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斷然決然的作了決定:「你先到松江,無論如何要拖著他在一起。其餘的事,我託老古。」於是整整談了一晚上,指點得明明白白。第二天一早,陳世龍就動身走了。就在這天,裘豐言所上的說帖有了反應,一大早便有一頂藍呢大轎,抬到裘家門口,跟班在拜匣裡取了張名帖,投到裘家「門上」。
看門的是早就受了囑咐,一看帖子便回說主人出門了,其實裘豐言剛剛起身。客是走了,名帖卻留了下來,是炮局坐辦龔振麟來拜訪過了。裘豐言大為興奮,一直趕到阜康錢莊,見了胡雪巖就說:「鶴齡好準的陰陽八卦!你看,老龔果然移樽就教來了。」
「你見了他沒有?」
「自然不見。一見便萬事全休,他要一問,我什麼也不知道,真正是‘若要盤駁,性命交脫’!」
「沒有那樣子不得了,你別害怕。走,我們到鶴齡那裡去。」
海運局年底清閒無事,嵇鶴齡在家納福,冬日晴窗之下,正在教小兒子認字號。看到裘豐言的臉色,便即笑道:「必是有訊息了。」
「是啊!」裘豐言答道:「一路上我在嘀咕,從來不曾幹過這種‘戳空槍’的把戲,不知道應付得下來不能?」
他擔心的是本無其事,亦無其人,問到洋人在何處,先就難得回答。然而在胡雪巖和嵇鶴齡策劃之下,也很容易應付,細細教了他一套話。裘豐言才真的有了笑容。
「我要去回拜,得借你的轎子和貴管家一用。」
「不好!」嵇鶴齡未置可否,胡雪巖先就表示異議,「那一下就露馬腳了。」
「不錯,不錯!不要緊,我可以將就。」
裘豐言朋友也很多,另借一頂轎子,拿他的門上充跟班,將就著到炮局去回拜,名帖一遞進去,龔振麟開中門迎接。他家就住在炮局後面,為示親切,延入私第,先叫他兒子龔之棠來拜見,一口一個「老伯」,異常恭敬。「豐言兄,久仰你的‘酒中仙’,我也是一向貪杯,頗有佳釀,今天酒逢知己,不醉無歸。」
「一定要叨擾,未免不成話!」
「老兄說這話就見外了。」龔振麟囑咐兒子:「你去看看裘老伯的管家在哪裡?把衣包取了來。」
「不必,不必!」裘豐言說,「原來是打算著稍微坐一坐就告辭,不曾帶便衣來。」
「既如此,」龔振麟看看客人,又看看兒子:「之棠,你的身材跟裘老伯相仿,取一件你的皮袍子來。伺候裘老伯替換。」
裘豐言心想,穿著官服喝酒,也嫌拘束,就不作假客氣,等龔之棠叫個丫頭把皮袍子取了來,隨即換上,是件俗稱「蘿蔔絲」的新羊皮袍,極輕極暖,剛剛合身。
未擺酒,先設茶,福建的武夷茶,器具精潔,烹製得恰到好處。裘豐言是隨遇而安的性格,跟點頭之交的龔振麟雖是初次交往,卻象熟客一樣,一面品茗,一面鑑賞茶具,顯得極其舒適隨便。而龔振父子也是故意不談正事,只全力周旋著想在片刻之間,結成「深交」。
品茗未畢,只見龔家兩個聽差,抬進一罈酒來,龔振麟便說:「老兄對此道是大行家,請過來看看。」
裘豐言見此光景,意料必是一罈名貴的佳釀,便欣然離座,跟龔振磷一起走到廊下,只見是一罈二十五斤的花雕,罈子上的彩畫,已經非常黯淡,泥頭塵封,變成灰色,隱約現得有字。拂塵一看,上面寫著:道光十三年嘉平月造。
「喲!」裘豐言說:「整整二十年了!」
「是的。在我手裡也有五六年了。一共是兩壇,前年家母七十整壽,開了一罈,這一罈是‘尊因吾輩到時開’!」
裘豐言自然感動,長揖致謝,心裡卻有些不安,這番隆情厚意,不在胡、嵇估計之中、以後投桃報李,倒下不了辣手了。
就在這沉吟之際,龔家聽差已經將泥頭揭開,取下封口的竹著說:「裘老爺,你倒看一看!」
探頭一看,壇口正好有光直射,只見一罈酒剩了一半,而且滿長著白毛,這就證明了確是極陳的陳酒,裘豐言果然是內行,點點頭說:「是這樣子的。」
於是,龔家聽差拿個銅久,極小心地撇淨了白花,然後又極小心地把酒倒在一個綠瓷大壇中,留下沉澱的不要,又開了十斤一罈的新酒,注入瓷壇,頓時糟香撲鼻,裘豐言不自覺地在喉間嚥下一口口水。
回屋入座,但見龔家的福建菜,比王有齡家的更講究,裘豐言得其所載,在他們父子雙雙相勸之下,一連就幹了三杯,頓覺胸隔之間,春意拂拂而生,通身都舒泰了。
等小龔還要勸千第四杯時,裘豐言不肯,「這酒上口淡,後勁足,不宜喝得過猛。」他說,「喝醉了不好!」
「老伯太謙虛了!無論如何再乾一杯。先乾為敬。」說著龔之棠「嘓、嘓」的,一口氣喝乾了酒,側杯向客人一照。
裘豐言也只好照幹不誤。自然,他的意思,龔家父子明白,是要趁未醉之前,先談正事。事實上也確是到了開談的時候了。
「昨天我上院,聽撫臺談起,老兄有個說帖,」龔振麟閒閒提起,「撫臺嘉賞不已!說如今官場中,象老兄這樣的熱心又能幹的人,真正是鳳毛麟角了。」
「那是撫臺謬獎。」裘豐言從容答道:「撫臺是肯做事的人,不然,我也不肯冒昧。」
「是啊!撫臺總算是有魄力的。不過做事也很難,象這趟買的洋槍,是京裡的大來頭,不曉得那普魯士人具何手眼、力量居然達得到大軍機?價錢當然就不同了,簡直是獅子大開口!撫臺把這樁吃力不討好的差使委了我,好不容易才磨到這個價錢。我做了惡人,外面還有人說閒話,變得裡外不是人,這份委展,別人不知道,你老兄一定體諒!」
裘豐言心想,他拿大帽子壓下來,也不知是真是假,此時犯不著去硬頂。
好在胡雪巖已授已四字妙訣:不置可否!
於是他點點頭答了一個字:「哦!」連這大軍機是誰都不問。
「我現在要請教老兄,你說帖中所說的英商,是不是哈德遜?」這不能不答:「是的。」
「這就有點奇怪了!」龔振麟看看他的兒子說:「不是哈德遜回國了?」
這話是說給裘豐言聽的,他一聽大驚,心想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胡雪巖本事再大,也不會想到哈德遜已不在中國。這一下,謊話全盤拆穿,豈不大傷腦筋?
幸好,第一,襄豐言酒已上臉,羞愧之色被掩蓋著,不易發現,第二,裘豐言押運過一次洋槍,也到過上海,跟洋人打過交道,不是茫無所知,第三,最後還有一句託詞。
「這怕是張冠李戴了!」他這樣介面,「洋人同名同姓的甚多,大概是另外一個洋商哈德遜。至於我,這趟倒沒有跟哈德遜碰頭,是一個‘康白度’的來頭。」
「康白度」是譯音,洋人僱用中國人作總管,代為接洽買賣,就叫「康白度」,是個極漂亮的「文明轍兒」,龔家父子聽他也懂這個,不覺肅然起敬。
「也許是的。」龔之棠到底年紀輕,說話比較老實,「是那個普魯士人,同行相妒,故意這麼說的。」
「對了!」龔振麟轉臉跟裘豐言解釋,「跟現在這個洋人議價的時候,我自然要拿哈德遜來作比,想殺他的價。如果他肯跟哈德遜的出價一樣,那麼,既買了上頭的面子,公事上也有了交代。其中唯一的顧慮,是胡雪翁費心費力,介紹了一個哈德遜來,照規矩,應該讓他優先,現在機會給了別人,說起來道理上是不對的。不過,軍機上的來頭不能不買帳,事出無奈,所以我曾經跟撫臺特為提到。撫臺當時就說,胡某人深明大義,最肯體諒人,這一次雖有點對不起他,將來還有別的機會補報。軍興之際,採買軍人的案子很多,下一次一定調劑他。又說:「胡某人的買賣很多,或許別樣案子,也可以作成他的生意,總而言之,不必爭在一時。」
龔振麟長篇大套,從容細敘,裘豐言則酒在口中,事在心裡,隻字不遺地聽著,一面聽,一面想,原是想跟洋商講價,結果扯到胡雪巖身上。這篇文章做得離題了!黃撫臺是否說過那些話,莫可究詰,但意在安撫胡雪巖,則意思極明。自己不便有所表示,依然只能守住「不置可否」的宗旨,唯唯稱是而已!
「所以我現在又要請教,老兄所認識的這個哈德遜,與胡雪巖上次買槍的賣主哈德遜,可是一個人?」
這句話是無可閃避的,裘豐言覺得承認比不承認好,所以點點頭說:「是的!」
「那麼上次賣三十兩銀子一支,此刻何以又跌價了呢?」
「上次是我們向他買,這次是他自己來兜生意,當然不能居奇。」裘車言自覺這話答得極好,一得意之下,索性放他一把野火:「再說句實話,我還可以殺他個三、五兩銀子!」
「喔,喔!」龔振麟一直顯得很從容,聽到這一句,卻有些窮於應付的模樣了。
龔振麟大概也發覺到自己的神態,落入裘豐言眼中,不是一件好事,所以極力振作起來,恢復原來的從容,喝口酒說道:「我有句不中聽的話,不能不說與老兄聽,哈德遜的貨色,並不見得好,炮局曾拿老兄上次押運回來的洋槍試放過,準頭不好。不知道這一次哈德遜來兜銷的貨色,是不是跟上次的一樣?」
說「準頭不好」,到底是確有其事,還是他有意這麼說,裘豐言無法分辨,但後半段的話,卻不難回答,「我的說帖上寫得很明白,」他說,「照那個普魯士人同樣的貨色。」
「這反而有點不大臺龍了。」龔振麟說,「那批貨色除他,別人是買不到的。」
不妙!裘豐言心想,這樣談下去,馬腳盡露,再有好戲也唱不下去了。
於是他不答這話,單刀直入地問:「我要請教賢喬梓,那個普魯士人在不在這裡?好不好我當面跟他談一談?」
這是裘豐言的緩兵之計,用意是不想跟龔家父子多談,哪知龔振麟卻認為他真的想跟洋人見面盤問,心裡有些著慌,因為其中有許多花樣,見洋人一談,西洋鏡就都拆穿了。
於是他這樣答道:「洋人此刻在上海。老兄有何見教,不妨跟我說了,我一定轉達。」
裘豐言多喝了幾杯酒,大聲說道:「我想問問他,憑什麼開價這麼高!」
這語氣和聲音,咄咄逼人,龔振麟不覺臉色微變,「剛才已經跟老兄說過了,有京裡的大來頭,此間辦事甚難。」他用情商的口吻說,「凡事總求老兄和胡雪翁體諒。」
說到這後,便無可再談。裘豐言既不便應承,亦不便拒絕,只點點頭說:「老兄的意思,我知道了。」
局面變得有些僵,龔振麟當然不便硬逼,非要裘豐言打消本意,收回說帖不可,唯有盡主人的情意,殷殷酬勸,希望裘豐言能夠歡飲而歸。一頓酒吃了四個鐘頭,裘豐言帶著八分酒意,到了嵇家。胡雪巖正好在那裡,聽他細談經過,不免有意外之感。
「原來是京裡大軍機的來頭,怪不得敢這樣明目張膽地做!大哥,」胡雪巖問嵇鶴齡,「你看這件事該怎麼辦?」
官場中的情形,嵇鶴齡自然比胡雪巖瞭解得多,「不見得是大來頭,是頂大帽子。」他說,「你先不要讓他給壓倒了!」
「對!」裘豐言也說:「我就不大相信,堂堂軍機大臣,會替洋商介紹買賣。」
「再退一步說,就算有大來頭,也不能這麼亂來!他有大來頭,我們也有對付的辦法,不過那一來是真刀真槍地幹了!」
「怎麼呢?大哥你有啥辦法?」
「最直截了當的是,託御史參他一本,看他還敢說什麼大來頭不敢?」這是極狠的一著,只要言官有這麼個摺子,即令黃宗漢有京裡的照應,可以無事,至少那樁買賣是一定可以打消的。但這一來就結成了不可解的冤家,只要黃宗漢在浙江一天,就有一天的麻煩。而且必然連累王有齡在浙江也無法混了。
當然,樁鶴齡也不過這樣說說,聊且快意而已。反倒是裘豐言由此觸機,出了個極妙的「點子」。
「我想我們可以這麼做,‘只拉弓,不放箭’,託個人去問一問,就說有這麼一回事,不知其詳,可否見告?看龔振麟怎麼說。」
嵇鶴齡有些不解:「託什麼人去問?」
「自然是托出一位‘都老爺’來。」
這一說嵇、胡二人都明白了,所謂「只拉弓,不放箭」,就是做出預備查究其事的姿態,叫龔振麟和黃宗漢心裡害怕,自然便有確切的表示。
「好是好!哪裡去尋這麼一位都老爺?從京裡寫信來問,緩不濟急。」
裘豐言當然是有這麼一個人在,才說那樣的話,有個監察御史姓謝,請假回籍葬親,假期已滿,只等一開了年便要動身,這位謝都老爺是裘豐言的文酒之友,感情極好,一託無有不成之理。
「你看怎麼樣?」嵇鶴齡向胡雪巖說,「我是不服龔家父子的氣,肆無忌憚,竟似看準了沒有人敢說話似地。」
「我不是慪這個閒氣,也不想在這上頭賺一筆。只是我現在正跟洋人打交道,面子有關。」
嵇鶴齡懂胡雪巖的意思,心裡在想,能把撫臺作主的已有成議的買賣推翻,另找洋商,這訊息傳到夷場上去,足以大大地增加胡雪巖的聲勢。但另一方面,無疑地,黃宗漢和龔家父子都會不快。所以此事不幹則已,一干就必定結了冤家。
「我想這樣子,」胡雪巖在這片刻間,打走了主意,「這件事做還是做,有好處歸老裘,一則他出的力多,二則也替他弄幾文養老,或者加捐個實缺的‘大花樣’,也會過一過官癮。只是將來事情要做得和平。」
「再和平也不行!」嵇鶴齡說,「你從人家口去奪食,豈能無怨!」
「這我當然想到,」胡雪巖說,「光棍不斷財路,我們這票生意倘能做成功,除了老裘得一份,龔家父子和黃撫臺的好處,當然也要替他們顧到。」
「這還差不多!」
事情就此談定局。實際上等於是裘豐言的事,所以由他去奔走,胡雪巖只是忙自己的事。由於尤五的幫忙和古應春的手腕,上海方面的情形,相當順利,杭州方面亦都「擺平」,到了臘月二十,幾乎諸事就緒,可以騰出工夫來忙過年了。
就在送灶的那一天,裘車言興沖沖地到阜康來看胡雪巖,帶來一個好訊息,說龔振麟已經跟他開誠佈公談過,那筆洋槍生意,預備雙方合作。
龔振麟提出來的辦法是,這一批洋槍分做兩張合同,劃出五千支由哈德遜承售,也就是裘豐言經手,撫臺衙門每支拿二兩銀子作開銷,此外都是裘豐言的好處。
胡雪巖算了一下,原來每支槍有十二兩銀子的虛頭,如今只取了一個零數,換句話說,讓出五千支就是損失了五萬兩銀子。這不是筆小數,龔振麟豈甘拱手讓人?只是為勢所迫,不能不忍痛犧牲,心裡當然記著仇恨,以後俟機報復,自己要替裘豐言擋災,未免太划不來。
當然,即上了這個說帖,龔振麟不能不敷衍,他自己吃肉,別人喝湯,應該不會介意,照現在這樣,變成剜了他的心頭肉,那就太過分了。但當初已經說過,有好處都歸裘豐言,那麼如今替龔振麟的利益著想,便又是剜裘豐言的心頭肉,怕他會不高興。這樣想,左右為難,覺得這件事做得太輕率了。
「怎麼回事?」裘豐言見他神色有異,困惑地問。
「老裘,」胡雪巖試探著說,「恭喜你發筆財!」
「那都是你挑我的。」裘豐言答道,「這筆好處,當然大家有份,將來聽你分派。」
這個表示,使得胡雪巖很安慰,只要裘豐言未曾存著「吃獨食」的打算,事情就好辦了。
「我跟鶴齡決不要!不過,老裘,錢要拿得舒服,燙手的錢不能用。哈德遜的這張合同,大有研究。」胡雪巖想了一下問道,「說實話,老裘,你想用多少錢?」
這話使人很難回答,裘豐言不解所謂,也不知道能用多少錢,唯有這樣答道:「我說過,歸你分派,你給我多少,就是多少。」
「是這樣,我不能不從頭說起。」胡雪巖說:「他們讓出五千支來,就要損失五萬銀子,但是從哈德遜那裡,弄不到這個數目,為啥呢?我算結你聽」
說帖上說,照同樣的貨色,每支只要二十五兩銀子,實際上每支二十兩,只有五兩銀子的虛頭,所以一共也只有二萬五千銀子的好處,除掉撫臺衙門一萬,還剩下一萬五千銀子。
「一萬五千銀子三股派,」胡雪巖說到這裡,襄豐言自動錶示,「每人五千。」
所望不奢,胡雪巖反倒過意不去,「你忙了一場,五千也太少了,你拿一萬。」他說,「我跟鶴齡不要。」
「那麼,還有五千呢,莫非送給龔振麟?」
「不錯,不但這五千送他,還要問他,願意戴多少‘帽子’?要這樣,你的錢才不燙手。」
裘豐言先還不服氣,經過胡雪巖反覆譬解,總算想通了,答應照他的意思跟龔振麟會談。
當然,這有個說法,說是哈德遜願意每支槍再減一兩銀子。加上另外的二兩,一共三兩,這就是說每支槍以二十二兩銀子算。實收是這個數目,如果「上頭還有別的開銷,要加帽子也不妨」。
一聽這個說法,龔振麟的觀感一變。裘豐言背後有胡雪巖,他是知道的,原來以為胡雪巖太辣手,現在才發覺是「極漂亮」的一個人。
除了交情以外,當然更要緊的是估量利害關係。龔振麟對胡雪巖一派的勢力,相當瞭解,王有齡已有能員之名,在撫臺面前很吃得開,嵇鶴齡也是浙江官場中一塊很響的牌子,而此兩人都倚胡雪巖為「謀主」,此人手腕靈活,足智多謀,尤其不可及的是人人樂為所用。象這樣的人物,有機會可以結交而交臂失之,未免可惜。
打定了這個主意,龔振麟便對裘豐言這樣表示:「不瞞老兄說,這件事我的處境,實在為難,其中委曲,不必細表。以老兄及胡雪翁的眼力,自然能識得透,言而總之一句話,多蒙情讓,必有所報。」
這幾句話聽得裘豐言大為舒服,便也很慷慨他說:「交個朋友嘛!無所謂。」
「是,是!俗語說得一點不錯,‘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朋友能交得上,一定要交。」龔振麟說:「事完以後,老兄這裡,我另有謝意,至於胡雪翁那裡,我當然也要致敬,想請教老兄,你看我該怎麼辦?」
「如果你有所饋贈,他是一定不肯收的。」裘豐言說到這裡,靈機一動,「我為老兄設想,有個惠而不費的辦法。」
「好極了!請指教。」
「阜康錢莊,你總知道,是杭州錢莊大同行中,響噹噹的字號,老兄大可跟阜康做個往來,也算是捧捧他的場。」
「這容易得緊,容易得緊!」龔振麟一疊連聲的說,「此外,我想奉屈胡雪翁小敘,請老兄為我先谷。」
「好,好!胡雪巖很愛朋友的,一定會叨擾。」
「事情就這樣說了。」龔振麟重又回到公事上,「哈德遜這方面的事,謹遵臺命辦理。上頭有什麼開銷,我要上院請求了才能奉告。」說到這裡,他又放低聲音,作出自己人密訴肺腑的神態,「替黃撫臺想想也不得了!一個年過下來,從京裡到本省、將軍、學政那裡,處處打點,沒有三十萬銀子過不了關。真正是‘只見和尚吃粥,不見和尚受戒’!」
聽這口風,便知加的帽子不會小。裘豐言也不多說,回到阜康錢莊跟胡雪巖細談經過,話還未完,劉慶生笑嘻嘻地走了進來,顯然是有什麼得意的事要說。
「胡先生,來了一筆意外的頭寸,過年無論如何不愁了。」他說,「炮局龔老爺要立個摺子,存八萬銀子!」
這一下裘豐言也得意了。笑著問道:「如何?」
「你慢高興。」胡雪巖卻有戒慎恐懼之感,對劉慶生說:「這筆頭寸,不算意外,隨時來提,隨時要有,派不著用場。」
「不!說了的,存三個月,利息隨意。」
「那倒也罷了!」胡雪巖想了想說,「利息自然從優。這樣,你先打張收條給來人,就說:我馬上去拜會龔老爺,存摺我自己帶去。」
劉慶生答應著管自己去料理。胡雪巖這時才有喜色,躊躇滿志地跟裘豐言表示,這件事得有此結束,是意外地圓滿。因為原來他最顧慮的是「治一經,損一經」,怕因為這件事,把王有齡跟黃撫臺的關係搞壞,而照現在看,關係不但未壞,反倒添上一層淵源,豈不可喜?
「不過,也不能大興頭。」胡雪巖又說,「現在連‘買空賣空,都談不到,只能說是‘賣空’,大包大攬答應了下來,哈德遜那裡還不知道怎麼說呢!」
「不要緊!你不是說哈德遜答應二十兩一支?現在有個二兩頭的富餘在那裡,大不了我白當一次差,二十二兩一支,總敲得下來。」
裘豐言這番表白,很夠昧道,胡雪巖笑笑拍一拍他的肩。然後,帶著存摺到炮局去拜訪龔振麟。
一見面當然各道仰慕,十分投機,入座待茶,胡雪巖首先交代了存摺,申明謝意,接著便談王有齡的近況,套到這層關係上,更覺親熱,真正是「一見如故」了。
「這次裘豐翁上的說帖,多蒙雪巖兄斡旋,體諒苦衷,承情之至。」龔振麟說道:「我已經面稟撫臺,撫臺亦很欣慰,特地囑我致意。」
如何致意沒有說,意思是黃宗漢也很見情。胡雪巖矜持地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
「我雖承乏炮局,對洋務上所知並不多,以後還要請雪巖兄多指教!」
「不敢當。」胡雪巖急轉直下地問道,「我想請教,跟普魯士人訂的那張合同,不知定在什麼地方交貨?」
「定在杭州。」龔振麟答道,「他答應包運的。」
「振麟兄!由上海過來,路上的情形,你估量過情形沒有?」
「也曉得不大平靖,所以我已經面稟撫臺,將來要派兵到邊境上去接。」
「能入浙江境界,就不要緊了。」
「喔!」龔振麟很注意地問,「你是說江蘇那段水路不平靖?」
「是的。小刀會看了這批槍,一定會眼紅。」胡雪巖說,「不是我危言聳聽,洋人包運靠不住。」
龔振麟吸著氣,顯然有所疑懼,望著胡雪巖,半晌說不出話。
「振麟兄,」胡雪巖很率直他說,「萬一出事,洋人可以推託;或者稟請官廳緝捕。那場官司怎麼打?」
「啊!」龔振麟滿頭大汗,站起身來,深深一揖:「多蒙指點,險險乎犯下大錯。合同非修改不可,不能叫洋人包運,他也包不了。」
「是的!振麟兄明白了。」
「明白是明白了,怎麼個辦法,還要雪巖兄指點。」龔振麟又說:「這件事恐怕還要請教裘豐翁,他押運過一趟,路上的情形比較熟悉。」
「不須請教他。此事我可以效勞。」
「那太好了!」龔振麟又是一揖。
胡雪巖趕緊還了禮。到此地步,自不需再作迂迴,他直截了當地把跟尤五的交情說了出來,表示如果龔振麟有用得著的地方,可以幫忙。
「自然要仰仗!」龔振麟喜不可言,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多虧得雪巖兄,不然真是不了之事了!」
接著,龔振麟要人。官場中講交情關係,談到這一點,就是最切實的表示,無奈胡雪巖自己也是人手不足,便只有謹謝不敏了。
不過,他還是替龔振麟出了一個主意,兩方面的槍支不妨合在一起運,仍舊請黃撫臺下委札,派裘豐言當「押運委員」,跟尤五的聯絡,自然也歸裘豐言負責,駕輕就熟,可保無慮。
這個辦法既省時,又省運費,龔振麟自然依從。兩人越談越投機,直到深夜方散。第二天龔振麟又到胡家回拜,硬要把胡老太大請出堂前,為她磕頭,到了下午又是龔太太攜禮來見。兩家很快地成了通家之好。
不過胡雪巖對龔振麟是「另眼相看」的,這「另眼」不是青眼,他察言觀色,看出龔振麟這個人的性情,利害重於感情,如俗語所說的「有事有人,無事無人」,所以不能與王有齡、尤五、鬱四、嵇鶴齡等量齊觀。也因此,他囑咐妻子,與龔家交往要特別當心,禮數不可缺,而有出入關係的話,不可多說,免得生出是非。
果然,從龔家惹來一場是非!
年三十晚上,祭過祖吃「團圓夜飯」。胡老太太穿著新制的大毛皮襖,高高上坐,看著兒媳,又歡喜、又感慨他說:「我也想不到有今天!雖說祖宗積德,也靠‘家和萬事興’,雪巖,你總要記著一句老古話:‘糟糠之妻不可忘’,良心擺在當中。」
大年三十怎麼說到這話,胡雪巖心裡覺得不是味道,但只好答應一聲:「我曉得!」
胡太太不響,照料一家老小吃完,才問她丈夫:「你要不要出去?」
「不出去!」胡雪巖說,「今天晚上自然在家守歲。」
聽得這話,胡太太使備了幾個精緻的碟子,供胡雪巖消夜。夫婦倆圍爐小飲,看看房中無人,做妻子的說出一句話來,讓胡雪巖大為驚疑。
「娘說的話,你總聽見了。雪巖,你良心要擺在當中!」
「奇怪了!」胡雪巖說,「我哪裡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好!這話是你自己說的。」胡大大說,「一過了年,湖州那個人,叫她走!」
這句話說得胡雪巖心中一跳,鎮靜著裝傻:「你說的是哪個?」
「哼!你還要‘裝羊’?可見得要把我騙到底。」胡太太說:「要不要我說出名字來?」
「你說嘛!」
「芙蓉!」
「噢」胡雪巖裝得久已忘卻其事,直到她提起,方始想到的神情,「逢場作戲,總也有的。過去的事了,提她作啥?我問你,你這話聽誰說的?」
「自然有人!」胡太太追緊了問,「你說啥逢場作戲,過去的事?是不是說這個人不在湖州了?」
「在不在湖州,我怎麼曉得?」胡雪巖一面這樣說,一面在心裡一個個的數,數她妻子平日往來的親友,誰會知道芙蓉其人?
想來想去只有一個人知道,王有齡的太太。但是,王太太能幹而穩重,說什麼也不會多嘴去告訴胡太太,除非
胡雪巖驀然醒悟,王龔兩家同鄉,內眷常有往來,一定是王太太在閒談中洩漏了秘密,而胡太太是從龔太太那裡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