因此,她故意用不耐煩的聲音答道:「不曉得。你少來跟我羅嗦。」
這樣水都潑不進去的話鋒,倒有點叫人傷腦筋。胡雪巖踱著方步在盤算,回頭有句話,可以讓她相信自己不是跟她開玩笑。反正真是真,假是假,事情總會水落石出,該說的話,此時盡不妨先說,她自會記在心裡,到她信其為真的那一刻,這些話就會發生作用了。
於是他「自說自話」地大談何桂清的一切,以及他預備採取的步驟,最後便必然又要問到:「現在要看你的意思怎麼樣?」
阿巧姐的衣服早已換好了,故意躲在床後不出現,坐在那裡聽他說得有頭有尾,活龍活現,心思倒又活動了。只是自己的態度,依然不肯表示,而萬變不離其宗的還是「裝佯」二字。
「什麼我的意思?」她嫋嫋婷婷地走了出來,一面折衣服,一面答道,「我不曉得。」
胡雪巖知道再逼也無用,只有反跌一筆,倒有些效用,於是裝出失望的神情說道:「你既然不肯,那也無法。什麼事可以勉強,這件事必得兩廂情願才行。幸虧我在那面還沒有說破,不然就搞得兩面不是人了。」
一聽這話,阿巧姐怕煮熟了的鴨子,就此飛掉,豈不是弄巧成拙?但如果老實說一句「願意」,則裝了半天的腔,又是前功盡棄。左右為難之下,急出一計,盡力搜尋記憶,去想七歲當童養媳開始,受婆婆虐待,冬天生凍瘃,還得用冷水洗粗布衣服,夏天在柴房裡,為蚊子叮得一夜到天亮不能睡覺的苦楚,漸漸地心頭髮酸,眼眶發熱,抽抽噎噎地哭出聲來。
漂亮女人的眼淚威力絕大,胡雪巖什麼都有辦法,就怕這樣的眼淚,當時驚問:「咦,咦,怎麼回事?有啥委屈好說,哭點啥?」
「我的委屈哪裡去說?」阿巧姐趁機答話,帶著無窮的幽怨,「象我們這樣的人,還不是有錢大爺的玩兒的東西,象只貓、象籠鳥一樣,高興了花錢買了來,玩厭了送人!叫她到東,不敢到西,還有啥好說?」
「你這話說得沒良心。」胡雪巖氣急了,「我是為你好。」
「哪個曉得是壞是好?你倒想想看,你做事自說自話,從來不跟人商量,還說為我好!」
這是有所指的,指的就是週一鳴去辦的那件事。胡雪巖自覺有些理虧,只好不作聲。
沉默帶來冷靜,冷靜才能體味,細想一想阿巧姐的話,似逆而實順,也可以說是似怨而實喜,她心裡已是千肯萬肯了,只是不能不以退為進地做作一番。這是人之常情,甚至不妨看作她還有「良心」,如果一定要逼她說一句:願意做何家的姨太太,不但不可能,就可能又有什麼意味?
想透了這一層,便不覺她的眼淚有什麼了不起。胡雪巖心裡在想,此刻必得爭取她的好感,讓她對自己留下一個感恩圖報的想法,將來她才會在何桂清那裡,處處為自己的利益著想。他想起聽嵇鶴齡談過的秦始皇身世的故事,自己倒有些象呂不韋,不知不覺地笑了出來。
「別人哭,你笑!」阿巧姐還在裝腔作勢,白著眼,嘟著嘴說:「男人最沒有良心,真正叫人看透了。」
「對!」胡雪巖順著她的語氣說,「我也承認這句話。不過男人也很聰明,不大會做趕盡殺絕的事,該講良心的時候,還是講良心的。」
阿巧姐不答,拭一拭眼淚,自己倒了杯熱茶喝,茶剛送到唇邊,忽又覺得這樣不是道理,於是把那杯茶放在胡雪巖面前,自己又另倒一杯。
「阿巧!」胡雪巖喝著茶,很悠閒地問:「你家裡到底還有些什麼人?」
「不跟你說過,一個老孃,一個兄弟。」
「兄弟幾歲,幹啥營生?」
「兄弟十人歲,在布店裡學生意。」
「可曾討親?」
「還沒有‘滿師’,哪裡談得到此?」阿巧姐說,「再說,討親也不是樁容易的事。」
「也沒有什玄難。阿巧,」胡雪巖說:「我另外送你一千銀子,你找個妥當的錢莊去存,動息不動本,貼補家用,將來等你兄弟滿師,討親也好,弄爿小布店也好,都在這一千銀子上。」
阿巧姐看一看他,眨著眼不響。胡雪巖以為她不相信自己的話,便很大方地,取出一千兩銀票,塞到了她的手裡。
「你真的要幫我的忙?」
「這還有啥假的。」胡雪巖笑道,「你真當我沒有良心?」
「我也是說說而已!人心都是肉做的,你待我好,我難道心裡沒有數?」阿巧姐又說,「你真的要幫我的忙,不要這樣幫。」
「那怎麼幫法?」
「我兄弟人很聰明,長得也不難看,在我們鎮上,是有名的漂亮小官人」
「你不用說了。」胡雪巖笑道,「看姐姐,就曉得做兄弟的一定長得很秀氣。」
「不是娘娘腔的那種秀氣,長得又高又大,站出來蠻登樣的。這也不去說他,我在想,你如果肯照應我兄弟,我叫他出來,跟了你去,不比在我們那個小地方學生意來得強?」說著,把銀票退了回來。
「原來如此!可以,可以。我一定提拔你兄弟,只要他肯上進。銀子你還是收著,算我送你老孃的‘棺材本’。」
明知跟胡雪巖不用客氣,但阿巧姐總覺得不便收受,於是這樣說道:「我替我娘磕個頭謝謝你。錢,暫時先存在你這裡。」
「不必!你還是自己保管好了。」
阿巧姐不肯,他也不肯,取過銀票來,塞到她口袋裡。她穿的是件緞子夾襖,探手入懷,溫軟無比,心頭不免盪漾起績思,倒有些失悔,這樣一個人,遣之遠離,實在不大舍得。
因此,他一時無語,心裡七上八下地,思緒極亂。阿巧姐當然猜他不透,又提到他兄弟的事。
「我兄弟小名阿順。你看,什麼時候叫他出來?」
胡雪巖定定神說:「學生意是寫好了‘關書’的,也不能說走就走,我這裡無所謂,隨便什麼時候來好了。」
學生意未曾滿師,中途停止,要賠飯食的銀子,這一點阿巧姐也知道,不過有一千兩銀子在身上,有恃無恐,便即答道:「這不要緊,我自會安排妥當。」
「那好。你寫信叫他出來好了。」
阿巧姐心想,除了這件事以外,還有許多話要跟家裡人說,那就不如再回去一趟,這樣轉念,便即問道:「你哪天走?」
「工夫已經耽誤了。等老週一回城,如果你的事情已經辦妥當,我明天一早就走。」
「那,」阿巧姐怏怏然說:「那來不及了。」
「怎麼樣?」
「如果你還有一兩天耽擱,我想回去一趟。現在,當然不必說它了。」
經此片刻工夫,胡雪巖的浮思已定,話已經說了出去,決無翻悔的道理。既然如此,原來打算讓阿巧姐仍舊住在潘家的計劃,不妨更改一下。
「我是這樣在想,在外面做事,決不可受人批評。從此刻起,你算是何學臺的人了,我們就不便再住在一起,不然不象話。我原來的意思,想讓你住在潘家,現在你自己看,你住到孃家去也可以。」
這番話在阿巧姐頗有意外之感,細想一想,又覺得胡雪巖做事,真個與眾不同,心思細密,手法漂亮。既然他如此說,自己將來在何桂清面前也占身分,就無需多說什麼了。
轉念又想,作此表示,顯得毫無留戀,象煞沒有良心,所以還是得有一句話交代,這句話很難,總不能說,反正還未到何家,住在一起,又有何妨?那不成了堂子裡的行徑?就是堂子裡,姑娘答應了嫁客人,馬上就得「下牌子」,也不能說未曾出門以前,還可以接客。但如果不是這樣說,又怎麼說呢?
終於想到一句話來了:「一個人講心,行得正,坐得正,怕什麼?反正我們自己曉得就是了。」
「話不是這麼說,嫌疑一定要避。」胡雪巖又說:「我明天請老周送了你回去。你鄉下住兩天,如果覺得氣閃,再回潘家,也是一樣,或者,到上海來玩幾天也可以。反正在我,從現在起,就當你何家姨太太看待了!」
胡雪巖的這一句話,為他自己和阿巧姐之間,築起了一道籬笆,彼此都覺得該以禮自持,因而言語舉止,突然變得客氣了,也生疏了。
這樣子相處,便有拘束之感,胡雪巖便說:「你回潘家去吧,我送了你去。」
「那麼,你呢?」
「我,」胡雪巖茫然無主,隨口答道:「我在城裡逛逛。」
阿巧姐很想說一句,陪著他在城裡逛一逛。但想到自己的「何家姨太太」的身分,那句話便難出口,關切之意,無由寄託,不免躊躇。
「怎麼樣,早點走吧!」
「不忙!我再坐一息。」
枯坐無卿,少不得尋些話來說,阿巧姐便談蘇州的鄉紳人家。由富潘到貴潘,由貴潘談到「狀元宰相」,蘇州是出大官的地方,這一扯便扯不完了。看看天色將晚,入夜再去打攪潘家,不大合適。胡雪巖便催阿巧姐進城,送到潘家,約定第二天再碰面,胡雪巖便不再驚動主人,徑自作別而去。轎子已經打發走了,他信步閒行,一走走到觀前,經過一家客棧,正有一乘轎子停下,轎中出來一個人,背影極熟,定神想了想,大喜喊道:「大哥,大哥!」
那人站住腳,回頭一望,讓胡雪巖看清楚了,果然是嵇鶴齡。
「真想不到!」嵇鶴齡也很高興,「竟在這裡會面。你是怎麼到蘇州來的?」
「我也要問這話。」胡雪巖說,「大哥,你是怎麼來的?」
「我來接頭今年的海運。來了幾天了。」
「這樣說,杭州漕幫出亂子的事,你還不曉得?」
「我聽說了。雖不是我的事,到底與海運有關,心裡急得很,只是公事未了,脫不開身。」嵇鶴齡問:「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這裡不是說話之處,你的屋子在哪裡?」
「喔!在這裡。」
嵇鶴齡引著胡雪巖到他的住處,也是一個小院子,有人開門出來,胡雪巖一愣,沒有想到是個妙年女子。
「這是胡老爺!我換帖兄弟。」
「胡老爺!」那妙年女子,含笑肅客:「請裡面坐。」
胡雪巖不知如何稱呼,只含含糊糊地點頭示意,視線卻始終不離,看她不到二十歲年紀,穿一件月白緞子夾襖,外罩一件玄緞長背心,散腳褲,天足,背後垂著漆黑的一條長辮子,象是青衣侍兒,但言談舉止,卻是端莊穩重,又不象個丫頭,倒有些識不透她的路數。
嵇鶴齡照理應該引見,卻一直不提。胡雪巖越發納悶,但當著她本人,不便動問,只好談漕幫同事,王有齡求援的經過。
「好!有尤五去調停,一定可以無事。」嵇鶴齡極欣慰地說,「這一下,我可以放心了。」他接著又問,「那麼,你是怎麼到蘇州來的呢?」
「說來話長。」胡雪巖站起身來,「大哥,走,我們出去吃飯,一面吃,一面談。」
嵇鶴齡欣然同意,「不過,有件事要先作安排。」他問胡雪巖,「你搬了來與我一起住如何?」
「我今天住在這裡好了,行李就不必搬了。」胡雪巖說,「本來我想明天就走,既然你在此,我多住一天,後天在閶門外下船,一動不如一靜。」
「也好。我叫人替你找屋子。」
於是喚了他那新用的跟班長慶來,叫他到櫃上關照,留一間乾淨上房。胡雪巖怕週一鳴回來找不到人,所以又託長慶專程到金閶棧去說明白己的下落。
這樣安排停當,才一起出門,元大昌近在咫尺,走走就到了。兩個人找了個隱僻的角落坐下,把杯傾談,胡雪巖將此行的經過,源源本本告訴了嵇鶴齡。
「你倒真象你們西湖上所供奉的月下老人!」嵇鶴齡笑道,「盡做這些好事。」
「這好事不得不做。阿巧姐的心已經變了,我何苦強留?至於何學使那方面,我完全是‘生意經’,也可以說押寶,押中了,大家有好處。」
嵇鶴齡懂這「大家」二字,意思是包括他和王有齡在內,因而越覺得胡雪巖這個朋友,真是交著了。不過,他到底是讀過幾句書的人,不以為拉這種裙帶關係是件很體面的事,所以不肯作何表示。
「現在要講你屋裡的那個人了。」胡雪巖問:「是怎麼回事?」
聽這一問,嵇鶴齒笑了:「你當是怎麼回事?」他反問一句。
「我哪裡猜得出?你自己說吧。」
「是瑞雲的表妹,原來嫁在常熟,去年居娟,不容於翁姑,寫信給瑞雲,想來投靠她表姐。瑞雲問我的意思,你想,我莫非那麼小氣,養個吃閒飯的人都不肯?所以趁這趟到蘇州來公幹的機會,預備把她帶到杭州。」
「怎麼?」胡雪巖不勝惋惜他說:「年紀輕輕就居孀了。」
看他大有惜花之意,嵇鶴齡心裡一動,但隨即警覺,不宜多事,但點點頭說:「將來自然要遣嫁。如果你有合適的人,譬如象陳世龍那樣的,拜託你留意。」
「好!」胡雪巖很切實地答應,「我一定替她找。」
這一段又揭過去了,嵇鶴齡問到時局:「上海的情形怎麼樣?」
「小刀會不成氣候,只是有洋人在後面。看樣子,上海縣城,一時怕難收復。」胡雪巖說,「這種局面一長,無非便宜了洋人。」
「怎麼呢?」嵇鶴齡近來對「洋務」很關心,所以逼視著胡雪巖問,「你倒說個道理我聽聽。」
「第一,租界本是一片荒地,有地無人,毫無用處,現在這一亂,大家都逃到夷場去避難,人多成市,市面一繁榮,洋人的收入就多了。第二,現在兩方面都想拉攏洋人,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洋人樂得從中操縱。」
「怎麼個操縱法?」
「無非‘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你要想他幫忙,就得先跟他做生意。現在兩江總督怡大人,決定斷絕他們的貨源,我看這個辦法,維持不長的。」
接著胡雪巖講了許多夷場上與洋人有關的「奇聞異事」,這在嵇鶴齡是很好的下酒物。當然,也增長了許多見識,他覺得胡雪巖似乎也有些偏見,洋人雖刁,刁在道理上,只要佔住了理,跟洋人的交涉也並不難辦。最怕自己疑神疑鬼,或者一定要保住「天朝大國」的虛面子,洋人要聽一句切切實實的真心話,自己偏跟他推三阻囚地敷衍,那就永遠談不攏了。
不過,這番見解,究竟尚未經過印證,而且風氣所播,最好是痛罵洋人,如果說兩句持平的話,一定為衛道之士斥為不明夷夏之辨,甚之加以「認賊作父」、「漢奸」等等惡名。因此,嵇鶴齡就是對胡雪巖這樣的至交,也未便徑發議論。
話鋒一轉,又談到浙江的政局。嵇鶴齡亦認為黃宗漢的調動,只是日子遲早而已,最明顯的跡象是,黃宗漢自己亦已在作離任的準備,該他收的陋規好處,固然催得甚緊,不該他得的好處,亦伸長了手在撈。這都是打算隨時可以捲鋪蓋的模樣。
「那麼,大哥,你看何學使有沒有調浙江的希望?」胡雪巖很關切地問。
「這哪裡曉得?現在也不必去管他!」
胡雪巖很坦率地說了他所以特感關懷的原因。在這次上海的絲生意結束以後,他雖說決定了根本的宗旨,仍然以做錢莊為主,但上海這個碼頭,前程似錦,也不大肯放棄。在他的想法是,有了官場與洋場的勢力,商場的勢力才會大,如果何桂清放了浙江巡撫,以工有齡跟他過去的淵源,加上目前自己在蘇州與他一見投契的關係,這官場的勢力,將會無人可以匹敵,要做什麼生意,無論資本排程,關卡通行,亦就無往不利。
「所以我現在一定要想辦法看準風頭,好早作預備。如果何學使放到浙江,是沒有希望的事,我的場面就要收縮,抱定穩紮穩打的宗旨,倘或放到浙江是靠得住的,我還有許許多多花樣拿出來。」胡雪巖又說,「不是為此,我丟下上海、杭州許多等著料理的雜務,跑到蘇州來跟小狗子這種人打交道,不發瘋了嗎?」
這一說,嵇鶴齡自然要為他認真去想了。他點點頭,不即開口,喝著酒細細思量。
「我想有希望的。」嵇鶴齡先提了句使胡雪巖高興的結論,「現在他們乙未這一榜,聲氣相通,團結得很,外面的幾個缺,抓到了不肯輕易放手的。江西巡撫張帝,是他們乙未的傳臚,從前穆彰阿門下的‘穆門十子’之一,今年正月裡革了職,上個月馬上又推出來一個他們同榜的鄭敦謹,到河南去當巡撫。現在江浙兩撫,都是乙未,聽說江蘇的許巡撫,聖眷已衰,早有調動的訊息,如果黃巡撫再一調,一下子去了兩處要緊地盤,自然要作桑榆之計。照這樣說起來,何學使去接浙江,大有可能。再還有一層,此公亦願意自己人去接。」嵇鶴齡一面說,一面拿筷子蘸著酒寫了個「黃」字,自然是指責宗漢。
「何以見得?」聚精會神在傾聽的胡雪巖問。
「這就跟我接雪公的海運局,是一樣的道理。」
「啊!‘一語驚醒夢中人’!」胡雪巖恍然大悟,多想一想,拍案說道:「豈止有希望,簡直十拿九穩了。」
他接著提出一套深一層的看法,黃宗漢為人陰險工心計,目前雖紅,但冤家也不少,既然在浙江巡撫任內有許多「病」,自然要顧慮到後任誰屬?「官官相護」原是走遍天下十八省所通行的慣例,前任有什麼紕漏,後任總是儘量設法彌補。有些人緣好的官兒,鬧了虧空,甚至由上司責成後任替他設法清理,也是數見不鮮的事。只是有兩種情形例外,一種是與後任的利害發生衝突,不能不為自己打算,一種就是前後任有仇怨,恰好報復。
黃宗漢要顧慮的,前是後一種的情形。浙江巡撫雖說歸閩浙總督管轄,但總督駐福州,浙江的巡撫是名符其實的一省最高長官,倘或後任抓住他的什麼毛病,不需跟總督商量,就可以專折參劾,連個緩衝的餘地都沒有。所以照這樣子,黃宗漢必得設法找個有交情的來接他的任,而何桂清跟他的交情,是沒有話可說的。
「是的!我的看法也差不多。」
「但是,」胡雪巖卻又提出疑問,「如果上頭對何學使想重用,而江蘇的許巡撫又要調動,那麼,何不將何學使放到江蘇,豈不是人地相宜,順理成章嗎?」
「不會!這有兩個道理,第一,何學使在江蘇常常上奏摺談軍務,頗有傷及許巡撫的話,他們是同年,不能不避嫌疑,所以即使上頭要派他到江蘇來,他怕人家說他上折談軍務,是有取而代之的心,一定也不肯就的。」嵇鶴齡喝了一口酒又說:「其次,江蘇巡撫要帶兵汀仗,而且目前是軍功第一,布政使吉爾杭阿在上海打小刀會,頗為賣力,照我的看法,許巡撫倘或調動,多半是吉爾杭阿接他的手。」
這一番分析下來,胡雪巖就更放心了,何桂清一定會當浙江巡撫,不過日子遲早而已。如果來得遲,對自己不利,但對嵇鶴齡卻是有幫助的,因為這一定是中間轉一任倉場侍郎,將來在通州驗收海運的漕米時,嵇鶴齡可以得到許多方便。
通過了這些,他頗有左右逢源之樂,因而酒興和談興也都更好了,喝得酩酊大醉,方跟嵇鶴齡回客棧去休息。
第二天早晨起身,問起夥計,聽說嵇鶴齡一早拜客去了,留下話,中午一定回來,要胡雪巖等他。枯坐無卿,而且自己也還要去等週一鳴的訊息,以及跟阿巧姐見面,所以決定回金閶棧。他也留下了話,說下午再來看嵇鶴齡。
未出閶門,先去看阿巧姐,跟她略說經過,表示不得不多留一天,這對阿巧姐是好訊息,她決定立刻回木讀,把她的兄弟去領來見胡雪巖。
「也好!索性都把它辦妥當了。不過你一個人是辦不了的,等週一鳴回來,我叫他再辛苦一趟,陪你一起回木瀆。」胡雪巖說,「回頭你也見見我那拜把子的大哥。」
於是阿巧姐又隨著胡雪巖回金閶棧,隨身帶著一大包衣服,其中有她的小姐妹送她的,也有這兩天現做的,潘家常年搭著案板,僱著兩名女裁縫,按日計酬。除卻三節,無日不制新衣。近水樓臺,方便得很。
當然,阿巧姐曉得胡雪巖的脾氣,不會把人家送她的實新而名舊的衣服在他面前穿出來。新制的衣裙,款式自不如夷場上來得新穎,但也有一樣好處,就是莊重。她索性連頭面的修飾都改過了,盡洗鉛華,只梳一個極亮的頭,髻上插一支碧玉簪,耳上戴一副珠環,陌生人見人,怎麼佯也察覺不出一點風塵出身的氣息。
就在她在金閶棧剛打扮好,預備飯後隨著胡雪巖去見嵇鶴齡的時候,要去看的人,卻先到了。胡雪巖引見過後,阿巧姐執禮極恭,使得嵇鶴齡大起好感,當著她的面,讚不絕口。
「雪巖!」等阿巧姐退到裡室時,嵇鶴齡忍不住說了,「我略知柳莊相法,這個徐娘老去的佳人,著實有一段後福。」
「這一說,我的做法是對了。」胡雪巖笑道:「看她走幾步路,裙幅不動,穩重得很,倒是掌印夫人的樣子。」
「不然」嵇鶴齡忽然停住了。
「怎麼不說下去?」胡雪巖真忍不住要追問,「這個‘不然’,大有文章。」
嵇鶴齡想了好半夭,搖搖手說:「不談了!說出來徒亂人意。反正你‘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也無所謂。」
他引用的這句成語,胡雪巖是懂的,意思是放棄了阿巧姐可惜,但也有補償,這個補償,自然是從何桂清身上來,由於嵇鶴齡這樣說法,胡雪巖也就把未來所能得的那一份補償,看得特別認真了。
秋收全靠春耕,他覺得就從此刻起,對何桂清還得重新下一番功夫,想一想另外換了個話題,但仍舊是關於何桂清與阿巧姐的。
「大哥!」他說,「有件事正要託你。我想請你寫封信。」
「寫給誰?」
「何學使!這封信要寫得漂亮。最好是‘四六’」
「你怎麼想來的?」嵇鶴齡笑著打斷他的話,「你簡直是考我。駢文要找類書,說得乾脆些,無非獺祭成章,客邊何來《佩文韻府》之類的書?」
這番話說得胡雪巖不懂,但大致猜得出來是為難。胡雪巖也知道對仗工整的‘四六’,不是人人會做,心裡倒有些懊悔,貿然提出來,害得嵇鶴齡受窘。
「不管它了!」嵇鶴齡看出他的心思,急忙改口,「你的事,我也只好勉強試一試。你說吧,怎麼個意思?」
胡雪巖大喜,「是這樣,」他說,「第一,向他道謝,自然是一番仰慕的客套,第二,就說阿巧姐寄住潘家,我欠了人家的情,請他代為致謝!」
「第三,」嵇鶴齡笑著介面,「託他照拂佳人!」
「是有這麼個想法,不過我不知道怎麼說法?」
「我會說。」嵇鶴齡極有把握地,「我好好想兩個典故,隱隱約約透露點意思給他。」
「對!就這樣。」胡雪巖半羨慕、半感慨地說,「你們的這支筆,實實在在厲害。小時候讀蒙館,記得讀過兩句詩:‘別人懷寶劍,我有筆如刀。’當時心裡在想,毛筆哪有寶劍厲害?現在才知道有些筆上刻的那句話:‘橫掃千軍’,真正一點不錯。」
「也不見得那麼厲害!」嵇鶴齡由此想到了胡雪巖的不足之處,「有句話我早想跟你說了,依你現在的局面,著實要好好用幾個人,牡丹雖好,綠葉扶持,光靠你一個人,就是三頭六臂,到底也有分身不過來的時候。」
這句話搔著了胡雪巖的癢處,「著啊!」他拍著大腿說,「我也久已想跟大哥討教了。而且也作過打算,我想要用兩個人,一個是能夠替我出面應酬的,這個人有了,就是劉不才,另外一個是能夠替我辦筆墨的,在湖州有個人姓黃,本說要跟我一起到杭州,後來因為別樣緣故,打消了此議。我看他的本事也有限。如今我要跟大哥商量,」他很吃力地說,「這些人,我實在也還不知道怎麼用法?」
嵇鶴齡將胡雪巖的情況幻想了一遍,很清楚地看出來他的「毛病」,於是這樣從遠處說起:「我說句很老實的話,你少讀書,不知道怎麼把場面拉開來,有錢沒有用,要有人,自己不懂不要緊,只要敬重懂的人,用的人沒本事不妨,只要肯用人的名聲傳出去,自會有本事好的人,投到門下。」
接著,嵇鶴齡由「千金市骨」的故事,談到孟嘗君門下的雞鳴狗盜之徒。胡雪巖一面聽,一面心潮起伏,有了極多的啟示。等嵇鶴齡談完,他不住讚歎頗有茅塞頓開之感。
「我懂了!」胡雪巖連連點頭,「我這樣奔波,不是一回事!要弄個舒舒服服的大地方,養班吃閒飯的人,三年不做事,不要緊,做一件事就值得養他三年。」
「你真的懂了!」嵇鶴齡極其欣慰的說,「所謂‘門客’就是這麼回事。揚州的鹽商,大有孟嘗遺風,你倒不妨留意。」
胡雪巖不答,心裡在細細盤算,好久,他霍地站了起來:「就是這樣了!這一趟回去,我要換個做法。」
「怎麼換?」
「用人!」胡雪巖一拍雙掌說,「我坐鎮老營,到不得已時才親自出馬。」
「對了!要這樣子你的場面才擺得開。」嵇鶴齡又說:「我幫你做!」
「自然。」胡雪巖說,「大哥就是我的諸葛亮。」
「這不敢當。」嵇鶴齡笑了,然後又彷彿有些不安地,「你本來是開闊一路的性情,我勸你的話,你自己也要有個數,一下子把場面扯得太大,搞到難以為繼,那就不是我的本意了!」
「大哥放心!」胡雪巖在這時候才有勝過嵇鶴齡的感覺,「只要是幾十萬銀子以內的調動,決不會出毛病。」
「只要你有把握就行了。」嵇鶴齡站起身來,「我回去了。早早替你把那封信弄出來。」
「不是有什麼約會,或者要去拜客?」
「都沒有。」
「那何不就在這裡動手?」
正說著,阿巧姐聽見了,也走出來留客,相邀便飯,這是無所謂的事,嵇鶴齡也就答應了。
「不必多預備菜。」他說,「我只想吃一樣東西,附近有陸稿薦沒有?」
「陸稿薦到處都有。」阿巧姐說,「我叫他們去買醬豬肉。」
「不是醬豬肉,是煮醬肉封口的那東西。」
大鍋煮醬豬肉,到了用文火燜的時候,為防走氣洩味,用麵條封住鍋口,那東西雖能吃,卻不登大雅之堂,阿巧姐便笑道:「這是賣給叫化子吃的呀!」
「你不管!」胡雪巖知道嵇鶴齡的脾氣,這樣搶著說:「只叫人去買就是。」
於是話題又轉到陸稿薦,胡雪巖與嵇鶴齡有同樣的困惑,不知道蘇州賣醬肉滷味的熟食鋪,何以市招都用陸稿薦,到底是一家主人的許多分店,還是象杭州那小泉的剪刀店一樣,真的只有一家,其餘都是冒牌?」
「自然是冒牌的多!」阿巧姐說。
「怎麼叫陸稿薦呢?這名字題得怪。」嵇鶴齡問,「其中一定有個說法。」
「是的」
阿巧姐一本正經的講陸稿薦的故事,是個神話。據說陸家祖先起初設個賣醬肉的小鋪子,有個乞兒,每天必來乞討,主人是忠厚長者,總是操刀一割,割下好大一塊肉給他。這乞兒後來就露宿在他家簷下,有一天忽然不見了,剩下一床破草荐。廢置在屋角,從無人去理它。
有一次煮肉將成,這家主人發覺還須有一把猛火,才夠火候。這最好是用柴草,蘇州人稱為「稻柴」。稻柴一時無處去覓,恰好拿那床破草荐派用處,誰知這床草荐一燒,鍋中的醬肉,香聞數里。生意就此做開了。為了不忘本起見,便題名陸稿薦。
「禾稈為稿。這個名字倒是通人所題。」嵇鶴齡說,「不過我就不懂了,為什麼這床草荐能叫醬肉香聞數里?」
「那自然是沾著仙氣的緣故。」阿巧姐說,「這個叫化子,不是真的叫化子,是呂洞賓下凡。」
「原來呂仙遊戲人間。」
「鬼話!」胡雪巖笑道,「人發達了,總有段離奇古怪的故事,生意做得發達了,也是如此。」
「能叫人編出這麼個荒誕不經的故事來,也足以自豪了。但願後人提起胡雪巖,也有許多離奇的傳說。」
「身後的名氣我不要!」胡雪巖隨口答道,「我只要生前有名,有一天我阜康的招牌,就象蘇州陸稿薦一樣,到處看得見,那就不白活一世了。」
「這也不是辦不到的事。就看你能不能立志!」嵇鶴齡勉勵著換帖弟兄。胡雪巖脫口答道:「立志在我,成事在人!」
「這兩句話說得好!」嵇鶴齡大為讚賞,「雪巖,你的吐屬,真是大不凡了。」
「大哥,你不要捧我。」胡雪巖高興地謙虛著。
「不是捧你,你這兩句話,確是見道之言。成語所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自己作不得自己的主,算得了什麼好漢?象你這樣就對了!先患不立志,次患不得人!」
這幾句話說得胡雪巖臉發燙,覺得他的誇獎,真個受之有愧,原來的意思,亦等於「成事在天」,事情成不成,要看別人。而嵇鶴齡卻把「在人」解釋為「得人」,並非本意。然而這樣解釋,確比本意高明。
「僅有志向,不能識人、用人,此之謂‘志大才疏’,象那樣的人,生來就苦惱!」嵇鶴齡停了一下又說:「不得志的時候,自覺埋沒英才,滿腹牢騷,倘或機緣湊巧,大得其發,卻又更壞!」
「這」聚精會神在傾聽的胡雪巖失聲而問,「什麼道理?」
「這個道理,就叫‘爬得高,跌得重’!他的爬上去是靠機會,或者別的人有意把他捧了上去的,捧上了臺,要能守得住,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這一摔摔下來,就不送命,也跌得鼻青眼腫。所以這種志大才疏的人,怎麼樣也是苦惱!」嵇鶴齡又說,「嵇諸史實,有許多草莽英雄,因緣時會,成王稱帝,到頭來一場春夢,性命不保,說起來大都是吃了這四個字的虧。」
這番議論,胡雪巖心領神會,大有領悟,每次跟嵇鶴齡長談,總覺得深有所得,當然,也深深領受了朋友之樂,不過這份樂趣,較之與鬱四、尤五,甚至王有齡在一起的感受,是大不相同的。
「說實在,我的見識,實在在大哥之下。」他心悅誠服地說,「為人真是不可不讀書。」
「‘世事洞明皆學問’,光是讀死書,做八股,由此飛黃騰達,倒不如一字不識,卻懂人情世故的人。」
「大哥這話,又是牢騷了!」胡雪巖知道,科甲出身的官兒,看不起捐班,但捐班中有本事的,一樣也看不起科甲中的書呆子。
「你說他牢騷,他說他老實話也可以。」
「我倒說句老實話,」胡雪巖忽然想起,「也是極正經的話,大哥,你還打算不打算‘下場’?」
嵇鶴齡是俗稱秀才的生員,「下場」是指鄉試,他自然也打算過,「‘下場’也不容易,」他說,「轅門聽鼓,閒了好多年,剛得個差使,辭掉了去赴鄉試,就算僥倖了,還有會試。這一筆澆裹哪裡來?」
「這怕什麼?都是我的事。」
「論你我的交情,果真我有秋風一戰的雄心,少不得要累你。不過,想想實在沒有意思。」
「何以呢?」胡雪巖慫恿地說,「今年甲寅,明年乙卯才是大比之年,有一年多的功夫,正好用用功。」
嵇鶴齡是久絕此想了,搖搖頭說:「時逢亂世,哪裡都可以立功名,何必一定要從試場去討出身?越是亂世,機會越多。其中的道理,我想,你一定比我還清楚。」
這又是一個啟示,胡雪巖想想果然,自己做生意,都與時局有關,在太平盛世,反倒不見得會這樣子順利,由此再往深處去想,自己生在太平盛世,應變的才具無從顯見,也許就庸庸碌碌地過一生,與草木同腐而已。
感慨之下,不由得脫口說了一句:「亂世才會出人材!」
「這話倒是有人說過。」嵇鶴齡有著嘉許之意,「以上下五千年,人材最盛的是秦未漢初跟魏、蜀、吳三分的時候,那時候就是亂世。」
「如今呢?」胡雪巖說,「也可以說是亂世。就不知道後世來看,究竟出了多少人材?」
「不會少!只說眼前,雪巖,你不要妄自菲薄,象你就是難得的人材。」
胡雪巖笑笑不作聲,就這時候,阿巧姐來請用飯,館子裡叫的菜,十分豐盛,另外一大盤陸稿薦的醬肉,自然也有那不登大雅的食物在內。
「你也一起來吃吧!」胡雪巖對阿巧姐說。
「哪有這個規矩?」她笑著辭謝。
「又沒有外人。」嵇鶴齡介面說道,「我跟雪巖都是第一趟到蘇州,要聽你談談風土人情。」
聽得這樣說,再要客套,就顯得生分了。阿巧姐心想,反正也要照料席面,站著顯得尷尬,倒不如坐了下來。
於是她打橫作陪,一面斟酒佈菜,盡主人的職司,一面跟嵇鶴齡談家常。
蘇州女人長於口才,阿巧姐又是歷練過的,所以嵇鶴齡覺得她措詞得體、聲音悅耳,益生好感。
這一來,一頓酒便喝得時候長了,喝到四點多鐘,方始結束。等嵇鶴齡一走,週一鳴跟著就到,阿巧姐的事,已經順順利利談成功,只待「過付」,便可「成交」。
「恭喜,恭喜!」胡雪巖笑著問阿巧姐說:「你算是脫掉束縛了。」
「多虧周先生費心!」阿巧姐向週一鳴道了謝,接著又歉然他說:「明天只怕還要勞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