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王有齡的船到杭州,仍舊泊在萬安橋。來時風光,與去時又不大相同。
去時上任,儀制未備,不過兩號官船,數面旗牌,這一次回省,共有五隻大號官船,隸役侍應,旗幟鮮明。未到碼頭,仁和、錢塘兩縣已派了差役在岸上照應,驅散閒人,靜等泊岸,坐上大轎,徑回公館。
胡雪巖卻不忙回家,一乘小轎直接來到阜康,他事先並無訊息,所以這一到,劉慶生頗感意外。胡雪巖原是故意如此,叫他猝不及防,才好看出劉慶生一手經理之下的阜康,是怎麼個樣子。
因此,他一面談路上和湖州的情形,一面很自然地把視線掃來掃去,店堂裡的情形,大致都看清楚了,夥計接待顧客,也還客氣,兌換銀錢的生意,也還不少,所以對劉慶生覺得滿意。
「麟藩臺的兩萬銀子,已經還了五千」劉慶生把這些日子以來的業務情形,作了個簡略的報告。然後請胡雪巖看帳。
「不必看了。」胡雪巖問道:「帳上應該結存的現銀有多少?」
「總帳在這裡,」劉慶生翻看帳簿,說結存的現銀,包括立刻可以兌現的票子,一共七萬五千多銀子。
「三天以內要付出去的有多少?」
「三萬不到。」
「明天呢?」胡雪巖又問。
「明天沒有要付的。」
「那好!」胡雪巖說,「我提七萬銀子,只要用一天好了。」說著拿筆寫了一張提銀七萬兩的條子,遞了過去。
他這是一個試探,要看看劉慶生的帳目與結存是不是相符?如果叫他拿庫存出來看,顯得對人不相信,所以玩了這麼一記小小的花樣。
等劉慶生毫不遲疑地開了保險箱,點齊七萬兩的客票送到他手裡,他又說了:「今天用出去,明天就可以收回來。你放心,不會耽誤後天的用途。說不定用不到七萬,我是多備些。」
就這麼片刻的工夫,他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劉慶生的操守和才幹,考察了一番。回家拜見了老母,正在跟妻子談此行的成就,王有齡派人來請,說有要緊事商量,請他即刻到王家見面。
到得王家,已經晚上九點鐘了。王有齡正在書房裡踱方步,一見胡雪巖就皺著眉說:「搞了件意想不到的差使,要到新城去一趟。」
新城又稱新登,是杭州府屬的一縣,在富陽與桐廬之間,那一條富春江以嚴子陵的釣臺得名,風光明媚,是騷人墨客歌詠留連的勝區,但新城卻是個小小的山城。湖州府署理知府,跑到那兒去幹什麼?「莫非奉委審案子?」胡雪巖問。
「案子倒是有件案子,不是去審問。」王有齡答道;「新城有個和尚,聚眾抗糧,黃撫臺要我帶兵去剿辦。」
聽得這話,胡雪巖大吃一驚,「這不是當耍的事。」他問,「雪公,你帶過兵沒有?」
「這倒不關緊要,我從前隨老太爺在雲南任上,帶親兵抓過作亂的苗子。不過這情形是不同的,聽說新城的民風強悍得很。」
凡是山城的百姓,總以強悍的居多。新城這地方,尤其與眾不同,那裡在五代錢武肅王的時候,出過一個名人,叫做羅隱,在兩浙和江西,福建的民間,「羅隱秀才」的名氣甚大,據說出語成讖,言必有中,而他本人亦多奇行異事。新城的民風,繼承了他的那股傲岸倔強之氣,所以很不容易對付。
「是啊!」胡雪巖答道:「這很麻煩。和尚聚眾抗糧,可知是個不安分的人。如果帶了兵去,說不定激成民變。雪公,你要慎重。」
「我所怕的正就是這一點。再說,一帶兵去,那情形」王有齡大搖其頭,「越發糟糕!」
這話胡雪巖懂。綠營兵丁,已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真正是「兵不如匪」,一帶隊下去,地方老百姓行就遭殃。想到這一天,胡雪巖覺得事有可為。「雪公!隨便什麼地方,總有明事理的人。照我看。兵以不動為妙,你不妨單槍匹馬,到新城找著地方上有聲望的紳士,把利害關係說明白。此事自然能夠化解。」
「話是不錯。」王有齡放低了聲音說,「為難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還不夠。上頭的意思是,現在各地風聲都很緊,怕刁民學樣搗亂,非要嚴辦禍首不可。」
「不管是嚴是寬,那是第二步的事!」
「對!」王有齡一下領悟了,不管怎麼樣,要眼前先把局勢平服了下來,才能談得到第二步。他想了想,站起身來說,「我要去拜個客,先作一番部署。」
「拜哪個?」
「魁參將。他原來駐防嘉興,現在調到省城。黃撫臺派他帶兵跟我到新城,我得跟他商量一下。」
「雪公,你預備怎麼跟他說?」
「我把以安撫為先的宗旨告訴他,請他聽我的招撥出隊,不能胡來。」
「叫他不出隊,怕辦不到。」胡雪巖說,「綠營兵一聽見這種差使,都當發財的機會到了。哪裡肯聽你的話?」
「那麼照你說,該怎麼辦呢?」
「總要許他點好處。」胡雪巖說,「現在不是求他出隊,是求他不要出隊。」
「萬一安撫不下來,還是要靠他。」王有齡點點頭,下了個轉語:「不過,你的話確是‘一針見血’,我先許了他的好處,那就收發由心,都聽我的指揮了。」
當夜王有齡去拜訪了魁參將,答應為他在黃撫臺那裡請餉,將來事情平定以後,「保案」中一定把他列為首功。但希望他聽自己的話,實在是要他聽自己的指揮。魁參將見王有齡很知趣,很爽快地答應照辦。
由於王有齡遭遇了這麼一件意外的差使,把他原來的計劃都打亂了,該辦的事無法分身,只有胡雪巖幫他的忙。首先是藩司衙門的公事要緊,胡雪巖用他從阜康取來的客票,解入藩庫,把湖州帶來,由鬱四調來的五萬銀票,連同多下的兩萬,一起還了給劉莊生。此外還有許多王有齡個人的應酬,何處該送禮,何處該送錢,胡雪巖找著劉慶生幫忙,兩個人整整奔走了一天,算是都辦妥了。
「這就該忙我自己的事了。」胡雪巖把經手的事項,一一向王有齡交代過後,這樣對他說,「我赤手空拳做出來的市面,現在都該要有個著落。命脈都在這幾船絲上面,一點大意不得。」
王有齡啞然。他此刻到新城,也等於赤手空拳,至少要有個心腹在身邊,遇到疑難危急的時候,也有個人可以商量。但胡雪巖既已做了這樣的表示,而且也知道這一次的絲生意,對他的關係極大,所以原想留他幫忙的話,這時候就無論如何說不出口了。
他的失望無奈的神色,胡雪巖自然看得出來。心裡在想:這真叫愛莫能助!第一,實在抽不出空,第二,新城地方不熟,第三,帶兵出隊,動刀動槍的事,也真有點「嚇勢勢」,還是不必多事為妙。
因為如此,他就不去打聽這件事了。管自己跟張胖子和劉慶生去碰頭,把他到上海這個把月中,需要料理或者聯絡的事,都作了妥帖的安排。三天工夫過去,絲船到了杭州,陳世龍陪著老張到阜康來報到。
問起路上的情形,陳世龍說一路都很順利,不過聽到許多訊息,各地聚眾抗糧的糾紛,層出不窮,謠言極盛,都非好兆。因此,他勸胡雪巖當夜就下船,第二天一早動身,早早趕到松江地界,有尤五「保鏢」就可以放心了。
「世龍兄這話很實在。胡先生早到早好。今天晚上我做個小東,給胡先生送行。」劉慶生又面邀老張和陳世龍說:「也是替你們兩位送行。」
「既如此,你就再多請一位‘堂客’。」
「是,是。」劉慶生知道胡雪巖指的是阿珠,「今天夜裡的月亮還很好,我請大家到西湖上去逛逛。」
「一天到晚坐船也坐厭了。」胡雪巖笑道,「還是去逛城隍山的好。」
「就是城隍山!主從客便。」劉慶生問老張:「令媛在船上?」
「是的,我去接她。」
「何必你自己去?」胡雪巖說,「叫世龍走一趟,先接她到這裡來再說。」
聽得這話,陳世龍連聲答應著,站起來就走。等了有個把時辰,兩乘小轎,抬到門前,阿珠走下轎來,只見她破例著條綢裙子,但盈尺蓮船,露在裙幅外面。走起路來,裙幅擺動得很厲害,別人還不曾搖頭,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這條斷命的裙子,我真正著不慣!」
「那你何必自己跟自己過不去,找罪來受?」胡雪巖這樣笑著問。
「喏!都是他。」
他是指陳世龍。阿珠一面說,一面拿手指著,眼風自然而然地瞟了過去。話中雖帶著埋怨,臉色和聲音卻並無責怪之意,倒象是陳世龍怎麼說,她就該怎麼聽似地。
這微妙的神情,老張看不出來,劉慶生更是如矇在鼓裡,甚至連阿珠自己都沒有覺察有什麼異樣,但胡雪巖心裡明白,向陳世龍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
「我們商量商量,到哪裡去吃飯?」劉慶生還把阿珠當做胡雪巖的心上人,特地徵詢她的意見:「‘皇飯兒’好不好?」
最好的一家本地館子,就在城隍山腳下,吃完逛山,正好順路,自然一致同意。於是劉慶生作東,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飯,上城隍山去品茗納涼。這夜月明如晝,遊客甚多,樹下納涼,胡雪巖跟老張和劉慶生在談近來的市面,阿珠和陳世龍便小聲閒話。杭州的一切,他不如她熟,所以盡是她的話,指點著山下的萬家燈火,為他介紹杭州的風物。
到得二更將近,老張打個哈欠說:「回去吧!明天一早就要動身。」
阿珠有些戀戀不捨,但終於還是站了起來。陳世龍卻是一言不發,搶先下山。胡雪巖心裡奇怪,不知道他去幹什麼?這個疑團直到下山才打破,原來他是僱轎子去了。
「只得兩頂轎子。」陳世龍說:「胡先生坐一頂。」
還有一頂呢?不用說,當然是阿珠坐。胡雪巖心想,自己想是沾了她的光,其實可以不必,我家甚近,不妨安步當車。阿珠父女回船的路相當遠,不如讓他們坐了去。
「我要託世龍幫我收拾行李,我們先走,轎子你們坐了去。」胡雪巖又對劉慶生拱拱手說:「你也請回去吧!」
「好的。明天一早我來送行。」
於是五個人分做三路。胡雪巖把陳世龍帶到家。胡家大非昔比了,胡太太很能幹,在丈夫到湖州去的一個月中,收拾得門庭煥然,還用了一個老媽子,一個打雜的男工,這時還都在等候「老爺」回家。
「行李都收拾好了。」打雜的男工阿福,向「老爺」交代:「約了兩個挑夫在那裡,行李是不是今天晚上就發下船,還是明天一早挑了去。」
胡雪巖覺得阿福很會辦事,十分滿意,但他還未介面,陳世龍就先說了:「今天晚上下船!回頭我帶了挑伕去,也省得你走一趟。
這樣說停當,阿福立刻去找挑伕,趁這片刻閒空,胡雪巖問道:「一路上,阿珠怎麼樣?」
這話讓陳世龍很難回答,雖已取得默契,卻不便自道如何向阿珠獻殷勤?想了想答道:「我都照胡先生的話做。」
「好!」胡雪巖說,「你就照這樣子做好了。不過生意上也要當心。」這是警告他,不要陷溺在阿珠的巧笑嬌語之中。
這言外之意,陳世龍當然懂,到底年紀還輕,臉有些紅了。但此刻不能裝糊塗,事實上他也一直在找這樣一個可以表示忠心的機會,所以用極誠懇坦率的聲音答道:「胡先生,你儘管請放心,江湖上我雖少跑,江湖義氣總曉得的,胡先生這樣子待我,我拆爛汙對不起胡先生,將來在外面還要混不要混?」
「對!」胡雪巖頗為嘉許,「你能看到這一點,就見得你腦子清楚。我勸你在生意上巴結,不光是為我,是為你自己。你最多拆我兩次爛汙,第一次我原諒你,第二次對不起,要請你捲鋪蓋了,如果爛汙拆礙太過,連我都收不了場,那時候該殺該剮,也是你去。不過你要曉得,也有人連一次爛汙都不準人拆的,只要有這麼一次,你就吃不開了。」
他這番話,等於定了個規約,讓陳世龍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他對待手下的態度。不過陳世龍,絕沒有半點因為可容許拆一次爛汙而有恃無恐的心思,相反地,這時候暗暗下了決心,在生意上非要規規矩矩地做個樣子來給胡雪巖看不可。
「胡先生如果沒有別的吩咐,我就走了。」他又問:「明天一早,要不要來接?」
「不必,不必!我自己會去的。」
等陳世龍一走,胡雪巖也就睡了。臨別前夕,夫婦倆自然有許多話要說,談到半夜,人是倦了,卻不能安心入夢,心緒零亂,一直在想王有齡,擔心他到新城,生命有沒有危險,公事會不會順利?
「怎麼這時候才來?太陽都好高了!」阿珠一見胡雪巖上船,就這樣埋怨地問。
「一夜沒有睡著。」胡雪巖答道:「我在擔心王大老爺。」
「王大老爺怎麼樣?」
「這時候沒有工夫談。開了船再說。」
解纜開船,也得要些工夫,胡雪巖一個人坐在船艙裡喝茶,懶得開口,自從與王有齡重逢以來,他的情緒從沒有象這樣惡劣過。
「到底啥事情?」阿珠問道:「這樣子愁眉不展,害得大家都不開心。」
聽這話胡雪巖感到歉然,心情便越發沉重,「嗐!」他突然站起身來,「我今天不走了!王大老爺的公事有麻煩,我走了對不起朋友。阿珠,你叫他們停船。」
等船一停,老張和陳世龍不約而同的搭了跳板,都來到胡雪巖艙裡,查問原因。
這時候他的心情輕鬆了,把王有齡奉令赴新城辦案的經過說了一遍,表示非跟他在一起不可。
「我事情一辦好,就趕了上來,行李也不必卸了。」
「如果事情沒有辦完,趕不到呢?」陳世龍針對這個疑問作了建議:「我們在松江等你,有尤五照應,船上的貨色決不會少。」
胡雪巖覺得這辦法十分妥貼,欣然同意,隨即單身上岸,僱了乘小轎,直接來到王家。
王有齡家高朋滿座,個個都穿著官服,看樣子都是「州縣班子」,自然是「聽鼓轅門」的候補知縣。胡雪巖自己雖也是捐班的「大老爺」,但從未穿過補褂、戴過大帽,與這班官兒們見面,先得一個個請教了,才好定稱呼,麻煩甚大,所以踏人院子,不進大廳,由廊下繞列廳房一間小客廳去休息等候。
等聽差的捧了茶來,他悄悄問道:「你家老爺在談什麼?」
「還不是新城的事!聽說那和尚厲害得很,把新城的縣官都殺掉了。為此,我們太太愁得覺都睡不著。」
胡雪巖大吃一驚!這一來,事情越鬧越大,必不能善罷干休,王有齡真是「溼手捏了乾燥面」,怕一時料理不清楚了。
於是他側耳靜聽著,不久就弄清楚了,那些候補州縣,奉了撫臺的委札,到王有齡這裡來聽候差委,此刻他正召集他們在會議,商量處理的辦法。你一言,他一言,聚訟紛壇了半天,只聽有個人說道:「現在是抗糧事小,戕宮事大,首要各犯,朝廷決不會放鬆。我看,第一步,要派兵分守要隘,第二步,才談得到是剿、是撫,還是剿撫兼施?」
胡雪巖暗暗點頭,只有這個人說話還有條理,外面的王有齡大概也是這樣的想法,只聽他說:「高明之至。我還要請教鶴翁,你看是剿呢?還是撫呢?」
「先撫後剿。」那個被稱做「鶴翁」的人,答得極其爽脆。
「先撫後剿,先撫後剿,這四個字的宗旨,確切不移。」王有齡很快地說:「我索性再請教鶴翁,能就撫自然不必出隊進剿,所以能撫還是要撫。應該如何著手?想來必有高見。」
「倒是有點看法,說出來請王大人指教」
胡雪巖正聽到緊要地方,誰知聽差奉命來請,說是王太太吩咐,請他到裡面去坐。彼此的關係,已超過「通家之好」的程度,內眷不避,胡雪巖便到內廳去見了王太太。
「你看,好端端在湖州,上省一趟,就派了這麼件差使!」王太太愁眉苦臉地說,「省城裡謠言很多,都說新城這件事,跟‘長毛’是有勾結的。那地方又在山裡,雪軒一去,萬一陷在裡面,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那時候怎麼辦?」
「不要緊,不要緊!」胡雪巖為了安慰她,只好硬起頭皮拍胸脯,「有我在!我來想辦法,包你平安。」
「是啊!」王太太有驚喜之色,「雪軒常說,什麼事都靠你。你們象弟兄一樣,你總要幫幫你哥哥的忙。」
「那還用說。你先請放寬了心,等他回頭開完了會,我們再來商量。」於是胡雪巖便大談王有齡在湖州的情形,公事如何順利,地方如何愛戴,盡是些好聽的話,讓王太太好忘掉新城的案子。
談到日中要開飯了,王太太派人到外面去催請,把王有齡催了進來,他一見胡雪巖便問:「你怎麼沒有走?」
「把你一個人先在這裡,我在船上提心吊膽,雪公,你想想那是什麼滋味?」
王有齡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但他知道自己的感覺跟胡雪巖做朋友,實在夠味得很!「雪巖,」他眼睛都有些潤溼了,「這才是生死患難之交!說實話,一見你的面,精神就是一振。事情是很棘手,不過你來了,我倒也不怎麼怕了。」
玉太太聽他們這一番對答,對胡雪巖的看法越發不同,而且她也跟她丈夫一樣,愁懷一政,這幾天以來,第一次出現了從容的神色。
「有話慢慢談,先吃飯!」她對王有齡說,「一直覺也睡不好,飯也吃不香。今天可以舒舒服服吃餐飯了,你們弟兄倆先吃灑,我做個‘紅糟雞’替你們下飯。」
王有齡欣然讚許,對胡雪巖誇耀他太太的手藝:「你嚐嚐內人的手段!跟外面福州館子裡的菜,大不相同。」
於是都變得好整以暇了,王有齡擎著酒杯為胡雪巖細述新城一案的來龍去脈,以及眼前的處理辦法。果然如胡雪巖所想象的,那些奉派聽候王有齡差委的候補州縣中,管用的只有那個「鶴翁」。
「此人名叫嵇鶴齡,真正是個人才!」王有齡說,「足智多謀,能言善道,如果他肯幫我的忙,雖不能高枕無憂,事情已成功了一半。」
「喔!」胡雪巖問,「他的忙怎麼幫法?」
「去安撫!」王有齡說,「新城在省的紳士,我已經碰過頭了,那幾位異口同聲表示,有個得力的人到新城就地辦事,事半而功倍。本來也是,遇到這種情形,一定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無奈能幹的,膽小不敢去,膽大敢去的,又多是庸才,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除非我自己去,我不能去就得找嵇鶴齡這樣的人。」
「我明白了。嵇鶴齡不肯去的原因何在?也是膽小?」
「哪裡?」王有齡說,「此人有謀有勇,沒有把那班擾民,放在眼裡。他只是不肯去」
不肯去的原因是他覺得不合算。王有齡談嵇鶴齡的為人,吃虧在恃才做物,所以雖有才幹,歷任大僚都不肯或者不敢用他,在浙江候補了七八年,派不上幾回差使,因而牢騷極多。
「他跟人家表示:‘三年派不上一趟差,有了差使,好的輪不著,要送命的讓我去。我為何這麼傻?老實說,都為王某某還是個肯辦事、腦筋清楚的,我才說幾句。不然,我連口都懶得開。’」王有齡說:「今天這一會,其實毫無影響,我一直在動腦筋的是,設法說動嵇鶴齡,誰知勞而無功!」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雪公,你的條件開得不夠吧?」
「根本談不上!嵇鶴齡窮得你們杭州人說的‘嗒嗒嘀’,但就是不肯哭窮,不談錢,你拿他有什麼辦法?」工有齡停了一下又說體諒的話,「想想也難怪,八月半就要到了,要付的帳還沒有著落,轉眼秋風一起,冬天的衣服還在長生庫裡。聽說他最近悼亡,留下一大堆孩子要照應。心境既不好,又分不開身,也實在難怪他不肯幫忙。」
「那就只有我去了。」胡雪巖說。
「你我是一樣的。」王有齡說:「我不能去,當然也不能讓你去。」
「既如此,雪公,你要我做點什麼?」胡雪巖已有所領會,特意這樣問一句。
「你看,雪巖,怎麼想個辦法,能讓嵇鶴齡欣然應請,到新城去走一趟?」
胡雪巖不即作答,慢慢喝著酒盤算。這個徵兆不好,在王有齡的印象中,任何難題,一跟他提出來,就會有辦法,沒有辦法也有答覆,一兩句話,直抉癥結的根源,商量下去,總能解決。象這樣不開口,看起來真是把他難倒了。
難是有點難,卻還不至於把胡雪巖難倒,他現在所想的還不是事而是人,嵇鶴齡這樣的人,胡雪巖最傾倒,有本事也還要有骨氣。王有齡所說的「恃才傲物」四個字,裡面有好多學問,傲是傲他所看不起的人,如果明明比他高明不肯承認,眼睛長在額角上,目空一切,這樣的人不是「傲」是「狂」,不但不值得佩服,而且要替他擔心,因為狂下去就要瘋了。
嵇鶴齡心裡是丘壑分明的,只聽他說王有齡「還肯辦事,腦筋清楚」,他才肯有所建言,就知道他的為人。這樣的人,只要摸著他的脾氣,很容易對付,話不投機,他睬都不睬你。
「可惜事情太急,沒有辰光了,不然,我跟他個把月交下來,一定可以叫他聽我的話。」
「是啊!我是不容你下水磨功夫。難就難這日子上頭。」
「他有沒有什麼好朋友?」
「怎麼沒有?」王有齡說,「也是個候補知縣。會畫畫,好酒量,此人最佩服嵇鶴齡,但雖無話不談,卻做不得他的主。我就是託他去疏通的。」
「喔,‘無話不談’?胡雪巖很注意地問。
「是的。此人姓裘,裘、酒諧音,所以外號叫‘酒糊塗’,其實不糊塗。我介紹他跟你見見面?」
「不忙!」
胡雪巖說了這一句,卻又不開口了,盡白夾著王太太精心烹調的紅糟雞,大塊往嘴裡送。還要騰出工夫來向她討教做法,越發不來理會王有齡。吃完飯、洗過臉,胡雪巖叼著根象牙「剔牙杖」,手裡捏一把紫砂小茶壺,走來走去踱方步,踱了半天,站往腳說:「要他‘欣然’,只怕辦不到!」等了好久的王有齡,聽得這一說,趕緊介面:「不管了!嵇鶴齡欣然也好,不高興也好,反正只要肯去,就一定會盡心。公事完了,我替他磕個頭道謝都無所謂。」
「好,我來辦!雪公,把你的袍褂借我一套。」
「什麼借?」王有齡轉身喊道:「太太,你撿一身袍褂,還有,全副的七品服色,撿齊了叫高升送到雪巖那裡去。」
「對了,順便託高升跟我家說一聲,我上海暫時不去了。」
王太太答應首,自去料理。王有齡便問:「你忽然想起要套公服,作何用處?」
「我要唱出戲。」胡雪巖又說,「閒話不必提,你發個帖子,晚上請‘酒糊塗’來喝酒,我有事要問他。」
王有齡依言照辦,立刻發了帖子,同時預備酒筵,因為賓主一共只有三個人,菜備得不多,卻特地覓了一罐十五年陳的「竹葉青」,打算讓「酒糊塗」喝個痛快。
到晚來,客人欣然應約,胡雪巖跟他請教了「臺甫」,略略寒暄,隨即入席。姓裘的名叫豐言,名如其人,十分健談,談的自然是嵇鶴齡。這一頓酒吃完,已經二更過後。王有齡厚犒裘豐言的跟班、轎伕,並且派高升把有了六七分酒意的客人送了回去。然後跟胡雪巖商量如何說服嵇鶴齡?
「雪公,」也有了酒意的胡雪巖笑道,「山人自有道理,你就不必問了。明天我得先部署部署,後天一早去拜嵇鶴齡,必有好音。我這出戲得有個好配角,請你關照高升到舍間來,我用他做配角兒。」
「好!好!」王有齡也笑道:「我等著看你這出戲。」
第三天一早,胡雪巖穿起補子的袍褂,戴上水晶頂子的大帽,坐上轎子,由高升「執帖」,徑自來拜嵇鶴齡。
他住的是租來的房子,式微的巨族,房屋破舊,但格局甚大,裡面住著六、七戶人家,屋主連門房都租了出去,黯舊的粉牆上寫著「陳記蘇廣成衣」六個大字。高升便上去問訊,「陳老闆,請問嵇老爺可是住在這裡?」「嵇老爺還是紀老爺?」姓陳的裁縫問,嵇跟紀念不清楚,聽來是一個音。
「嵇鶴齡嵇老爺。」
「我不曉得他們的名字。可是喜歡罵人的那位嵇老爺?」
「這我就不曉得了。」高升把一手所持的清香素燭拿給他看,「剛剛死了太太的那位嵇老爺。」
「不錯,就是喜歡罵人的那個。他住在三廳東面那個院子。」
「多謝,多謝!」高升向胡雪巖使個眼色,接著取根帶來的紙煤,在裁縫案板上的熨斗裡點燃了,往裡就走。
胡雪巖穿官服,還是破題兒第一遭,踱不來方楞折角的四方步,加以高升走得又快,他不能不緊緊跟著,所以顧不得官派,撈起下襬,大踏步趕了上去。
穿過大廳,沿著夾弄,走到三廳,東面一座院落,門上釘著麻,一看不錯,高升便開始唱戲了,拉長了調子喊一聲:「胡老爺拜!」一路高唱,一路往裡直闖,到了靈堂裡,吹旺紙煤,先點蠟燭後燃香。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把嵇家弄得莫名其妙,有個跟班模樣的老者問道:「老哥,貴上是哪一位?」
「敝上姓胡,特來拜嵇老爺!拜託你遞一遞帖子。」說道,高升從拜匣裡取出一張「教愚弟胡光塘拜」的名帖遞了過去。
他們在裡頭在打交道,胡雪巖只在院子門口等,過了一會,聽見嵇家的跟班在說:「不敢當,不敢當!敝上說,跟胡老爺素味平生,不敢請見,連帖子亦不敢領。」
這拒人於千里以外的態度,是胡雪巖早就料到了的。他的步驟是,如果投帖而獲嵇鶴齡延見,自然最好,否則就還有一步棋。
此刻便是走這步棋的時候了,他不慌不忙地往裡走去,直入靈堂,一言不發,從高升手裡接過已點燃的線香,在靈前肅穆地往上一舉,然後親自去上香。
等嵇家的跟班會過意來,連忙喊道:「真不敢當,真不敢當!」
胡雪巖不理他,管自己恭恭敬敬地跪在拜墊上行札。嵇家的跟班慌了手腳,順手拉過一個在看熱鬧的、胖胖的小姑娘,把她的頭一掀,硬捺著跪下。「快磕頭回禮!」
這時把嵇家上下都驚卻了,等胡雪巖站起身來,只見五、六個孩子,有男有女,小到三、四歲,大到十四五歲,都圍在四周,用好奇的眼光,注視著這位從未見過的客人。
「大官!」嵇家的跟班,招呼年齡最大的那個男孩,「來給胡老爺磕頭道謝。」
就這時候嵇鶴齡出現了,「是哪位?」他一面掀起門簾,一面問。
「這位想來就是嵇大哥了!」胡雪巖兜頭一揖。
嵇鶴齡還了禮,冷冷地問道:「我與足下素昧平生,何勞弔唁?」
「草草不恭!我是奉王太守的委託,專誠來行個禮。」胡雪巖張開兩臂,看看自己身上,不好意思地笑道:「不瞞嵇大哥說,從捐了官以來,這套袍褂還是第一次穿。只因為初次拜訪,不敢不具公服。」
「言重,言重!不知足下光降,有何見教?」
話是很客氣,卻不肯肅客人座,意思是立談數語便要送客出門。不過他雖崖岸自同,他那跟班卻很懂禮數,端了蓋碗茶來,說一聲:「請坐,用茶!」這一下嵇鶴齡不能不盡主人的道理了。
等一坐下來,胡雪巖便是一頓恭維,兼道王有齡是如何仰慕。他的口才本就來得,這時又是刻意敷衍,俗語道得好:「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就怕拍得肉麻,因而幾句恰到好處的恭維,胡雪巖就把嵇鶴齡的傲氣減消了一半。
「嵇大哥,還有點東西,王太守託我面交,完全是一點點敬意。」說著,他從靴頁子裡掏出來一個信封,隔著茶几遞了過去。
嵇鶴齡不肯接,「內中何物呢?」他問。
「不是銀票。」胡雪巖爽爽快快的把他心中的疑惑揭破,接下來又加了一句:「幾張無用的廢紙。」
這句話引起了嵇鶴齡的好奇心,撕開封套一看,裡面一疊借據,有向錢莊借的,有裘豐言經手為他代借的,上面或者蓋著「登出」的戳子,或者寫著「作廢」二字。不是「廢紙」是什麼呢?
「這、這、這怎麼說呢?」嵇鶴齡的槍法大亂,而尤其令他困惑的是,有人抬進來兩隻皮箱,他認得那是自己的東西,但不應該在這裡,應該在當鋪裡。
於是嵇鶴齡急急喊他那跟在箱子後面的跟班:「張貴!怎麼回事?」上當鋪的勾當,都歸張貴經手,但是他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一齣戲他不過看到前臺的演出,後臺的花樣他看不見。
線索是裘豐言那裡來的,知道了嵇家常去求教的那家當鋪就好辦了。錢莊與當鋪素有往來,劉慶生就認識那家當鋪的徽州朝奉,一說替嵇老爺贖當,自然萬分歡迎。但贖當要有當票,因而作了一個約定,由劉慶生將全部本息付訖,」當頭」送到嵇家,憑票收貨,否則原貨取回。這是萬無一失的安排,當鋪裡自然樂從。
因此,在胡雪巖跟嵇鶴齡打交道時,作為「配角」的高升也在「唱戲」,他把張貴悄悄拉到一邊,先請教了「貴姓」,然後說道:「張老哥,有點東西在門外,請你去看看。」
門外是指定時間送到的兩口皮箱。高升告訴他,本息部已付過,只憑當票就可取回箱子。張貴跟了嵇鶴齡十幾年,知道主人的脾氣,但也因為跟得太久,不但感情上已泯沒了主僕的界限,而且嵇鶴齡的日常家用,都由他排程,等於是個「當家人」,別的都還好辦,六個孩子的嘴非喂不可,所以對這兩箱子衣服,決定自作主張把它領了下來,至多受主人幾句埋怨,實惠總是實惠。
「唉!」被請到一邊,悄悄聽完經過的嵇鶴齡,微頓著足嘆氣:「我從來沒有遇見過這種事。現在怎麼辦呢?」
張貴不作聲,心裡在想:有錢,把贖當的本息歸還人家,沒有錢,那就只好領受人家的好意。不然,難道把東西丟掉?」
「好了,好了!」嵇鶴齡橫一橫心,另作處置,揮手說道:「你不用管了。」
「老爺!張貴交代了一句:「本息一共是二百三十二兩六錢銀子。」
嵇鶴齡點點頭,又去陪客,「仁兄大人,」他略帶點氣憤地說,「這是哪位的主意?高明之至!」
「哪裡,哪裡!」胡雪巖用不安的聲音說,「無非王太守敬仰老兄,略表敬意,你不必介懷!」
「我如何能不介懷?」嵇鶴齡把聲音提得高,「你們做這個圈套,硬叫我領這個情,拒之不可,受之不甘。真正是」他總算把話到口邊的「豈有此理」四個字嚥了回去。
他要發脾氣,也在胡雪巖意料之中,笑嘻嘻地站起身來又作揖:「老兄,我領罪!是我出的主意,與王太守無干!說句實話,我倒不是為老兄,是為王太守,他深知老兄的耿介,想有所致意而不敢,為此愁眉不展,我蒙王太守不棄,視為患難之交,不能不替他分憂,因而想了這麼一條唐突大賢的計策。總之,是我荒唐,我跟老兄請罪!」說到這裡又是長揖到地。嵇鶴齡不知道這番措詞雅馴的話,是經王有齡斟酌過的「戲轍兒」,只覺得他談吐不俗,行事更不俗,象是熟讀《戰國策》的,倒不可小看了這個「銅錢眼裡翻跟斗」的陌生人。
於是他的態度和緩了,還了禮拉著胡雪巖的手說:「來,來,我們好好談一談。」
一看這情形,胡雪巖自覺嵇鶴齡已入掌握,不過此刻有兩種不同的應付辦法,如果只要他就範,替王有齡作一趟新城之行,事畢即了,彼此漠不相關,那很好辦,就地敷衍他一番就行了。倘或想跟他做個朋友,也是為王有齡在官場中找個得力幫手,還須好好下一番功夫。
轉念之間,就有了抉擇,他實在也很欣賞嵇鶴齡這樣的人,所以提了個建議,並且改了稱呼,不稱「老兄」稱「鶴齡兄」。
「我看這樣,」他說,「鶴齡兄,我奉屈小酌,找個清涼的地方「擺一碗’,你看怎麼樣?」
日已將午,對這樣一位來「示惠」的客人,嵇鶴齡原就想到,應該留客便飯,只是中饋乏人,孩子又多,家裡實在不方便,不想胡雪巖有此提議,恰中下懷,因而欣然表示同意。
「這身公服,可以不穿了!」胡雪巖看著身上,故意說道:「等我先回家換了衣服再來。」
「那何心呢?」嵇鶴齡馬上介面,「天氣還熱得很,隨便找件紗衫穿就行了。」接著就叫他的兒子:「大毛,把我掛在門背後的那件長衫拿來。」
於是胡雪巖換了公服,芽上嵇鶴齡的一件實地紗長衫。到了這樣可以「共衣」的程度,交情也就顯得不同了。兩個人都沒有穿馬褂,一襲輕衫,瀟瀟灑灑的出了嵇家的院子。
「鶴齡兄,你請先走一步,我跟他說幾句話。」
他是指高升,胡雪巖先誇獎了他幾句,然後讓他回去,轉告王有齡,事情一定可以成功,請王有齡即刻到嵇家來拜訪。
「胡老爺!」高升低聲問道,「你跟嵇老爺吃酒去了,我們老爺一來,不是撲個空嗎?」
「‘孔子拜陽貨’,就是要撲空。」胡雪巖點破其中的奧妙:「你們老爺來拜了,嵇老爺當然要去回拜,這下有事不就可以長談了嗎?」
「是的,胡老爺的腦筋真好!」高升笑著說,「我懂了,你了請。」出了大門,兩個人都沒有坐轎子。嵇家住在清波門,離「柳浪聞鶯」不遠,安步當車到了那裡,在一家叫做「別有天」的館子裡落座。胡雪巖好整以暇地跟嵇鶴齡研究要什麼菜,什麼酒,那樣子就象多年知好,常常在一起把杯小敘似的。
「雪巖兄,」嵇鶴齡開門見山地問,「王太守真的認為新城那件案子,非我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