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胡雪巖到了上海,仍舊在投大興客棧,行李還不曾安頓好,就寫條子叫客棧專人送到七姑奶奶的寓所,請古應春來相會。
不到一個鐘頭,古應春親自駕著他的那輛「亨斯美」趕到大興客棧,一見面叫應了,什麼話不說,先仔細打量胡雪巖的行李。
「怎麼回事,老古!」
「阿巧姐呢?」
「沒有來!」胡雪巖說,「事情大起變化,你想都想不到的。」
「怎麼樣呢?」
「說來話長。回頭有空再談。喂,」他問,「五哥回來了沒有?」
「還沒有。」古應春又問:「阿巧姐呢?怎麼事情起了變化?你要言不煩說兩句。」
胡雪巖不知道他何以對阿巧姐特別關心,便反問一句:「你是不是派人到木瀆去談過?」
「你先不用管這個,只說阿巧姐怎麼樣了?」
「名花有主,是我一手經理。不久,就是何學臺的姨太太了。」接著,便講移植這株名花的經過,胡雪巖雖長於口才,但經過太曲折,三言兩語說不完,站著講了一刻鐘,才算說清楚。
「這樣也好!」古應春拉著他的袖子說,「走!去晚了,七姐的急性子,我是曉得的,又要埋怨我。」
「慢來,慢來!」胡雪巖按住他的手說,「我的話告訴你了,你一定也有話,怎麼不告訴我?」
「當然要告訴你的。到家再說。」
等坐上馬車,古應春承認曾派人到木瀆去談過阿巧姐的事,但一場無結果,派去的人下會辦事,竟連未能成功的原因何在,都弄不清楚。
「我倒比你清楚。阿巧姐吃了一場驚嚇,由此讓我還交了三個朋友,都是蘇州的闊少,有一大筆款子要我替他們用出去。」胡雪巖笑道:「老古,我這一趟蘇州,辛苦真沒有白吃,談起箇中的曲折,三天三夜都談不完。」
事情大多,東一句,西一句,扯來扯去,古應春一時也聽不清楚,只知道他這趟大有收穫。彼此在生意上休慼相關,胡雪巖有辦法,他自然也感到興奮。
轉眼間到了七姑奶奶寓所,馬蹄聲音是她聽熟的,親自下樓來開門,老遠就在喊:「小爺叔,你回來了。」
「回來了,回來了!」胡雪巖說:「先告訴你一樁開心的事,你總說蘇州的糖食好吃,我替你帶了一大簍來,放在‘石灰缸,裡,包你半年都吃不完。」
「謝謝,謝謝!」七姑奶奶口中是對胡雪巖說話,眼睛卻看著古應春。
「阿巧姐不來了!」古應春輕聲對她說,「她也不會姓胡了。」
「怎麼鬧翻了?」
「不是,不是。你不要亂猜,回頭再跟你說。總而言之,可以放心了!」
「嗯,嗯!」七姑奶奶很高興地拍拍胸。
胡雪巖聽他們這番對答,越覺困惑,「老古,」他用低沉的聲音問:「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事可以放心?」
「現在不會‘白板對煞,了,」七姑奶奶搭腔,「大家都可以放心。小爺叔,快上樓來,看看哪個來了?」
上樓掀簾一看,合笑凝睇的竟是芙蓉,胡雪巖驚喜之餘,恍然大悟所謂「白板對煞」作何解。
「你是怎麼來的?」
「我跟三叔一起來的。」芙蓉說,「一到就住在七姐這裡。本來要寫信告訴你,七姐說不必,你就要回來的。」
「那麼三叔呢?」
「他就住在不遠一家客棧。」古應春笑道:「這位先生真是妙人!從他一來,你曉得哪個最開心?」
「哪個最開心?」胡雪巖想了想說:「照我看,只有他自己。」
大家都笑了,「還有一個,」古應春指著七姑奶奶:「她!」
這一說,胡雪巖又大惑不解了,「何以七姐最開心?」
「你想呢?我們這位姑奶奶一刻都靜不下來的,現在聽了你小爺叔的話,要學做千金小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叫她怎麼坐得住?劉三爺一來算救了她了,他每天到各處去逛,看了希奇古怪的花樣,回來講給她聽,真好比聽大書。」
「聽大書都沒有聽劉三叔說笑話來得發噱。」七姑奶奶也爽郎地笑著,「這個人真有趣。」
「來了,來了!」古應春說,「他的腳步聲特別。」
因為有此一句話,胡雪巖便先注意門簾下的腳,原來劉不才著的是一雙只有洋人用的黑色革履,上了油,擦得閃閃發亮。身上只穿長袍,未著馬褂,那件袍子純黑,非綢非緞,細細看去,才知是洋人用來做禮服的呢子,劉不才別出心裁,做成長袍,配上水鑽的套扣,顯礙相當別緻,也相當輕佻。
「喔!」劉不才先開口,「你總算回來了!人象胖上點。」
胡雪巖先答他的話,忍著笑將他從頭看到底,「劉三爺,」他又似嘲弄,又似佩服他說:「你真正時髦透頂了!」
「劉三爺真開通。」古應春也說:「叫我就不敢穿了這一身奇裝異服,招搖過市。」
「這有啥要緊?人穿衣服,不是衣服穿人。」七姑奶奶幫劉不才說話,「‘女要俏,一身孝,男要俏,一身皂’,劉三爺這身打搶真叫俏!看上去年紀輕了十幾歲。」
這一說大家都笑了,「閒話少說,」古應春問道:「我們是下館子,還是在家吃飯?」
「在家吃吧!」胡雪巖說,「我不想動了。」
於是七姑奶奶和芙蓉都下廚房去指揮孃姨料理晚餐,胡雪巖開始暢談此行的經過,因為有劉不才在座,關於阿巧姐的曲折,自然是有所隱諱的。
「照此看來,劉不才來得正好,」等聽完了,古應春異常興奮他說,「五月初七去接陸芝香,就請劉三爺去。」
「是的。」胡雪巖點點頭,「我也這麼想,將來陪他們吃喝玩樂,都是劉三爺的事。何學使經過上海,也歸劉三爺接待。」
「好的!」劉不才欣然答應,「都交給我。包管伺候得他們服服帖帖。」
「你這身衣服,」古應春說,「陸芝香或許不在乎,在何學使一定看不順眼。」
「我懂,我懂!」劉不才說,「陪啥人穿啥衣裳,我自己有數。」
「我在想,」胡雪巖說,「將來劉三爺跟官場中人打交道,甚至到家裡去的機會都有,有個功名在身上,比較方便得多。我看,捐個官吧?」
「最好不捐。一品老百姓最大。」
胡雪巖很機警,聽出劉不才的意思,不捐官則已,要捐就要捐得象樣,不過自己也不過「州縣班子」,不能替劉不才捐個「知府」,所以這樣說道:「我們是做生意,不是做官,大小不在乎,只為了做生意方便。譬如說逢關過卡,要討個情,一張有官銜的名帖投進去,平坐乎起,道弟稱兄,比一品老百姓,就好說話很多了。」
「小爺叔的話不錯,我也想捐一個,捐他個正八品的縣丞,」
「那也不必,都是州縣班子好了,弄個‘大老爺’做做。」
接著胡雪巖的話,那邊笑了;七姑奶奶手裡捧著一瓶洋酒,高聲說道:「各位‘大老爺,請上桌吧!」
「啊呀!」古應春突然說道,「我倒忘記了,有位仁兄應該請了他來。」
「誰啊?」胡雪巖問。
「裘豐言。」
「喔,他也來了。這可真有得熱鬧了。」胡雪巖笑著說了這一句,卻又搖搖頭:「不過今天不必找他。我們還有許多事要談。」
生意上的許多機密,只有他們倆可以知道,連劉不才都不宜與聞,因此飯桌上言不及義,只聽劉不才在大談這天下午所看的西洋馬戲,馬背上的金髮碧眼的洋美女,如何婀娜多姿,大露色相。別人倒都還好,英蓉初涉洋場,聽了目瞪口呆,只是不斷他說:「哪有這樣子不在乎、不顧臉面的?我不信!」
「百聞不如一見。」胡雪巖說,「你明天自己去看一次就曉得「對的!」七姑奶奶的興致也來了,「明天我們也去看一場,」
「女人也許看嗎?」
「女人難道不是人?為啥不許!」
「有沒有女人去看?」英蓉問她三叔。
「有,有。不但有,而且還跟不認識的男人坐在一起」
「三叔又要瞎說了。」芙蓉老實不客氣的指責,「這話我絕對不信。」
「我話沒有說完,你就怪我!」劉不才說,「我說的是西洋女人。」
古應春銜杯在口,忍俊不住一口酒噴了出來,虧得臉轉得快,才沒有噴到飯桌上,但已嗆了嗓子,又咳又笑好半天才能靜下來。
「小爺叔!」七姑奶奶也笑著對胡雪巖說:「我們這位劉三爺跟‘酒糊塗’裘大老爺,真正是‘寶一對’,兩個人唱雙簧似他說起死後來,簡直把人肚腸都要笑斷。我情願每天備了好酒好菜請他們吃,聽他們說說笑話,消痰化氣、延年益壽。」
「你倒真闊!」古應春笑道,「請兩位州縣班子的大老爺做清客。」
「我倒想起來了。」七姑奶奶問道:「剛才你們在談,是不是劉三爺也要捐個官做?」
「老古也是!」胡雪巖介面,「老古槽通洋務,現在剛正吃香的時候,說不定將來有人會借重,真的掛牌出來,委個實缺。七姐,那時候你就是掌印夫人了。」
「謝謝!」七姑奶奶撇著嘴說,「我才不要做啥官太太。」
「老古!」胡雪巖先是當笑話說,轉一轉念頭,覺得倒不是笑話,「說真的!考古,我看你做官,倒是蠻好一條路子。於你自己有益,對我們大家也有好處。」
七姑奶奶口快,緊接著問:「對老古自己有沒有益處,且不去說它,怎麼說對大家都有好處?」
「自然羅!」胡雪巖答道,「你只看王雪公,他做了官,不是我們都有好處?」
「喔,我懂了,是仰仗官勢來做生意。既然如此,老古為朋友,倒不妨打算打算。」
「你啊!」古應春嘆口氣說,「得著風,就是雨。曉得的人,說你熱心,不曉得的人,當你瘋子。」
七姑奶奶聽了胡雪巖的勸,脾氣已改得好多了,受了古應春的這頓排揎,笑笑不響。
「小爺叔!」古應春轉臉又說,「我樣樣佩服你,就是你勸我做官這句話,我不佩服。我們現在槁到興興頭頭,何苦去伺候貴人的顏色?」
胡雪巖很知趣,見這上頭話不投機,就不肯再說下去,換了個話題說:「從明天起,我們又要大忙特忙了。今天早點散吧!」
「對!」七姑奶奶看一看胡雪巖和芙蓉笑道,「你們是小別勝新婚,早點去團圓,我也不留你們多坐。吃了飯就走好了。」
於是止酒吃飯。古應春拿起掛在門背後的一支西洋皮馬鞭,等在那裡,是預備親自駕車送他們回大興客棧的樣子。
「你住得近,不必忙走!就在這裡陪七姑奶奶談談閒天解解悶。」胡雪巖向劉不才說。
雖然七姑奶奶性情脫略,但道理上沒有孤身會男客的道理,所以劉不才頗現躊躇,而古應春卻懂得胡雪巖的用意,是怕劉不才跟到大興棧去,有些話就不便談了。因而附和著說:「劉三爺,你就再坐一會好了。」
既然古應春也這麼說,劉不才勉強答應了下來。古應春陪著胡雪巖和芙蓉下樓,戴著頂西洋鴨舌帽的小馬伕金福,已經將馬車套好,他將馬鞭子遞了過去,命金福趕車,自己跨轅,以便於跟胡雪巖談話。
「先到絲棧轉一轉,看看可有什麼信?」
先到裕記絲棧,管事的人不在,古應春留下了話,說是胡大老爺已從蘇州回到上海,如有他的信,直接送到大興客棧。然後上車又走。
到了客棧,芙蓉便是女主人,張羅茶煙,忙過一陣,才去檢點胡雪巖從蘇州帶回來的行李。胡雪巖使向古應春問起那筆絲生意。
剛談不到兩三句,只聽芙蓉在喊:「咦!這是哪裡來的?」
轉臉一看,她託著一方白軟緞繡花的小包袱走了過來,包袱上是一給頭
發,兩片剪下來的指甲。
「頭髮上還有生髮油的香味,」芙蓉拈起那一絡細軟而黑的頭髮,聞了一下說,「鉸下來還不久。」
胡雪巖很沉著地問:「你是在哪裡尋出來的?」
「你的那個皮包裡。」
不用說,這是阿巧姐替他收拾行李時,有意留置的「私情表記」,胡雪巖覺得隱瞞、分辯都不必要,神色從容地點點頭說:「我知道了!回頭細細告訴你。」
芙蓉看了這兩樣東西,心裡自然不舒服,不過她也當得起溫柔賢慧四個字,察言觀色,見胡雪巖是這樣地不在乎,也就願意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仍舊收好原物,繼續整理其他的行李。
「洋人最近的態度,改變過了。」古應春也繼續談未完的生意,「聽說,英國人和美國人都到江寧城裡去看過,認為洪秀全那班人搞的花樣,不成名堂,所以有意跟我們的官場,好好坐下來談。苦的是‘上門不見土地’。」
「這叫什麼話?」
「找不著交涉的對手。」古應春說,「歷來的規矩,朝廷不跟洋人直接打交道,凡有洋務,都歸兩廣總督兼辦,所以英國、美國公使要見兩江總督,督署都推到廣州,拒而下見。其實,人家倒是一番好意。」
「何以見得?」
「這是有佈告的。英、美、法三國領事,會銜佈告,通知他們的僑民,不準接濟小刀會劉麗川。」古應春又說,「我還有個很靠得住的訊息,美國公使麥蓮,從香港到了上海,去拜訪江蘇藩司吉爾杭阿,當面宣告,並無助賊之心。只是想整頓商務、稅務,要見兩江怡大人。此外又聽說英、美、法三國公使,會銜送了一個照會,為了上海新設的內地海關,提出抗議。」
「這是什麼意思?」
「多設一道海關,多收一次稅,洋商自然不願。」
胡雪巖很用心地考慮了一會,認為整個形勢,都說明了洋人的企圖,無非想在中國做生意,而中國從朝廷到地方,有興趣的只是穩定局勢,其實兩件事是可以合起來辦的,要做生意,自然要求得市面平靜,要求市面平靜,當然先要在戰事上取勝,英美法三國公使,禁止他們的僑民接濟劉麗川,正就是這個意思。當今最好的辦法,是開誠佈公,跟洋人談合作的條件。
當他陳述了自己的意見,古應春嘆口氣說:「小爺叔,要是你做了兩江總督就好了,無奈官場見不到此,再說一句,就是你做了兩江總督也不行,朝廷不許你這樣做也是枉然,我們只談我們自己的生意。」他提醒他說:「新絲快要上市了。」
新絲雖快上市,不準運到上海與洋人交易,則現有的存貨,依然奇貨可居。疑問是這樣的情勢,究竟可以維持多久?板高不售,一旦禁令解除,絲價下跌是一可慮,陳絲品質不及新絲,洋人要買一定買新絲,陳絲的身價更見下跌,說不定賣不出去是二可慮。胡雪巖意會到此,矍然而驚,當即問道:「考古,照你看,我們的貨色是賣,還是不賣?」
古應春不作聲。這個決定原是很容易下的,但出入太大,自己一定要表現出很鄭重的態度,才能說動胡雪巖,所以他的沉默,等於盤馬彎弓,實際上是要引起胡雪巖的注意和重視。
「你說一句啊!」胡雪巖催促著。
「這不是一句話可以說得盡的,貴乎盤算整個局勢,看出必不可易的大方向,照這個方向去做,才會立於不敗之地。」
胡雪巖一面聽,一面點頭,「不錯。」他說,「所謂眼光,就是要用在這上頭。照我的看法洪楊一定失敗,跟洋人一定要合作。」
「對!我也是這樣的看法。既然看出這個大方向,我們的生意應該怎麼做,自然就很明白了。」
「遲早要合作的,不如放點交情緒洋人,將來留個見面的餘地。」胡雪巖很明確他說:「老古,絲我決定賣了!你跟洋人去談。價錢上當然多一個好一個。」
古應春只點頭,不說話。顯然的,怎樣去談,亦須有個盤算。
古應春想了想說:「這樣做法,不必瞞來瞞去,事情倒比較容易辦。不過‘操縱’二字就談不到了。」
這句話使得胡雪巖動容了,他隱隱然覺得做生意這方面,在古應春面前象是差了一著,然而那股好勝之心,很快地被壓了下去。做生意不是鬥意氣!他這樣在想,見機最要緊。
「‘操縱,行情,我何嘗不想?不過當初我計算的時候,沒有想到最要緊的一件事,這件事,洋人佔便宜,我們吃虧。所以要想操縱很難,除非實力厚得不得了。」
「哪一件事!」古應春間,「洋人佔便宜的是,開了兵船來做生意」
「著啊!」胡雪巖猛然一拍手掌,「我說的就是這件事,洋人做生意,官商一體,他們的官是保護商人的,有困難,官出來擋,有麻煩,官出來料理。他們的商人見了官,有什麼話也可以實說。我們的情形就不同了,官不恤商艱,商人也從來不敢期望官會替我們出面去論斤爭兩。這樣子的話,我們跟洋人做生意,就沒有把握了,你看這條路子走得通,忽然官場中另出一個花樣,變成前功盡棄。譬如說,內地設海關,其權操之在我,有海關則不便洋商而便華商,我們就好想出一個辦法來,專找他們這種‘不便’的便宜,現在外國領事提出抗議,如果撤消了這個海關,我們的打算,豈不是完全落空?」
胡雪巖知道他在動腦筋,這筆生意,腦筋不靈活是無法去做的,跟洋人打交道已經不容易,還有一批絲商散戶要控制。主意是胡雪巖所出,集結散戶,合力對付洋人,並且實力最強的龐二這個集團,亦已由於胡雪巖的交情和手腕,聯成了一條線。而指揮這條線的責任,卻落在古應春的身上。以前為了說服大家一致行動,言語十分動聽,說是隻要團結一致,迫得洋人就範,必可大獲其利,如今這句話必得兌現,倘或絲價不如預期之高,一定要受大家的責難。其中還有一部分是墊借了款子的,絲價不好,墊出去的錢不能十足收回,就非吃賠帳不可。
這樣考慮了好一會,盤算了壞的這方面,又盤算了好的這方面,大致決定了一個做法,「小爺叔」,他說,「我想先跟洋人去談,開誠佈公說明白,大家一起來維持市面,請他們開個底價給我。這個底價在我們同行方面,不宜實說,留下一個虛數,好作討價還價的餘地。你看我這樣子做,是不是妥當?」
「洋人這方面的情形,我沒有你熟。」胡雪巖說,「不過我們自己這方面的同行,我覺得亦用得著‘開誠佈公’這四個字。」
「你是說,洋人開價多少,我們就實說多少?」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胡雪巖說,「這趟生意,我們賺多賺少在其次,一定要讓同行曉得,我們的做法是為大家好,決不是我們想利用小同行發財。」
「小爺叔是眼光看得遠的做法,我也同意。不過,」古應春說,「當初為了籠絡散戶,墊出去的款子,成數很高,如今賣掉了絲,全數扣回,所剩無幾,只怕他們有得羅嗦。」
「不要緊!」胡雪巖說:「我在路上已經算過了,有龐家的款子,還有蘇州潘家他們的款子,再把這票絲賣掉,手上的頭寸極寬裕,他們要借,就讓他們借。」
「慢慢!」古應春揮著手說:「是借,是押,還是放定金?」
這句話提醒得恰是時候,借是信用借款,押是貨色抵押,放定金就得「買青」——買那些散戶本年的新絲。同樣一筆錢,放出去的性質不一樣,胡雪巖想了想說:「要看你跟洋人談下來的情形再說,如果洋人覺得我們的做法還不錯,願意合作,那就訂個合約,我們今年再賣一批給他們。那一來,就要向散戶放定金買絲了。否則,我們改做別項生意,我的意思,阜康的分號,一定要在上海開起來。」
「那是並行不悻的事,自己有了錢莊,對做絲只有方便。」
「這樣子說,就沒有什麼好商量的了。你拿出本事去做,你覺得可以做主的,盡由自己做主。」
將胡雪巖的話從頭細想了一遍,古應春發覺自己所顧慮的難題,突然之間,完全消失了。明天找洋人開誠佈公去談,商量好了一個彼此不吃虧的價錢,然後把一條線上的同行、散戶都請了來,問大家願不願意賣?願意賣的最好,不願意賣的,各自處置,反正放款都用棧卑抵押,不至於吃倒帳。生意並不難做。
這樣想了下來,神色就顯得輕鬆了,「小爺叔,」他笑道,「跟你做事,真正爽快不過。」
「你也是爽快人,不必我細說。總而言之,我看人總是往好處去看,我不大相信世界上有壞人。沒有本事才做壞事,有本事一定會做好事。既然做壞事的人沒有本事,也就不必去怕他們了。」
古應春對他的這套話,在理路上一時還辨不清是對還是錯,好在這是閒話,也就不必去理他。起身告辭,要一個人去好好籌劃,明天如何踉洋人開談判?
等古應春一走,胡雪巖才能把全副心思擺到英蓉身上。小別重逢,自然有一番體己的話,問她在湖州的日常生活,也問起他的兄弟。芙蓉告訴他,決計叫他兄弟讀書上進,附在一家姓朱的書香人家讀書,每個月連柬脩和飯食是三而銀子,講好平日不準回家。
胡雪巖聽見這話,大為驚異,想不到芙蓉那樣柔弱的性情,教養她的兄弟,倒有這樣剛強的處置。
「那麼小兔兒呢?」他問,「一個人住在朱家,倒不想家?」
「怎麼不想?到了朱家第三天就逃了回來,讓我一頓手心又打回去了,」
「你倒真狠得下這個心?」
「你曉得我的心,就曉得我狠得下來了!」
「我只曉得你的心好,不曉得你心狠。」胡雪巖已估量到她有個很嚴重的說法,為了不願把氣氛弄得枯燥嚴肅,所以語氣中特地帶著點玩笑的意味。芙蓉最溫柔馴順不過,也猜到胡雪巖在這時刻只願享受溫情笑謔,厭聞什麼一本正經的話,所以笑笑不響,只把從湖州帶來的小吃,烘青豆、酥糖之類擺出來供他消閒。
她將他的心思倒是猜著了,但也不完全對,胡雪巖的性情是什麼時候都可以說笑話,也什麼時候都可以談正經,而且談正經也可以談出諧謔的趣味來,這時便又笑道:「你是啥個心,怎麼不肯說?是不是要我來摸?」說著順手撈住芙蓉的一條膀子,一摸摸到她胸前,芙蓉一閃,很輕巧地避了開去。接著便發現窗外有人疾趨而過,看背影是大興客棧的夥計。顯然的,剛才他的那個輕桃的動作,已經落入外人眼中,即令芙蓉溫柔馴順,也忍不住著惱,手一甩塵到一邊,扭著頭不理胡雪巖。
一時忘形,惹得她不快,他自然也感到歉疚,但也值不得過去賠笑說好話,等一會事情也就過去。所以只坐著吃烘青豆,心裡在想著,湖州有哪些事要提出來問她的?
偶然一瞥之間,發覺芙蓉從腋下鈕釦押出一條手絹,正在擦眼淚,不由得大驚失色,奔過去,捧有她的臉一看,可不是淚痕宛然?
「這,這是為什麼?」
「沒有什麼!」芙蓉醒醒鼻子,擦擦眼淚,站起來扯了扯衣襟,依舊坐了下來,要裝得沒事人似的。
「一定有緣故。」胡雪巖待為這樣說:「你不講,我要起疑心的。」
「我自己想想難過!不怨別人,只怨自己命苦。」她將臉偏到一邊,平靜他說,「如果是平起平坐的夫婦,上床夫妻,下床君子,你一定也要尊重人家,不會這樣動手動腳,叫不相干的人看輕了我,」
越是這樣怨而下怒的神態,越使得胡雪巖不安,解釋很難,而且也多餘,唯一的辦怯是認錯。
「我不對!」他低著頭說,「下次曉得了。」
忠厚的芙蓉反倒要解釋了,「我也不是說你不尊重我,不過身分限在那裡,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她又說,「你現在應該想得到了,我為什麼對小兔兒狠得下心來,我要他爭氣!要他忘記了有我這樣一個姐姐!」
「這」胡雪巖頗感不安,「你也把這一點看得太重了!男人家三妻四妾,也是常事,我又沒有看輕過你。」
「話不是這麼說。」芙蓉也覺得這身分上的事,再談下去也無味,所以避而不談,只談她兄弟,「我一個人前前後後都想過了,小兔兒在我身邊,一定不會有出息,為啥呢,第一,不愁吃,不愁穿,他要啥,我總依他,只養不教,一定不成材;第二,有三叔在那裡,小兔兒學不到好樣,將來嫖賭吃著,一應俱全。我們劉家就再沒有翻身的日子了!」
這番話說得胡雪巖半晌作聲不得,口雖不言,心裡卻有許多話,最想說的一句是:「我把你看錯了!」他一直看芙蓉是個「麵人兒」,幾塊五顏六色的粉,一把象牙刻刀,要塑捏成怎樣一個人,就是怎樣一個人。此時方知不然!看似柔弱,其實剛強,而越是這樣的人,用的心思越深,做出來的事,說出來的話,越是出人意外。從今以後,更不可以小覷任何人了!不然就可能會栽大跟斗。
由於這樣的警惕,他更加不肯輕易答腔,站起來一面踱方步,一面回味她的話,越想越深,把她未曾說出來的意思都琢磨到了。
「難為你想得這麼深!」他站定了腳說,「不過,我倒要勸你,你這樣子不是福相!我實在替你擔心。你什麼事放不開,一個人在肚子裡用功夫,耗心血的,怪不得人這麼瘦!」
芙蓉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怎麼樣在肚子裡用功夫,也抵不上他腦筋略為一轉,就憑這兩句話,便可以想見他已瞭解自己所不曾說出來的一番意思——如果她是他明媒正娶的結髮糟糠,小兔兒這個小舅子,他就會當自己同胞的小弟弟看待,自然而然地負起教養之責,惟其他念不及此,所以只有靠她做姐姐的,自己要有決斷。
只要他知道了就好,他一定會有辦法!莖蓉這樣在想,先不必開口,且聽他說些什麼?
「這是我不對!我沒有想到小兔兒。不過,話說回來,是我沒有想到,不是不管他。我的事情實在太多,就算是我自己的兄弟,只怕也沒有工夫來管。所以,你不要怨我,只要你跟我提到,我一定想辦法,盡責任。」胡雪巖停了一下說,「你就只有這麼一個親骨肉,只要你捨得,事情就好辦了,你倒說,你希望小兔兒將來做啥?做官?」
「也不一定是做官,總巴望他能夠自立。」芙蓉想了想,低眉垂眼,是那種不願說而又非說不可的神態,「無論如何,不要象三叔那種樣子。」
胡雪巖明白,這是她感懷身世,痛心疾首的一種感慨。如果不是劉不才不成材,她即使相信算命算相的話,生來是偏房的命,但不能為人正室,不嫁也總可以!只力有了一個兄弟,又不能明望叔父能教養侄兒成人,終於不得不做人的偏房,而委屈的目的,無非是為了小兔兒。其情哀,其志苦,胡雪巖對她不但同情,而且欽佩,因而也愈感到對小兔兒有一份必須要盡的責任。
「你的意思我懂了。」他說,「你三叔雖不是敗子回頭金不換,也有他的道理,將來會發達的。你不要太看輕了他。」
「我不是看輕他,他是我叔叔,一筆寫不出兩個劉字,我總尊敬他的。不過」芙蓉忽然搖搖手,「這也不去說他了。我只望你拿小免兒當自己人。」
「當然。不是自己人是啥?」胡雪巖說、「閒話少說,你倒說,你將來希望小兔兒做啥?」
「自然是巴望他榮宗耀祖。」
「榮宗耀詛,只有做官。象我這樣捐來的官不希奇,要考場裡真刀真槍拼出來的才值錢。」胡雪巖平靜他說,「只要小兔兒肯替你爭氣,事情也很好辦,我替你請個最好的先生教他讀書。」
為了表示不是信口敷衍,胡雪巖當時就要筆墨紙張,給王有齡寫信,請他代為託「學老師」,覓一個飽學秀才「坐館」。當然,他也還有許多事要跟王有齡談,文墨上的事,胡雪巖不大在行,有些話,象跟何桂清見面的經過,又非親筆不可,所以這封信寫到鐘敲十二下,還沒有寫完。
芙蓉倒覺得老大過意不去,先是當他有些負氣,後來看看不象,長篇大套在寫,當然是談別的事。不過因頭總是由小兔兒身上而起,這樣慎重其事,未免令人難安。
「好歇歇了!」她溫柔他說,「蓮子羹都煮成泥了,吃了點心睡吧,明天再說。」
「馬上就好,馬上就好。」胡雪巖頭也不抬他說。
說是這樣說,仍舊又很費勁地寫了一個鐘頭才罷手,他把頭一張信紙,遞了給芙蓉。
芙蓉是識得字的,接過來唸道:「雪公太守尊兄大人閣下,敬稟者,」
唸到這裡笑了,「好羅嗦的稱呼!」
「你看下去。」
於是芙蓉又念:「套言不敘。今有內弟劉小兔,」到這裡,芙蓉又笑了,「你怎麼把小兔兒的小名也寫了上去?」
「那要什麼緊,又不是官場裡報履歷,我跟王大老爺通家至好,就寫小名也不要緊。」
恩想也不錯,她便笑道:「說來說去,總說不過你。」
「不用你說,我自己曉得,你看,」他指著「內弟」二字。「這你總沒話說了吧?」
這是不拿芙蓉視作妾媵,她自然感激,卻不便有何表示,只靜心看下去,見胡雪巖對聘師的要求是學問好、性情好,年紀不宜過大,如願就聘,柬脩從優。這見得他是真為自己跟小兔兒打算,心頭由熱而酸,不知不黨的滾下兩滴眼淚。
「我想想又不對了!」她揩一揩眼睛說,「怕小兔兒福薄,當不起!再說,這樣費事,我心也不安。」
這話讓胡雪巖沒奈何了,「算命看相,可以相信,不過一個人也不要太迷這些花樣。」他搔搔頭說,「你樣樣都好,就是這上頭看不開。」
「我看,還是先附在人家館裡的好。」
「為啥呢?」
為來為去,還是為了芙蓉怕小兔兒沒有那種專請一位先生來教導的福分,她最相信八字,連自己的終身,都相信是註定了偏房的命。胡雪巖意會到此,便有了辦法。
「我看這樣,你先去替小兔兒排個八字看,到底福命如何?若是註定要做官的,就照我的話做,不然就隨便你。」
「這話說得好!你倒提醒我了。明天就替他去排個八字看。」美蓉去找了一張紅紙,「勞動你把小兔兒的生辰八字寫下來。」
寫完小兔兒的生辰八字,也吃了消夜,上床在沈頭上,芙蓉還有一樁「官司」要審,就是那方白緞繡花小包袱中,包著的一綹黑髮,兩片指甲。「這是哪裡來的?」她說,「你用不著賴,也用不著說假話。」
「聽你的口氣,當我一定要賴,一定要說假活。那,我就最好不說話,說了真話,你也一定不相信。」
「我說不過你!」芙蓉有些著惱,「你不說,那包東西我不還你。」
「你儘管拿去好了,不管拿它燒掉、摔掉,我決不過問。」
「你不覺得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