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平步青雲 第二十章

二十

有了這封委託書,胡雪巖要好好的動腦筋了。

他不斷跟古應春有書信往來,上海方面的生意,是託古應春代為接頭,尤五的一切情形,也是由古應春代達。所以龐二這面談成功,他第一件事,就是寫信告訴古應春,然後料理杭州這方面所經手的事務,預備在十二月初動身到上海,盡月半以前把絲賣出去,好應付公私帳目。然後開了年,另外再推出新的計劃,大幹一番。

不多幾天,古應春的回信來了,讓胡雪巖大出意外的是,洋人那方面變了卦,表示年關以前,無意買絲。表面是說,他們國內來信,存貨已多,可以暫停。實際上照古應春的瞭解,外國人也學得門檻精了,知道中國商場的規矩,三節結帳,年下歸總,需要大筆頭寸。有意想「殺年豬」。如果胡雪巖價錢不是扳得太高,則洋人為了以後的生意,也下會趕盡殺絕。

「事情麻煩了!」胡雪巖跟劉不才說,「我自己要頭寸在其次,還有許多小戶,不能過關,一定會倒過來懇求洋商,雖然他們這點小數,不至於影響整個行情,但中國人的面子是丟掉了!」

「那就只有一個辦法,」劉不才已經把胡雪巖佩服得五體投地,認為世上沒有難得倒他的麻煩,所以語氣非常輕鬆,「你調一筆頭寸幫小戶的忙,或者買他們的貨,或者做押款,叫他們不要上洋人的圈套,不就完了嗎?」

胡雪巖最初的計議就是如此,難就難在缺頭寸,所以聽了他的話,唯有報以苦笑。

這一下,劉不才也看出意思來了,「老胡,」他說,「我看龐二也是吃軟不吃硬的脾氣,聽見洋人這樣可惡,一定不服帖,你何不跟他商量一下看?他的實力雄厚,如果願意照這個辦法做,豈不就過關了?」

話是說得不錯,但自己有許多公私帳務,一定要有個交代,那又如何說法?這非得細細地通盤籌劃一番不可。

這天晚上,胡雪巖跟劉慶生算了一夜的帳,各處應付款項,能展期的展期,能拖一拖的拖一拖,無論如何要三十萬兩銀子才能過關。而應收及可以調動的款子,不到十五萬,頭寸還缺一半,更不用說替絲商小戶張羅過年的現款。

這就到了必須向洋商屈服的時候了。胡雪巖想想實在於心不甘,多少時間心血花在上面,就為的是要弄成「一把抓」的優勢,如今有龐二的支援,優勢已經出現,但「一把抓」抓不住,仍舊輸在洋商手裡,這是從何說起?一方面不甘屈服,一方面急景調年,時不我待,胡雪巖徹夜彷徨,想不出善策。急得鬢邊見了白髮。而劉慶生卻又提出警告,該付的不付,面子要弄得很難看了!這個警告的意味,他很瞭解,萬一傳出風聲,說胡某人的週轉不靈,阜康的存戶紛紛的提存,這樣一「擠兌」,雪上加霜,非倒閉不可。

於是他又想到劉不才的話,覺得龐二是個可共患難的人,與其便宜洋商,不如便宜自己人!向龐二去開口,當然是件失面子的事,然而,這是同樣的道理,與其丟面子丟給洋人,倒不如丟給自己人。

「三爺!你陪我到湖州去一趟。」他這樣跟劉不才說,「這一趟去要看我的運氣,如果龐二鬧家務,已經順順利利了結,我說話也就容易了。不然,他自己都弄得‘頭盔倒掛’,我怎麼還開得出口?」

「好的。」劉不才說,「我看我們直接趕到南潯去吧,不必先到湖州,再走回頭路就耽誤工夫了。」

胡雪巖點點頭,未置可否,心裡在盤算杭州跟上海兩方面的交代,細想一想,就是三、五天的工夫也不容易抽出來,年底下的商場,雖不是瞬息萬變,卻往往會出意外,萬一有何變化,自己措手不及,豈不誤了大事,劉不才看他躊躇不決,知道他必須坐鎮在杭州,因而試探著說:「雪巖,你看是不是我代你去走一趟?」

這倒是個辦法。劉不才的才幹,辦這樣一件事,可以勝任。但他還有一件事不放心,「三爺!」他說,「你去了不能露出急吼吼的樣子」

「這何消說得?」劉不才搶著說,「我不能連這一點都不懂。」

「不是!我還有話。」胡雪巖說,「既然不是急如星火的事,那就可以從從容容來。大少爺的脾氣,你是最明白不過的,」他模擬著龐二的態度說:「‘好了,好了,凡事有我。先賭一場再說。’那時候你怎麼樣?」

劉不才想想不錯,這一賭下來,說不定就耽誤了胡雪巖的工夫,千萬賭不得!

「我這樣跟他說:我自己在杭州還有許多事,要趕回去料理,到年三十,我趕到南潯來,陪你好好賭幾場。」

「對!就是這麼說。」胡雪巖又鄭重的加了一句:「三爺,你可不能拆我的爛汙!」

「你不相信我,就不要叫我去。」

說到這話,胡雪巖不能再多提一句,當時寫了信,僱了一隻船,加班添人,星夜趕到南潯去會龐二,約定無論事成與否,三天以後,必定回來。這三天自是度日如年的光景,但胡雪巖決不會獨坐愁城,聽天由命,他要作萬一的打算,所以依然每天一早,坐鎮阜康,不斷派出人去聯絡試探,希望能找出一條得以籌集這筆鉅款的路子來。

第一天第二天都毫無結果,到了第三天,他就有些沉不住氣了,正在攢眉苦思時,嵇鶴齡到阜康錢莊來相訪,一見面便訝然說道:「雪巖,幾天不見,你何以清瘦如此?」

異姓手足,無需掩飾,胡雪巖老實答道:「還差三十萬銀子,怎麼不急得人瘦?」

聽這話,嵇鶴齡大吃一驚,「你怎不跟我說?那天我問你,你不是說可以‘擺平’嗎?」他帶些責備語氣地問。

「跟你說了,害你著急,何苦?」胡雪巖改用寬慰的語氣說,「只要海運局的那筆宕帳,你能給我維持住,別的也還不要緊。」

怎麼又說不要緊?顯見得他是故意叫人寬心。嵇鶴齡想了想問道:「你總得想辦法羅!」

「是的。」他說了遣劉不才到南潯乞援的事,「我給龐二的信上說,我願意照市價賣多少包絲給他,便宜不落外方。我這樣吃虧還卸面子,他應該可以幫我這個忙。」

「年底下一下子要調動三十萬的頭寸,不是件容易的事。」

「其實,有一半也可以過關了。」

「十五萬也不是少數。」嵇鶴齡招招手說,「你來,我跟你句話。」

到得僻處密談,嵇鶴齡告訴他一個訊息,是裘豐言談起的,說有個洋商走了「炮局」龔振麟、龔之棠父子的路子,龔家父子又走了黃撫臺三姨太的路子,決定跟洋商買一萬五千支洋槍,每支三十二兩銀子,價款先發六成,就在這兩天要立約付款了。

聽得這個訊息,胡雪巖大為詫異,買洋槍是他的創議,如果試用滿意,大量購置,當然是他原經手來辦,何以中途易手,變成龔家父子居間?當然,這是不用說的,其中必有花佯,胡雪巖問道:「可曉得那洋商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聽說是個普魯士人。」

「那就不是哈德遜了。」胡雪巖說,「這筆生意,每支槍起碼有十二兩的虛頭,一萬五千支槍是十八萬,回扣還不算。這樣子辦公事,良心未免太黑了一點。」

「這不去說它了。我告訴你這個訊息,是提醒你想一想,這筆款子,能不能在你手裡過一過,能夠辦得到,豈不是眼前的難關,可以過去?」

這倒是個很新鮮的意見。胡雪巖對任何他不曾想到的主意,都有興趣,於是扳著手指數道:「一萬五千乘三十二,總價四十八萬銀子,先付六成就是二十八萬八,弄它一升半就差不多了。」

「你跟龔家父子認識不認識?我倒有個朋友,跟小龔很熟,可以為你先容。」

「好極了!等我想一想。這條路子一定有用的。」

胡雪巖略為一想,就看出了這樁交易之中的不妥之處,一萬五千支洋槍,是一批極惹人注目的軍火,近則上海的小刀會,遠則金陵的太平軍,一定都會眼紅,如果在上海起運,不管陸路水路,中途都難免會出紕漏。

「怎麼樣能把合同打聽出來就好了。」胡雪巖自語似地說,「我看這件事,怕有點靠不住!」

「怎麼靠不住,千真萬確有些事。」

「我不是說沒有這件事,是說這筆生意,怕要出亂子,龔家父子會惹極大的麻煩。」接著,胡雪巖將他的顧慮,跟嵇鶴齡細談了一遍。

「我懂了!」嵇鶴齡說,「癥結在交貨的地方,如果是在上海交貨,黃撫臺得派重兵護運。這倒是很麻煩的事。」

「有了!」胡雪巖當時便把劉慶生找了來問說:「撫臺衙門劉二爺的節敬送了沒有?」

「還早啊!」

「要提前送了。」胡雪巖說,「我記得是每節一百兩,過年二百兩,請你另外封四百兩,連例規一起送去,說我拜託他務心幫個忙!」

要劉二幫忙的,就是把合同的原底子設法抄了來。劉二看在兩個紅封,總計六百兩銀票的面上,這個忙非幫不可,又因為龔家父子越過他這一關,以同鄉內眷,經常來往的便利,直接搭上了三姨太的線,心裡原就有氣,這時猜測胡雪巖的用意。大概要動腦筋打消這筆買賣,自所樂見,格外巴結,當天就用五十兩銀子買通了黃宗漢的孌童兼值簽押房的小聽差,把合同的底稿偷了出來,劉二關上民門,親自錄了個副本,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到了胡雪巖手裡。

合同上寫的是由船運在浙江邊境交貨。胡雪巖倒弄不明白。這個名叫魯道夫的普魯士人,具何神通?能夠安然通過上海到嘉善的這一段水路?倘或中途出險,不能如約交貨,又將如何?

細看合同,果然有個絕大的漏洞,這筆買賣,在賣主方面自然有保人,由上海的兩家錢莊承保,但保的是「交貨短少」及「貨樣不符」,又特為規定一樣:「賣方將槍支自外洋運抵上海後,稟請浙江撫臺衙門委派委員,即就海關眼同檢驗,須驗得式樣數目相符,始得提領交運。」看起來好象公事認真,完全為了維護買方的利益,實際上是正好為賣方脫卸責任。

「好刀筆!」在一起細看合約的嵇鶴齡,書生積習,不免憤慨,「公家辦事,就是如此!自作聰明,反上了別人的當。」

「恐怕不是自作聰明,是故作聰明。」胡雪巖說,「照這個合約來看,賣方只要把洋槍運到上海,在海關經過浙江的委員眼同檢驗,數量式樣相符,賣方就已盡了責任,如果中途遇劫,那就好比當票上的條規:‘天災人禍,與典無涉。’保人是不保兵險的。真的鬧將開來,洋人只要說一句:在你們中國地方被搶的。你們自己不能維持地方平靖,與外人什麼相干?這話駁不到,還只能捏著鼻子受他的!」

嵇鶴齡也是才氣橫溢,料事極透的人,聽了胡雪巖的話,連連點頭,嘴角中現出極深沉詭秘的笑容,眼睛不斷眨動,似乎別有深奧的領悟似地。

「大哥!」胡雪巖問道:「你另有看法?」

「我是拿你的話,進一步去想。也許是‘小人之心’,但是,人家未必是君子,所以我的猜測也不見得不對。」

說了半天,到底是指什麼呢?胡雪巖有些不耐,催促著說:「大哥!你快說吧,這件事上,也許可以生髮出什麼辦法來,如今時間不多了,我們得要快動腦筋,快動手。」

於是嵇鶴齡提綱挈領的只問了一句,胡雪巖就懂了,所問這一句是:「這會不會是個騙局?」

如果要行騙,根據合約來說,並不是不可能:洋槍運到上海關,浙江所派的委員驗明瞭數目式樣,無不相符,但交運中途,說是遇到劫盜,意外災禍,不負責任。至於是不是真的搶走了洋槍,無可究詰,那就可以造成騙局。倘或事先有勾結,浙江的委員虛應故事,數目既不夠,式樣也不符,而以「相符」稟報,及至被動,亦是無可究詰,這個騙局就更厲害了。

「我看,」胡雪巖畢竟是商人,遲疑著問道:「這,我看他們不至於如此大膽吧?」

「哈!」嵇鶴齡冷笑,「你不知官場的齷齪!事實俱在,這合約中有漏洞,人之才智,誰不如我?我們一看就看出來了,他們經過那麼多人看,說是不曾看出來,其誰能信?」

「是的。」胡雪巖點點頭,轉問出一句極要緊的話:「既然我們看出來了,該怎麼辦?」

嵇鶴齡笑了,「以你的聰明,何需問我?」他說,「你定策,我看我能不能幫你的忙!」

胡雪巖覺得嵇鶴齡這個人不失為君子,在這樣異姓手足之親,時不我待之迫,有了機會還不肯出「壞主意」,就算很難得了。

「辦法當然很多。」胡雪巖想了想說,「光棍不斷財路,只要他們不是行騙,生意仍舊讓他們去做。不過,我覺得黃撫臺不作興這樣,我也幫過他好些忙,買洋槍又是我開的路子,現在叫別人去做這筆生意,想想於心不甘。」

嵇鶴齡聽他的話一腳進、一腳出,便知道他的意思了,反正只要能對他眼前的難關有幫助,他也不願多事,照此宗旨替他設想,覺得有跟龔家父子開個談判的必要。

「請誰去談判呢?」胡雪巖問,「託你的朋友?」

「不!這件事你我先都還不便出面,叫裘豐言去!」

「妙!妙!」胡雪巖撫掌稱善,「我們馬上找他來談。」

於是就借嵇鶴齡的地方,由瑞雲設爐置酒,叫人去請裘豐言。時已深夜,天氣已冷,裘豐言黃昏時分喝得醺醺然,早已上了床,但聽說嵇、胡二人請他圍爐消夜,立刻披衣起床,冒著凜冽的西北風,興沖沖地趕到嵇家。

一進門他就把「寒夜客來茶當酒」這句詩改了一下,朗然而吟:「寒夜客來酒當茶!」

不但嵇鶴齡和胡雪巖相視莞爾,連隔室的瑞雲都笑了,只見小丫頭把門簾一掀,她一手提個酒瓶,一手提把酒壺,揚一揚笑道:「裘老爺,有的是酒,中國酒、外國酒都有,你儘管喝!」

「多謝如嫂夫人!」裘豐言兜頭一揖,然後接過一瓶白蘭地,拔開寒頭,先就嘴對嘴喝了一口。

這一下惹得瑞雲又笑,「裘老爺喝酒倒省事,」她說,「用不著備菜!」

「這話在別處可以這麼說,在府上我就不肯這麼說了。」

「為什麼呢?」

「說了是我的損失。說句不怕人見笑的話,我這幾天想吃府上的響螺跟紅糟雞,想得流涎不止。」

「那真正是裘老爺的口福,今天正好有這兩樣東西。」瑞雲笑道,「不過,不好意思拿出來待客,因為吃殘了!」

「怕什麼,怕什麼!來到府上,我就象回到舍下,沒有說嫌自己家裡的東西吃殘的。」

於是瑞雲將現成的菜,辦了一個火鍋、四隻碟子為他們主客三人消夜,嵇鶴齡一面勸酒,一面為裘豐言談那張購槍合同的毛病。他雖未提到胡雪巖,而有了幾分酒意,並且一向與胡雪巖交好的裘豐言卻很替他不平。

「是可忍,孰不可忍!這件事非得好好評理不可。」

「少安毋躁!」嵇鶴齡拉著他的手說,「今天請你來就是要跟你商量個打抱不平的辦法。毛病捉住了,但‘沒有金剛鑽,不攬碎瓷器’,龔家父子也不是好相與的人,這件事還得平心靜氣來談。」

「好,好!」裘豐言喝口酒,夾塊紅糟雞放在口中咀嚼著,含含糊糊他說,「有你們兩位在,沒有我的主意,你們商量,我喝著酒聽。」

嵇胡兩人對看一眼,都覺得老實人也不易對付,他們原先有過約定,預備一搭一檔,旁敲側擊,讓裘豐言自告奮勇,現在他是「唯君所命」的態度,說話就不能再繞圈子,否則便顯得不夠朋友,所以反覺得為難。

當然,還是得嵇鶴齡開口,他想了一下看著胡雪巖說:「做倒有個做法,比較厲害,不過盤馬彎弓,不能收立竿見影之效。」

「不管它!你先說你的。」

「我想,老裘辦過一回提運洋槍的差使,也可以說是內行,不妨上他一個說帖,就說有英商接頭,願意賣槍給浙江,條件完全跟他們一佯,就是價錢便宜,每支只要二十五兩銀子。看他們怎麼說?」

「此計大妙!」說不開口的裘豐言,到底忍不住開口,「有此說帖,黃撫臺就不能包庇了,不然言官參上一本,朝廷派大員密查,我來出頭,看他如何搪塞?」

「不至於到此地步。這個說帖一上,龔家父子一定會來找你說話,那時就有得談了。」嵇鶴齡轉眼看著胡雪巖說,「有好處也在年後。」

裘豐言不明用意,介面又說:「年後就年後,反正不多幾天就過年了。」

嵇鶴齡聽得這話,慢慢抬眼看著胡雪巖,是徵詢及催促的眼色,意思是讓他對裘豐言有所表白。

胡雪巖會意,但不想說破真意,因為這對襲豐言無用,此人樣樣都好,就是辦到正事,頭緒不能太多,跟他說了他也許反嫌麻煩,答一句:「長話短說,我記不住那麼多!」豈不是自己找釘子碰?

因此,胡雪巖只這樣說,「不管什麼時候收效,這件事對老裘有益無害,我看先上了說帖再作道理。」

「那也好。」嵇鶴齡轉臉問道:「老裘,你看怎麼樣?」

「除卻酒杯莫問我!」醉眼迷離的裘豐言,答了這樣一句詩樣的話,一隻手又去抓酒瓶。

「你不能喝了!」嵇鶴齡奪住他的手,」要辦正事就不能喝醉。等辦完了事,我讓你帶一瓶回去。」

裘豐言戀戀不捨的鬆了手,瑞雲在隔室很見機,立刻進來收拾殘餚剩酒,另外端來一鍋「燒鴨殼子」熬的粥,四樣吃粥小菜。裘豐言就著象牙色的「冬醃菜」,連吃三碗,「好舒服!」他摸著肚子說:「酒醉飯飽,該辦正事了。是不是擬說帖?」

「對了!」嵇鶴齡問道:「你還能動筆不能?」

「有何不能,‘太白斗酒詩百篇’,何況平鋪直敘一說帖?」

「那好!你先喝著茶,抽兩袋煙休息。我跟雪巖商量一下。」

於是兩個人移坐窗前,悄悄的商議,因為有些話不便當著裘豐言說,首先就要考慮他個人的利害。

「這個說帖一上,黃撫臺自然把裘豐言恨得牙癢,將來或許會有吃虧的時候,我們做朋友的,不能不替他想到。」

「這當然要顧慮。不過,大哥,我跟你的看法有點西洋,黃撫臺這個人,向來敬酒不吃吃罰酒,說不定這一來反倒對老裘另眼相看。」

嵇鶴齡想了想說:「這一層暫且不管,只是這個說帖,要弄得象真的一

樣才好。」

「本來就要有這個打算。真的這筆生意能夠拿過來,二十五兩銀子一支一定可以買得到,而且包定有錢賺。」

等這一點弄明白了,說帖便不難擬,移硯向燈,他們兩個人斟酌著一條一條地說,裘豐言便一條一條地寫。寫完再從頭斟酌,作成定稿,說好由裘豐言找人去分繕三份,一份送撫臺,一份送藩臺。這件事明天上午就得去妥。

「好!這都歸我。現在問下一步,說帖送了上去,黃撫臺要找我,我該怎麼說?」

「黃撫臺不會找你!」嵇鶴齡極有把握地答道:「要找一定是龔家父子來找你。」

「那總也要有話說啊!」

「這不忙!他來找你,你來找我。」

「等我來找你,你的‘過年東道’就有著落了。」胡雪巖覺得這話不妥,因而緊接著笑道,「這是我說笑話,不管怎麼樣,你今年過年不必發愁,一切有我!」

「多謝,多謝!」裘豐言滿臉是笑,「說實話,交上你們兩位朋友,我本來就不用愁。」

說到這裡,裘豐言站起身來告辭,胡雪巖亦不再留,一起離了檻家,約定第二天晚飯時分,不管訊息如何,仍在嵇家碰頭。

裘豐言感於知遇,特別實力,回家以後,就不再睡,好在洋酒容易發散,洗過一把臉,喝過兩杯濃茶,神思便已清醒,於是挑燈磨墨,決定把這通說帖抄好了它,一早「上院」去遞。

這一番折騰,把他的胖太太吵得不能安眠,「死鬼!她在帳子裡「嬌嗔」:「半夜三更,又是這麼冷的天氣,不死到床上來,在搞啥鬼!

「你睡你的,我有公事。」

這真是新聞了,裘豐言一天到晚無事忙,從未動筆辦過公。事,而況又是如此深宵,說有公事,豈非奇談!

「你騙鬼!什麼公事?一定又是搞什麼‘花樣’,窮開心!」胖太太又說,「快過年了,也不動動腦筋,看你年三十怎麼過?」

「就是為了年三十好過關,不能不拼老命。你少跟我羅嗦,我早早弄完了,還要上院。」

聽說上院,就決不是搞什麼「花樣」,胖太太一則有些不信,二則也捨不得「老伴」一個人「拼老命」,於是從床上起身,走來一看,白摺子封面寫著「說帖」二字,這才相信他真的是在忙公事。

「你去睡嘛!」裘豐言搓一搓手說,「何苦陪在這裡受凍。」

「你在這裡辦公事,我一個人怎麼睡得著?」

聽得這話,裘豐言的骨頭奇輕,伸手到她的臉上,將她那象瀉粉似的皮肉輕輕擰了一把,然後提起筆來,埋頭疾書。

他的一筆小楷,又快又好,抄完不過五更時分,胖太太勸他先睡一會,裘豐言不肯,吃過一杯早酒,擋擋寒氣,趁著酒興,步行到了巡撫衙門,找著劉二,道明來意。

由於裘豐言為人和氣,所以人緣極好,劉二跟他是開玩笑慣了的,把「裘老爺」叫成:「舅老爺!」他笑著說道,「已經冬天了,‘秋風’早就過去了,你這兩個說帖沒得用!」

「難道上說帖就是想打秋風?」裘豐言答道:「今年還沒有找過你的麻煩,這件事無論如何要幫我的忙。」

「怎麼幫法?」

「馬上送到撫臺手裡,不但送到,還要請他老人家馬上就看。」

「有這麼緊要?」劉二倒懷疑了,「什麼事,你先跟我說一說。」

裘豐言已聽嵇鶴齡和胡雪巖談過,知道劉二對龔家父子亦頗不滿,心想,這件事不必瞞他,便招一招手把他拉到僻處,悄悄說道:「我有個戶頭要推銷洋槍,這件事成功了,回扣當然有你一份。」

「推銷洋槍!」劉二細想一想,從裘豐言跟胡雪巖的關係上去猜測,就知道了是怎麼回事?便毫不遲疑地答道:「我有數了。倘有資訊送哪裡?」

這句話把裘豐言問住了,他得先想一想,是什麼「資訊」?如果是黃撫臺的約見,則嵇鶴齡已經說過,不會有這樣的情形。看起來,這個推斷還是不確,得要預備一下。

「你是說撫臺會找我?」裘豐言想了想答道,「你尋我不易,這樣吧,我下午再來一趟。」

「也好!如果有資訊,而我又不在,必定留下信,否則就是沒有訊息,你請回好了。」

這樣約定以後,裘豐言方始回家補覺,一睡睡到午後兩點才醒,只見胖太太遞給他一封信,是胡雪巖寫來的,約他下午三點在阜康錢莊見面。原來說好了,晚上仍舊在嵇家相會,如今提前約晤,必有緣故。裘豐言不敢怠慢,匆匆漱洗,出門赴約。

一到阜康錢莊,頭一個就遇見陳世龍,彼此是熟識的,寒暄了幾句,去見胡雪巖,只見他神采煥發,喜氣洋洋,不由得詫異:「咦!你今天象個新郎官!」

胡雪巖笑一笑,不理他的話,只問:「那東西遞上去了?」

「昨天晚上回去」他倒也不是「醜表功」,只要說明替好朋友辦事的誠意,所以把整個經過情形講了一遍。

「好極!事緩則圓。回頭你就再辛苦一趟,看看有什麼資訊,打聽過了,晚上我們在嵇家喝酒。」

「好,好,我這就去。」裘豐言又問,「不過有件事我不明白,你特為約我此刻見面,就是問這句話?」

「是的!我的意思,怕你說帖還不曾送出去,就擺一擺,等我到了上海,把那個普魯士人的底細摸清楚了再說。既然已送了出去,那也很好。」

這一說裘豐言更為困惑,「怎麼,一下子想到要去上海?」他問:「哪天動身?」

「日子還沒有定,總在這兩天。喔,」胡雪巖想起一件事,從口袋裡取出一個紅封袋,塞到裘豐言手裡,笑著說道,「趕快回去跟你胖太太交帳,好讓她早早籌劃打年貨!」

裘豐言抽開封套看,是一張四百兩銀子的銀票,心裡愧感交集,眼圈有些發紅。

胡雪巖不肯讓他說出什麼來,推著他說:「請吧,請吧,我不留你了,回頭嵇家見。」

陳世龍的不速而至,在胡雪巖頗感意外,但說穿了就不希奇,是劉不才「抓差」。

到龐家的交涉,還算順利,主要的還是靠胡雪巖自己,由於他那兩封信,王有齡對龐二自然另眼相看。囑咐刑名老夫子替他們調解爭產的糾紛。原告是龐二的一個遠房叔叔,看見知府出面調停,知道這場這司打下去得不到便宜,那時「敬酒不吃吃罰酒」,未免不智,所以願意接受調解。龐二早就有過表示。花幾個錢不在乎,能夠不打官司不上堂,心裡就安逸了。因此,看了胡雪巖的信,聽了劉不才的敘述,一口答應幫忙。只是年近歲逼,人又在南潯,一下子要湊一大筆現銀出來,倒也有些吃力。

「我來想辦法!一定可以想得出。你就不必管了,先玩一玩再說。」

果然是胡雪巖預先猜到的情形出現了,劉不才心想,如果辭謝,必惹龐二不快,說不定好事就會變卦,但坐下來先賭一場,又耽誤了胡雪巖的正事。靈機一動,想到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龐二哥,我受人之託,要忠人之事,本來應該趕回去,不過你留我陪著你玩,我也實在捨不得走。要玩玩個痛快,不要叫我牽腸掛肚。這樣,」他略作沉吟之態,然後用那種事事不無可疑,非如此辦不可的語氣說:「龐二哥,你把雪巖託你的事籌劃好,我到湖州找個人回去送信!」

「好!」龐二很爽快地答應,「你坐一下,我到帳房裡去問一問看。」

他一走,劉不才也不願白耽誤工夫,立刻就寫了一封信,請龐家派個人到湖州,把陳世龍找來待命。

「家裡倒有點現銀,過年要留著做賭本,也防著窮朋友窮親戚來告貸,不能給老胡。」龐二說道,「我在上海有好幾十萬帳好收,劃出二十五萬給老胡,不過要他自己去收,有兩筆帳或許收不到,看他自己的本事。」

「好的,好的!」劉不才覺得有此結果,大可滿足、「你幫雪巖這麼一個大忙,我代表他謝謝。不過,這筆款子,怎麼演算法,你是要貨色,還是怎麼樣?請吩咐了,我好通知雪巖照辦。」

「要什麼貨色?算我借給老胡的,等他把那票絲脫手了還我。」

「是!那麼,利息呢?」

「免息!」

「這不好意思吧」劉不才遲疑著。

「老劉!」龐二放低了聲音,「我跟你投緣,說老實話吧,其中有兩筆帳,大概七八萬銀子上下,不大好收。聽好老胡跟松漕幫的尤老五,交情很夠,這兩筆帳託尤老五去收,雖不能十足回籠,七成帳是有的。能夠這樣,我已經承情不盡,尤老五那裡,我自然另有謝意,這都等我跟老胡見了面再談。」

陳世龍非常巴結,接信立刻到南潯。劉不才已經在牌九桌上了,抽不出空寫信,把他找到一邊,連話帶龐二的收帳憑證,一一交代明白,陳世龍隨即坐了劉不才包僱的快船,連夜趕到杭州。

胡雪巖一塊石頭落地。不過事情也還相當麻煩,非得親自到上海去一趟不可,而杭州還有雜條要料理。尤其是意外發現的買洋槍這件事,搞得好是筆大生意,由此跟洋人進一步的交往,對他的絲生意也有幫助,而搞不好則會得罪了黃撫臺和龔家父子,倘或遷怒到王有齡和嵇鶴齡身上,關係甚重,更加放不下心。

看他左右為難,陳世龍便自告奮勇:「胡先生!」他說,「如果我能辦得了,就讓我去一趟好了。」

胡雪巖想了想,這倒也是個辦法,「你一個是辦不了的,要託尤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