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倒不大清楚。不過前天我聽他在埋怨黃撫臺。」胡雪巖喝口酒,閒閒地又說,「埋怨上頭,派了這麼多委員來,用得著的不多,倒不如只派嵇某人一位,那反倒沒有話說。」
「怎麼叫沒有話說?」
「聽他的口氣,是指你老兄沒有話說。如果委員只有你一位,他有什麼借重的地方,我想你也不好推辭。現在有這麼多人,偏偏一定說要請你去,這話他似乎不便出口。」
「是啊!」嵇鶴齡說,「我也知道他的難處。」
知道王有齡的難處又如何呢?胡雪巖心裡這樣在問,但不願操之過急,緊釘著問,同時他也真的不急,因為嵇鶴齡的脾氣,他幾乎已完全摸到,只要能說動他,他比什麼人的心還熱。
果然,嵇鶴齡接著又說:「這件事我當仁不讓。不過,王太守得要能聽我的話。」
胡雪巖也真會做做,「到底怎麼回事?我還不十分清楚,這是公事,我最好少說話。鶴齡兄,王太守跟我關係不同,想來你總也聽說過。我們雖是初交,一見投緣,說句實話,我是高攀,只要你願意交我這個朋友,我們交下去一定是頂好的朋友。為此,」他停了一下,裝出毅然決然的神情,「我也不能不替你著想,交朋友不能‘治一經,損一經’,你說是不是?」
「是的。」嵇鶴齡深深點頭、「雪巖兄,不是我恭維你、闤闠中人,象你這樣有春秋戰國策士味道的,還真罕見。」這兩句話,胡雪巖聽不懂,反正只知道是恭維的話,謙遜總不銘的,便拱拱手答道:「不敢,不敢!」
「現在我要請問,你說‘不能不替我著想’,是如何想法?」
「你的心太熱,自告奮勇要到新城走一趟,王太守當然也有借重的意思。不過他的想法跟我一樣,總要不生危險才好,如果沒有萬全之計,還是不去的好。倘或王太守談到這件事,你有難處,儘管實說。」他加重語氣又說:「千萬千萬不能冒險。這就是我替你著想的地方。」
「承情之至。」嵇鶴齡很坦然地說:「這種事沒有萬全之計的,全在乎事先策劃周詳,臨事隨機應變。雪巖兄,你放心,我自保的辦法,總是有的。」
「可惜,新城是在山裡,如果是水路碼頭我就可以保你的駕了。」
「怎麼呢?」嵇鶴齡問:「你跟水師營很熟?」
「不是。」胡雪巖想了想,覺得不妨實說,「漕幫中我有人。」
「那好極了!」嵇鶴齡已極其興奮地,「我就想結識幾個漕幫中人,煩你引見。」他接著又加了一句:「並無他意,只是嚮往這些人的行徑,想印證一下《遊俠列傳》,看看今古有何不同?」
《遊俠列傳》是個什麼玩意?胡雪巖不知道,片刻之間,倒有兩次聽不懂他的活,心裡不免難過,讀的書到底太少了。
不過不懂他能猜,看樣子嵇鶴齡只是想結交這些朋友,江湖上人四海礙很,朋友越多越好,介紹他跟鬱四和尤五認識,決不嫌冒昧,所以他一口答應。
「鶴齡兄,」他說,「我是‘空子’,就這年把當中,在水路上文了兩個響噹噹的好朋友,一個在湖州,一個在松江。等你公事完了,我也從上海回來了,那時候我們一起到湖州去玩一趟,自然是擾王太守的,我跟你介紹一個姓鬱的朋友。照你的性情,你們一定臺得來。」
「好極了!」嵇鶴齡欣然引杯,幹了酒又問:「你什麼時候動身到上海?」
「本來前天就該走了。想想不能把王太守一個人丟在這裡,所以上了船又下船。」
「啊!這我又要浮一大白!」嵇鶴齡自己取壺斟滿,一飲而盡,向胡雪巖照一照杯又說:「現在能夠象你這樣急人之難。古道熱腸的,不多了。」
這句話他聽懂了,機變極快,應聲答道:「至少還有一個,就是仁兄大人閣下。」說著,胡雪巖回敬了一杯,嵇鶴齡欣然接受,放下杯子,有著喜不自勝的神情,「雪巖兄,人生遇合,真正是佛家所說的‘因緣’兩字,一點都強求不來。」
「喔,原來‘姻緣’兩字,是佛經上來的?」
這一說,嵇鶴齡不免詫異,看他吐屬不凡,何以連「因緣」的出典都會不知道呢?但他輕視的念頭,在心中一閃即沒,朋友投緣了,自會有許多忠恕的想法,他在想,胡雪巖雖是生意中人,沒有讀多少書,但並不俗氣,而且在應酬交往中,學到了一口文雅的談吐,居然在場面上能充得過去,也真個難能可貴了。
他還沒有聽出胡雪巖說的是「姻緣」,不是「因緣」。只接著發揮他的看法:「世俗都道得一個‘緣’字,其實有因才有緣。你我的性情,就是一個因,你曉得我吃軟不吃硬,人窮志不窮的脾氣,這樣才會投緣。所以有人說的無緣,其實是無因,彼此志趣不臺,性情不投,哪裡會做得成朋友?」
胡雪巖這才明白,他說的是因果之「因」,不是婚姻之「姻」,心裡越發不是味道,但也不必掩飾。「鶴齡兄,」他很誠懇的說,「你跟我談書上的道理,我不是你的對手。不過你儘管談,我聽聽總是有益的。」
這一說,益使嵇鶴齡覺得他坦率可愛,不過也因為他這一說,反倒不便再引經據典,談談書上的道理了,「‘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雪巖兄,你倒也不必忒自謙。」嵇鶴齡說,「我勸你閒下來,倒不妨讀幾首詩,看看山,看看水,這倒是涵泳性情,於你極有益處的。」
「你這幾句話是張藥方子,」胡雪巖笑道:「可以醫我的俗氣。」
「對了!」嵇鶴齡擊節稱賞,「你見得到此就不俗。」
這一來,他的談興越發好了,談興一好酒興也一定好,又添了兩斤竹葉青來。酒店主人也很識趣,從吊在湖水中的竹簍裡,撈起一條三斤重的青魚,別出心裁,捨棄從南宋傳下來的「醋溜」成法不用,仿照「老西兒」的吃法,做了碗解酒醒脾的醋椒魚湯,親自捧上桌來,說明是不收錢的「敬菜」。於是嵇鶴齡的飯量也好了,三碗「冬春米」飯下肚,摩著肚皮說:「從內人下世以來,我還是第一次這麼酒醉飯飽。」
他這一說,倒讓胡雪巖想起一件事,「鶴齡兄,」他問:「尊夫人故世,留下五六個兒子,中饋不可無人,你也該有續絃的打算!」
「唉!」嵇鶴齡嘆口氣,「我何嘗不作此打算?不過,你倒想想,五六個兒女需要照料,又是不知哪一年補缺的‘災官’,請問,略略過得去的人家,哪位小姐肯嫁我?」
「這倒是實話。」胡雪巖說:「等我來替你動動腦筋!」
嵇鶴齡笑笑不答。胡雪巖卻真的在替他「動腦筋」,並且很快地想到了一個主意,但眼前先不說破,談了些別的閒話,看著太陽已落入南北高峰之間,返照湖水,映出萬點金鱗,暑氣也不如日中之烈,柳下披風,醉意一消,真個「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一到黃昏,城門快要關了,兩人戀戀不捨地約了明天再見。
胡雪巖直接來到王家,王有齡正好送客出門,一見便拉著他的手笑道:「雪巖,你的本事真大,居然能把這麼個人降服了,我不能不佩服你。我去拜過他了,封了八兩銀子的奠儀,不算太菲吧!」
「這無所謂。」胡雪巖答道,「他已經自告奮勇,明天上午一定會來回拜,你就開門見山跟他談好了。」
「自告奮勇?」王有齡愁懷盡去,大喜說道:「好極,好極!明天晚上我請個客,把魁參將和新城縣的兩個紳士約了來,好好談一談。你早點來!」
第二天下午,胡雪巖依約,在家吃完午飯就到了王家。不久,嵇鶴齡也到了,他在上午已來回拜過王有齡,接受了晚宴的邀請,同時應約早到,好先商量出一個具體辦法,等魁參將和新城縣的紳士來了,當面談妥,立即就可以動手辦事。
「鶴齡兄,」王有齡說,「早晨你來過以後,我一直在盤算,新城縣令已為匪僧慧心戕害,現在是縣丞護印。我想上院保老兄署理新城,有‘印把子’在手裡,辦事比較方便。當然,這是權宜之計,新城地瘠民貧,不好一直委屈老兄。將來調補一等大縣,我一定幫忙。」
「多謝雪公栽培!」嵇鶴齡拱拱手說,「不過眼前還是用委員的名義好。何以呢?第一,此去要隨機應變,說不定我要深入虎穴,權且與那班亂民‘稱兄道弟,杯酒言歡’。如果是父母官的身分,不能不存朝廷的體統,處處拘束,反而不便。其次,現在既是縣丞護印,身處危城,能夠盡心維持,他總也有所貪圖,如果我一署理,他就落空了,即使不是心懷怨望,事事掣時,也一定鼓不起勁來幹,於大事無益。」
「是,是!」王有齡欽佩之忱,溢於詞色,「老兄這番剖析,具見卓識。這準定照老兄的吩咐,等這件事完了,老兄補實缺的事,包在我身上。」
「那是以後的事,眼前我要請雪公先跟上頭進言,新城縣丞,倘或著有勞績,請上頭不必另外派人,就讓他升署知縣。」嵇鶴齡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句話,有時候很用得著。如果上頭肯這麼答應,我到了新城,可得許多方便。」
「對!這也是應該的。危城之中,也靠他撐持,理當有此酬庸。倘或受罪吃辛苦有分,局勢平定了,別人來坐享其成,這也太不公平了。」接著,他們兩人便談到「先撫後剿」的細節。胡雪巖看沒有他的事,也插不進話去,便悄悄退了出來,徑到上房來見王太太。
王太太越發親熱,口口聲聲「兄弟,兄弟」的,簡直把他當做孃家人看待了。
胡雪巖深知官場中人的脾氣,只許他們親熱,不許別人越禮,所以仍舊按規矩稱她:「王太太!」他說,「現在你可以不必再為雪公擔心了。嵇鶴齡一則是佩服雪公,再則是跟我一見如故,肯到新城去了。」
「這都是兄弟你的功勞!」王太太很吃力地說:「真正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不必謝我!就算我出了力,以我跟雪公的情分來說,也是應該的。倒是人家嵇老爺,開啟天窗說亮話,這一趟去,真正要承他的情。」胡雪巖又說,「剛剛雪公要保他署理新城縣,他一定不要,說是這一來事情反倒不好辦。王太太你想,候補候補.就是想補個缺,此刻不貪功名富貴,所為何來?無非交情二字。」
「這是真的。」王太太說:「兄弟我們自己人,你倒替我出個主意看,雖說公事上頭,我不能問,也插不進手去,私人的情分上他幫了你哥哥這麼一個大忙,我總也要盡點心。如果他太太在世,倒也好了,內眷往來,什麼話都好說,偏偏他太太又故世了!」
這就說到緊要關頭上來了,胡雪巖三兩句話把話題引到此處,正要開門見山轉入正文,不想來了個人,他只好把已到喉嚨口的話,嚥了回去。「胡老爺請用茶。錢塘縣陳大老爺送的獅子山的‘旗槍’還是頭一回開啟來吃。胡老爺,你是講究吃茶的,嚐嚐新!」
說話的是王太太的一個心腹丫頭,名叫瑞雲,生得長身玉立,一張長隆臉,下巴寬了些,但照相法上說,這是所謂主貴的「地角方圓」。看瑞雲的氣度,倒確是有點大家閨秀的味道,語言從容,神態嫻靜,沒有些兒輕狂。尤其好的是操持家務,井井有條,等於王太太的一條右臂。所以到了花信年華,依然是小姑居處,只為王太太捨不得放她出去。
「多謝,多謝!」胡雪巖笑嘻嘻地問道:「瑞雲,你今年幾歲?」
瑞雲最怕人問她的年紀,提起來有點傷心,但她到底與眾不同,這時大大方方地答道:「我今年二十二。」其實是二十五,瞞掉了三歲。
「二十二歲倒不象。」胡雪巖有意叫她開開心,「我當你二十歲不到。」
瑞雲笑了,笑得很大方,也很嫵媚,只是嘴大了些、好在有雪白整齊的一嘴牙,倒也絲毫不顯得難看。
「兄弟!」王太太有些緊張,「你」
胡雪巖重重咳嗽了一聲,示意她不要說下去,她要說的一句話他知道,當著瑞雲諸多不便,所以阻止。
瑞雲怎會看不出來?順手取走了王太太的一隻茶杯,毫不著痕跡地躲了開去。這時王太太才低聲問道:「兄弟,你是不是要替瑞雲做媒?」
「有是有這麼個想法,先要看王太太的意思。」胡雪巖老實說道:「我看耽誤不得了!」
王太太臉一紅,「我也不瞞你,」她說,「一則來高不成低不就,二則來,我實在也離不開她。」
「這是從前的話,現在不同了。」
「是的,不同。」
王太太說是這樣說,其實不過禮貌上的附和,究竟如何不同,她自己並不知道,胡雪巖看出這一點,自恃交情深厚,覺得有為她坦率指出的必要,不然,話就談不下去了。
「王太太!一年多以前,雪公還不曾進京,那時府上的境況,我也有些曉得。多虧王太太一手排程,熬過這段苦日子,雪公才能脫運交運,當時自然少不了瑞雲這樣一個得力幫手」
「啊!」不等他的話完,王太太便搶著打斷,是一臉愧歉不安的神情,「兄弟,你說得不錯!真正虧得你提醒!」
今昔的不同,讓胡雪巖提醒了。做主人家的,宦途得意,扶搖直上,做下人的又如何呢?瑞雲幫王家撐過一段苦日子,現在也該有所報答了,再不替她的終身著想,白白耽誤了青春,於心何忍呢?因此,這時候的王太太,不僅是不安,甚至於可說有些著急,最好能立刻找到一個年貌相當,有出息的人,把瑞雲嫁了出去。
「兄弟,你說,你要替我們瑞雲做媒的是哪家?什麼出身?有多大年紀?如果談得攏,我要相相親。」
聽她這關切起勁的語氣,可知祈望甚奢,嵇鶴齡不可能明媒正娶把瑞雲當「填房」,又有六個未成年的兒女,這些情形一說,王太太立刻會搖頭。上手之初就碰個釘子,以後就能夠挽回,也很吃力。所以胡雪巖心裡在想,第一句話說出去,就要她動心,不能駁回。
這就要用點手腕了!反正王太太對瑞雲再關切,也比不上她對丈夫的關切,不妨就從這上面下手。
於是他說:「王太太,這頭親事,跟雪公也大有關係,我說成了,諸事順利,說不成難免有麻煩。」
為他所料的,王太太一聽,神態又是一變,不僅關切。還有警惕,「兄弟,你來說,沒有說不成的道理。」她這樣答道,「你做的事都是不錯的!」
這句話答得很好,使胡雪巖覺得雙肩的責任加重,不能不為瑞雲設想,因而不即回答,在心裡把嵇鶴齡的各方面又考慮了一遍。
經過這短暫的沉默,王太太也有所領悟了,「你說的那個人,是不是嵇老爺?」她率直問說。
「就是他!」胡雪巖也考慮停當了,「王太太,我要說句老實話,瑞雲如果想嫁個做官的,先總只有委屈幾年。」接下去他說:「至於嵇鶴齡這個人,你想也可以想到,人品、才幹都呱呱叫,將來一定會得意。瑞雲嫁了他,一定有的好日子過。」
王太太不響,盤算一會問道:「嵇老爺今年多大?」
「四十剛剛出頭。」胡雪巖說,「人生得後生,看來只有三十多,精神極好。」
「脾氣呢?」
「有才幹的人,總是有脾氣的,不過脾氣不會在家裡發,在家裡象只老虎,在外頭象只‘煨灶貓’,這種是最沒出息的人。」
「原是!」王太太笑道:「只會在家裡打老婆,算什麼男子漢?」她緊接著又說,「提起這一層,我倒想起來了,怎麼說先要瑞雲‘委屈’兩年,這話我不大懂。」
「我是說,剛進門沒有什麼名分。過個兩三年,嵇鶴齡自然會把她‘扶正’。」
王太太對此要考慮,考慮的不是眼前是將來,「兄弟,」她說,「你這句話倒也實在。不過,將來嵇老爺另外娶了填房,我們瑞雲不是落空了嗎?」
「這可以言明在先的。」胡雪巖拍拍胸說,「不然找我媒人說話。」
「‘滿飯好吃,滿話難說’!我樣樣事相信你,只有這上頭,說實話,我比你見得多,做媒吃力不討好的,多得很!不然怎麼會有‘春媒醬’這句話?我們兩家的交情,自然不會這樣子,到那時候,就只有叫瑞雲委屈了!」
「這要看人說話。嵇鶴齡是個說一不二的人,除非不答應,答應了一定有信用。總而言之一句活,只要瑞雲真的賢慧能幹,嫁過去一定同偕到老。」
「好了,這層不去說他。」王太太又問:「嵇老爺堂上有沒有老親?」
「堂上老親倒沒有。底下有六個小鬼!」此是這樁親事中最大的障礙,胡雪巖特意自己先說破,「不過,王太太,你放心,嵇家的家教極好,六個伢兒都乖得很!」
他一路在說,王太太一路搖頭,「這難了!」她說,「你們男人家哪裡曉得操持家務的苦楚?六個伢兒,光是穿鞋子,一年就要做到頭,將來瑞雲自己再有了兒女,豈不是苦上加苦?」
從這裡開始,胡雪巖大費唇舌,他的口才超妙,一向無往不利,只有他這一刻,怎麼樣也不能把王太太說服。他恭維瑞雲能幹,繁難的家務,在她手裡舉重苦輕,又說嵇鶴齡不久就會得意,可以多用婢僕分勞。凡此理由都敵不過王太太一句話:「瑞雲苦了多年,我不能再叫她去吃苦!」
多說無益,胡雪巖慢慢自己收篷,所以事難不成,和氣未傷,王太太當然感到萬分歉仄,便留了一個尾巴,說是「慢慢再商量。」
胡雪巖卻等不得了,象這樣的事,要做得爽利,才能叫人見情:因此他另闢蹊徑,從王有齡身上著手。不過要讓他硬作主張,王太太也會不高興,說不定會傷他們夫妻的感情,所以胡雪巖想了一個比較緩和的辦法。
「太太!」王有齡用商量的語氣說:「嵇鶴齡這一趟總算是幫了我們全家一個大忙,剛才在席上已經談好了,他後天就動身到新城。不過人家幫了我們的忙,我們也要想想人家的難處。」
「那自然。」王太太問道,「嵇老爺眼前有啥難處,怎麼幫法。」
「他是父代母職。等一離了家,雖有個老家人,也照顧不了。我想叫瑞雲去替他管幾天家。」
王太太笑了,「這一定是雪巖想出來的花佯。」
「雪巖絕頂聰明,他想出來的花樣,不會錯的。」
「我不是說他錯。」王太太問:「不過其中到底是什麼花樣?總也得說出來,我才會明白。」
「是這樣子,雪巖的意思,一則替嵇鶴齡管幾天家,讓他可以無後顧之憂,二則讓瑞雲去看看情形,如果覺得嵇鶴齡為人合得來,他家幾個孩子也聽話,瑞雲認為應付得下,那就再好都沒有。否則就作罷,從此大家不談這件事,一點痕跡不留,豈不甚好?」
「這好,這好!」王太太大為點頭,「這我就沒話說了。」
「不過我倒要勸你。」王有齡又說,「象嵇鶴齡這樣的人,憑心而論,是個人才,只要脾氣稍為變得圓通些,以他的儀表才具,不怕不得意。瑞雲嫁了他,眼前或許苦一點,將來一定有福享。再說,彼此結成至好,再連上這門親,你們可以常來常往,不也蠻熱鬧有趣的嗎?」
這句話倒是把王太太說動了。既然是講感情,為瑞雲著想以外,也要為自己想想,不管瑞雲嫁人為妻還是為妾,堂客的往來,總先要看「官客」的交情,地位不同,行輩不符,「老爺」們少有交往,內眷們就不容易軋得攏淘。自己老爺與嵇老爺,以後定會常在一起,真正成了通家之好,那跟瑞雲見面的機會,自然就會多了。
因此,她欣欣然把瑞雲找了來,將這件事的前後經過,和盤托出,首先也就是強調彼此可以常來常往,接著便許了她一份嫁妝,最後問她的意思如何?
當胡雪巖和王有齡跟王太太在談此事時,瑞雲早就在「聽壁腳」了,終身大事,心裡一直在盤算,她覺得這時候自以不表示態度為宜,所以這樣答道:「嵇老爺替老爺去辦公事,他家沒有人,我自然該替他去管幾天家。以後的事誰曉得呢?」
「這話也對!」王太太是想慫恿她好好花些功夫下去,好使得嵇鶴齡傾心,但卻不便明言,因而用了個激將法:「不過,我有點擔心,他家伢兒多,家也難管,將來說起來,‘管與不管一樣’,這句話,就不好聽了。」瑞雲不響,心裡冷笑,怎說「管與不管一樣」呢?明天管個樣子出來看餚,你就知道了。
於是第二天一早,瑞雲帶了個衣箱,由高升陪著,一頂小轎,來到嵇家。嵇鶴齡已預先聽胡雪巖來說過,深為領情,對瑞雲自然也另眼相看,稱她「瑞姑娘」,讓兒女們叫她「瑞阿姨」。
「瑞姑娘,多多費心,多多拜託!」嵇鶴齡不勝感激地說,「有你來幫忙,我可以放心了。這個家從今天起,就算交了給你了,孩子們不乖,該打該罵,不必客氣。」
「哪有這個道理?」瑞雲淺淺地笑首,把他那個大眼睛的小女兒摟在懷裡,眼角掃著那五個大的,正好三男三女,老大是男的,看上去極其忠厚老實。老二是女孩,有十二歲左右,生得很瘦,一雙眼睛卻特別靈活,話也最多,一望而知,不易對付。她心裡在想,要把這個家管好,先得把這個「二小姐」收服。
「瑞姑娘!」嵇鶴齡打斷了她的思路,「我把鑰匙交給你。」
當家的鑰匙,就好比做官的印信,瑞雲當仁不讓,把一串沉甸甸的鑰匙接了過來。接著,嵇鶴齡又喚了張貴和一個名叫小青的小丫頭來,為她引見。
交代這一些,他站起身來要出門了。
「嵇老爺,」瑞雲問,「是不是回家吃飯?」
「明天就要動身,今天有好些事要料理,中午趕不回來,晚上有個飯局。」
「那麼,行李要收拾?」
「這要麻煩你了!行李不多帶。」嵇鶴齡說,「每趟出門,我都帶張貴一起走,這一次不必了。要帶些什麼東西,張貴知道。」
嵇鶴齡到二更天才回家,帶了個客人來:胡雪巖。
一進門便覺得不同,走廊上不似平常那樣黑得不堪辨識,淡月映照,相當明亮,細看時是窗紙重新糊過了。走到裡面,只見收拾得井井有條,亂七八糟、不該擺在客廳裡的東西,都已移了開去,嵇鶴齡頓有耳目清涼之感,不由得就想起太太在世的日子。
「嵇老爺回來了!」瑞雲從裡面迎了出來,接著又招呼了胡雪巖。
「費心,費心!」嵇鶴齡滿面含笑的拱手道謝。
「如何?」胡雪巖很得意的笑道:「我說這位瑞姑娘很能幹吧!」
「豈但能幹?才德俱備。」
這完全是相親的話了,否則短期作客,代理家會,哪裡談得到什麼「才德」?瑞雲懂他們的話,但自覺必須裝得不懂。從從容容地指揮小青倒茶、裝水煙。等主客二人坐定了才說,煮了香粳米粥在那裡,如果覺得餓了,隨時可以開出來吃。
嵇鶴齡未曾開口,胡雪巖先就欣然道好:「正想吃碗粥!」
於是瑞雲轉身出去,跟著就端了托盤進來,四個碟子,一壺嵇鶴齡吃慣了的‘玫瑰燒」,一瓦罐熱粥,食物的味道不知如何?餐具卻是異常精潔。嵇鶴齡從太太去世,一切因陋就簡,此刻看見吃頓粥也頗象個樣子,自然覺得高興。
「來,來!」他招呼著客人說:「這才叫‘借花獻佛’,如果不是瑞姑娘,我簡直無可待客。」
「嵇老爺!」瑞雲心裡也舒服,但覺得他老是說這麼客氣的話,卻是大可不必,「你說得我都難為情了。既然來到府上,這都是我該做的事,只怕伺候得不周到,嵇老爺你多包涵!」說著,深深看了他一眼,才低下頭去盛粥。
看他們這神情,胡雪巖知道好事必諧,便忍不住要開玩笑了,「鶴齡兄,」他說,「你們倒真是相敬如賓!」
「原是客人嘛!」嵇鶴齡說:「應當敬重。」
瑞雲不響,她也懂胡雪巖那句話,只覺得怎麼樣說都不好,所以仍舊是裝作不懂,悄悄退了出去。
「鶴齡兄,」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胡雪巖換了個座位,由對面而側坐,隔著桌角。低聲說道,「此刻我要跟你談正事了。你看如何?」
這樣逼著問,嵇鶴齡不無受窘之感,笑著推託說:「等我新城回來,再談也不遲。」
「對!本來應該這樣。不過,我等你一走,也要馬上趕到上海去。彼此已成知交,我不瞞你,我的一家一當都在那幾船絲上,實在怕路上會出毛病,這話一時也說不清楚,且不去談它。到了上海,我要看機會脫手,說不定要兩三個月才能回來,那時你早就回到了杭州。你們情投意合,就等我這個媒人。你們急,我也急,倒不如趁現在做好了媒再走。喜酒趕不趕得上,就無所謂了。」
「閣下真是一片熱腸!」嵇鶴齡敬了他一杯酒,藉此沉吟,總覺得不宜操之過急,便歉然說道:「可能再讓我看一看?」
「還看什麼?」胡雪巖不以為然地問他:「第一,你我的眼光,看這麼個人還看不透?第二,如果不是你所說的‘才德俱備’,王太太又何至於當她心肝寶貝樣,留到這個歲數還不放?」
「這倒是實話。」
「再跟你說句實話,納寵到底不比正娶,不用想得那麼多。」
「好了!我從命就是了。」嵇鶴齡又敬他酒,表示謝媒。
「慢慢,你從我的命,我的命令還沒有下呢!」胡雪巖說:「我在王太太面前拍了胸脯來的,如果三兩年以後,她沒有什麼錯處,你就要預備送她一副‘誥封’。」
「那自然。我也不會再續娶了,將來把她扶正好了。」
「話是你說的。」胡雪巖特意再釘一句:「你將來會不會做蔡伯喈、陳世美?這要‘言明在先’,我好有交代。」
嵇鶴齡笑了,「虧你想得出!」他說,「我又不會中狀元,哪裡來的‘相府招親’?」
「我想想你也不是那種人!那我這頭媒,就算做成功了。好日子你們自己去挑,王太太當嫁女兒一樣,有份嫁妝。至於你的聘禮,」胡雪巖說,「有兩個辦法,你挑一個。」
「這也是新鮮話。你說個數目,我來張羅好了,哪裡還有什麼辦法好挑?」
「我做事向來與眾不同。第一,我想以三方面的交情,你的聘禮可以免了。第二,如果你一定要替尊寵做面子,我放筆款子給你。兩個辦法你自己挑。」
「我自然要給她做面子,而且已經很見王太太的情了,聘禮不可免。」嵇鶴齡沉吟了一會說,「借錢容易,還起來就難了。」
「一點都不難。這趟新城的差使辦成功,黃撫臺一定放你出去,說不定就是雪公湖州府下面的縣缺。那時候你還怕沒有錢還帳。」
嵇鶴齡通盤考慮了一下,認為這筆錢可以借,便點點頭說:「我向寶號借一千銀子。利息可要照算,不然我不借。」
胡雪巖不響,從馬褂夾袋裡掏出一疊銀票,揀了一張放在嵇鶴齡面前,數目正是一千兩。
「你倒真痛快!」嵇鶴齡笑道:「也真巴結!」
「我開錢莊做生意,怎麼能不巴結?你把銀票收好,如果要到我阜康立摺子,找我的檔手,名叫劉慶生。」
「多謝了!我先寫張借據。」
這也現成,胡雪巖隨身帶著個「皮護書」,裡面有空白梅紅八行箋,墨盒和水筆。嵇鶴齡用他那筆凝重中不失嫵媚的蘇字,即席寫了張借據,連同銀票一起交了過去。
「這為啥?」胡雪巖指著銀票,詫異地問。
「禮啊!」嵇鶴齡說,「我明天一早就動身了,拜託你‘大冰老爺’,代為備個全帖,送了過去。」
「這也不必這麼多」
「不,不!」嵇鶴齡搶著說,「十斛量珠,我自覺已太菲薄了。」
胡雪巖想了想說:「也好。我倒再問你一聲,你預備什麼時候辦喜事?」「既然事已定局,自然越快越好。不讓我怕委屈了瑞雲。」嵇鶴齡說:「果然如你所說的,新城之行,圓滿歸來,有個‘印把子’抓在手裡,她不也算‘掌印夫人’了?」
「你這樣想法,我倒要勸你,」胡雪巖居然也掉了句文:「少安勿躁。」
「對!我聽你的話。」嵇鶴齡欣然同意:而且也要等你回來,我叫她當筵謝媒!」
他們在大談瑞雲,先還有些顧忌,輕聲相語,到後來聲音越說越大,瑞雲想不聽亦不可得,一個人悄悄坐在門背後,聽得心裡一陣陣發緊,有些喘不過氣來,特別是那「掌印夫人」四個字,入耳應象含了塊糖在嘴裡。不過她始終覺得有些不大服貼的感覺,無論如何總要先探一探自己的口氣!就看得那麼準,把得那麼穩,自作主張在商量辦喜事的日子!還說「謝媒」,難道一定就知道自己不會反對?說啥是哈,聽憑擺佈。
正在這樣盤算,聽得外面嵇鶴齡在喊:「瑞姑娘!」
「來了!」她答應一聲,手已經摸到門簾上,忽又縮了回來,摸一摸自己的臉,果然有些發燙。這樣子走不出去。但不出去恰好告訴人她在偷聽,想一想還是掀簾而出,卻遠遠地垂手站著。
「瑞雲,」胡雪巖說道:「我要走了!」
「等我來點燈籠。」她正好藉此又避了開去。
「不忙,不忙!我有句話問你。」
「是,胡老爺請說。」
「嵇老爺因為你替他管家,承情不盡,託我在上海買點東西來送你。你不必客氣,喜歡什麼,跟我說!」
「不敢當。」瑞雲答道:「怎麼好要嵇老爺破費?」
「不要客氣,不要客氣!」你自己說。」胡雪巖又說,「如果你不說,我買了一大堆來,跟你們嵇老爺算帳,反而害他大大地破費了!」
瑞雲心想,這位胡老爺實在厲害!也不知道他的話是真是假?真的買了一大堆用不著的東西回來,雖不是自己花錢,也會心疼。照此看來,還是自己說了為是。
不過瑞雲也很會說話,「胡老爺跟嵇老爺也是好朋友,不肯讓嵇老爺太破費的。」她看了嵇鶴齡一眼又說:「胡老爺看著辦好了。」
「這也是一句話,有你這句話,我就好辦事了。總而言之,包你們都滿意,一個不心疼,一個不肉痛!」皮裡陽秋,似嘭似謔,嵇鶴齡皺眉,瑞雲臉紅,她不想再站在那裡,福一福說:「謝謝胡老爺跟嵇老爺!」然後轉身就走。
「如何?」胡雪巖很得意地說,「處處都回護著你,剛剛進門,就是賢內助了!」
嵇鶴齡撮兩指按在唇上,示意禁聲,接著指一指裡面,輕聲說道:「何苦讓她受窘?」
胡雪巖又笑了:「好!她迴護你,你迴護她。看來我這頭媒,做得倒真是陰功積德。」
一面說,一面往外走。這時瑞雲已將在打盹的張貴喚醒,點好燈籠,主僕兩人把胡雪巖送出大門外,看他上了轎子才進去。
於是檢點了行李,嵇鶴齡又囑咐張貴,事事聽「瑞姑娘」作主,小心照料門戶。等男僕退出,他才問:「瑞姑娘住在哪間屋子?」
「我跟二小姐一屋」
「瑞姑娘!」嵇鶴齡打斷她的話說,「小孩子,不敢當你這樣的稱呼。你叫她名字好了,她叫丹荷」他把他六個兒子的名字,一一告訴了她。
「叫名字我也不敢。」瑞雲平靜地答道,「叫官官吧!」
江南縉紳之家,通稱子女叫「官」,或者用排行,或者用名字,丹荷就是「荷官」,這是個不分尊卑的「官稱」,嵇鶴齡便也不再「謙辭」了。
「瑞姑娘,我再說一句,舍間完全奉託了!孩子們都要請你照應。」
「嵇老爺你請放心,府上的事都有我。」瑞雲這時對他的感覺不同了,隱隱然有終身倚靠的念頭,所以對他此行的安危,不能不關心,但話又不便明說,只這樣問起,「嵇老爺這趟出門,不曉得哪天才能回來?」
「也不會太久,快則半個月,最多一個月工夫,我相信公事一定可以辦好了。」
「聽說這趟公事很麻煩?」
「事在人為。」嵇鶴齡說了這句成語,怕她不懂,因而又作解釋:「事情要看什麼人辦?我去了,大概可以辦得下來。」
「如果辦不下來呢?」
辦不下來就性命交關了!嵇鶴齡也體諒得到她的心情,怕嚇了她,不肯說實話。「不要緊!」他用極具信心的語氣說:「一定辦得來。」
瑞雲的臉上,果然是寬慰的表情。她還有許多話想問,苦於第一天見面,身分限制,難以啟齒。但又捨不得走,就只好低頭站在那裡,作出伺候垂詢的樣子。
嵇鶴齡覺得氣氛有些僵硬,不便於深談,便說了句:「你請坐!以後見面的日子還有,一拘束,就不象一家人了。」
這話說得相當露骨,如果照他的話坐下來,便等於承認是「一家人」了。她心裡雖異常關切嵇鶴齡,但表面上卻不願有任何傾心委身的表示,因為一則不免羞澀,再則對他和胡雪巖還存著一絲莫名其妙的反感,有意矜持。
看她依舊站著,嵇鶴齡很快地又說了句:「你請坐啊!」
「不要緊!」她還是不肯依。
於是嵇鶴齡不自覺地也站了起來,捧著一管水菸袋,一路捻紙捻,一路跟她說話,主要的是問她的家世,瑞雲有問必答,一談談到三更天,方始各歸寢室。
這應該是嵇鶴齡悼亡以後,睡得最舒服的一夜,因為他的床鋪經瑞雲徹底的整理過了,雪白的夏布帳子,抹得極乾淨的草蓆,新換的枕頭衣。大床後面的擱板上,收拾得整整齊齊,有茶有書,帳子外的一盞油燈,剔得極亮,如果睡不著可以看書消遣。
他睡不著,但也不曾看書,雙眼已有些澀倦,而神思亢奮,心裡想到許多事,最要緊的一件是新城之行的估量。最初激於胡雪巖的交情,王有齡的禮遇,挺身而出,不計後果,此刻想想,不能只憑一股銳氣,做了再說。到新城以後,如何下手,固非臨機不可,但是成敗之算,應有籌劃。身入危城,隨便什麼人不可能有萬全之計,倘或被害,身後六個兒女怎麼辦?
當然,朝廷有撫卹,上官會賙濟,然而這都要看人的恩惠,總得有個切實可靠,能夠託孤的人才好。
念頭轉到這裡,自然就想到了胡雪巖。心裡不免失悔,如果早見及此,趁今晚上就可以切切實實拜託一番,現在只好留個「遺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