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焦土戰術。

我就是這麼看待我的計劃的。我會像德國人那樣撤退。然後我就消失了。徹底消失。

我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塑膠袋把屍體包起來,然後用繩子綁好。然後我們徹底清洗了地板和牆壁。從廚房的牆上把子彈挖出來。萊亞把手推車的輪圈卸掉,把車推到車庫裡,我和屍體在那裡等著。我把屍體搬到手推車上。把來復槍插到屍體下面。我們在手推車前面繫了一根繩子,好讓萊亞幫忙拉。我走進工作間,找來一把小鉗子。然後我們出發了。

外面一個人也沒有,仍然黑得讓人放心。我估計還要三四個小時人們才會起床,但我們在手推車上蓋了一塊防水布以防萬一。事情比我預料的容易。等我的胳膊累了,萊亞就換到手推車後面,我就到前面拉。

是克努特看到他們把一輛掛著奧斯陸牌照的汽車停在了路邊。

「他跑進來告訴我有三個人和兩隻狗,」萊亞說,「他想跑過去提醒你,但我說太危險了,因為有狗,它們會聞到他的氣味,也許還會追他。所以我就跑去找馬蒂斯,跟他說他必須幫幫我。」

「去找馬蒂斯?」

「當你說他向你要錢來換取各種服務時,我很清楚可能是些什麼服務。他得到了報酬,就沒有跟奧斯陸聯絡告發你。」

「可你怎麼知道他還沒那麼做呢?」

「因為是阿妮塔告發的。」

「阿妮塔?」

「她不是來轉達慰問的。她來是想知道我為什麼和你一起坐在車裡。看得出我的解釋不夠好。她知道我不會和一個來自南方的陌生人去阿爾塔購物。我知道一個被輕視的女人能幹出什麼事……」

阿妮塔。沒有人不遵守向阿妮塔許下的諾言。

她有我的靈魂作為賭注,還有約翰尼的電話號碼,以及根據事實推理的能力。畢竟她傳播的資訊都是準確的。

「但你信任馬蒂斯?」我說。

「是的。」

「他是個騙子和敲詐者。」

「還是一個憤世嫉俗的商人,他不會多給你一滴酒。但他遵守協議。他還欠著我幾個人情。我讓他把他們從你身邊引開,或者至少拖慢他們的步伐,而我到教堂去敲鐘。」

我告訴她馬蒂斯是如何信誓旦旦地說他看到我乘船離開了考松。當他們仍然堅持檢查小木屋時,他又帶他們繞道走了很長一段路。如果沒有繞彎路,可能在風向改變、我聽到教堂的鐘聲之前,他們就趕到了。

「一個奇怪的人。」我說。

「一個奇怪的人。」她笑著說。

我們花了一小時才到小木屋。天氣明顯更冷了,但云層依然很低。我祈禱天不要下雨。暫時不要下。我在想這種祈禱是否會成為一種習慣。

當我們走近時,我想我看到一些黑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以極快的速度跑上山脊。馴鹿的腸子被扯開了,屍體完全張開了。

他們對小木屋進行了徹底搜查,找錢和毒品,床墊被割開了,壁櫥被推倒了,爐子被開啟了,灰燼也被扒過。剩下那瓶酒躺在桌子下面,地板被掀了起來,牆板也被撕了下來。這意味著,如果他們想到去那裡找的話,藏在托拉夫公寓裡的毒品其實是不安全的。但這沒關係,我沒想去取。實際上,從現在起,我不打算和毒品發生任何關係。有各種各樣的原因。其實,也不是很多,但都是很好的理由。

萊亞在外面等著,我把屍體外面的塑膠袋割掉。我在床上鋪了幾層油氈,然後把屍體抬到了床上。我摘下他的結婚戒指。也許他在海上的時候體重減輕了,又或者戒指一直都有點松。我摘下有身份資訊的狗牌項鍊,掛在他的脖子上。我用舌尖在嘴裡摸索,看看是哪顆牙掉了,然後拿出鉗子,夾住他嘴裡相應位置的那顆牙齒,把它從牙齦處掰下。我把來復槍放在他的肚子上,把那顆變形的子彈放在他的頭下面。我瞥了一眼手錶。時間不早了。

我在屍體上又蓋上一層油氈,開啟酒瓶,把床、毛氈和小木屋的其他地方都澆溼。瓶子裡還剩下一點酒。我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我把瓶子倒過來,看著馬蒂斯罪惡的酒滲入乾枯的地板。

我從盒子裡拿出一根火柴,聽到硫黃摩擦盒子的側面,看到火焰燃燒起來時,我渾身發抖。

就是現在。

我把火柴丟到油氈上。

我讀過,說屍體不易燃燒。我們身體的百分之六十都是水,也許是因為這個。但當我看到被焦油覆蓋的毛氈快速燃燒時,我想之後不會剩下多少肉了。

我走到外面,讓門開著,好讓第一波火苗能真正地燃燒起來。

我不必擔心。

火焰彷彿在跟我們說話。先是含混的低語,繼而音量逐漸增大,變得狂野起來,最後變成了刺耳的吼聲。連克努特也會對這場大火感到高興的。

她彷彿知道我在想誰似的,她說:「克努特總是說他父親會被燒死。」

「我們呢?」我說,「我們會被燒死嗎?」

「我不知道,」她握著我的手說,「我試圖弄明白,但奇怪的是我什麼感覺都沒有。雨果·埃利亞森。我和這個人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了十多年,但即便這樣,我也不感到難過,我一點都不同情他。我不再生他的氣,但我也不覺得高興。我不害怕。我已經很久沒有不害怕了。為了克努特而害怕,為了我自己。我甚至害怕過你。但是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麼嗎?」

她嚥了一口唾沫,凝視著變成了一團大火苗的小木屋。她在火紅的光中顯得異常美麗。

「我不後悔。至少現在是這樣,以後我也不會後悔。所以,如果我們所做的是個致命的罪過,那麼我會被燒死,因為我不會請求寬恕。這幾天我唯一後悔的事情是讓你走了。」

夜間溫度驟降。一定是小木屋燃燒的熱氣讓我的臉頰和額頭髮燙。

「謝謝你沒有放棄,烏爾夫。」她用手撫摸著我火辣辣的臉頰。

「嗯。不是約恩嗎?」

她靠在我身上。她的嘴唇幾乎碰到了我的嘴唇。「考慮到這個計劃,我們最好還是繼續叫你烏爾夫。」

「說到名字和計劃,」我說,「你願意嫁給我嗎?」

她用銳利的目光看著我。「你現在要求婚嗎?我丈夫正在我們面前被燒成灰燼的時候?」

「這是個實用的解決辦法。」我說。

「實用!」她哼了一聲。

「實用。」我交叉雙臂。仰望天空。就是這個時候。「再加上我愛你勝過愛任何一個女人,而且我聽說萊斯塔迪教的女人甚至不被允許在婚前接吻。」

當小木屋的屋頂和牆壁倒塌時,一陣火星飛了起來。她往我身上靠得更緊了。我們的嘴唇相遇了。這一次毫無疑問。

她在吻我。

當我們急急忙忙朝村子走去時,身後的小木屋已變成了一片冒煙的廢墟。我們商定我應該躲到教堂裡,她去收拾行李,從外公那裡接回克努特,然後再開著大眾汽車來接我。

「你不用打包太多東西,」我邊說邊拍著腰包,「我們需要什麼可以買。」

她點點頭。「別在外面露面。我晚點來接你。」

我們在碎石路上分手,就在我到達考松的那晚遇見馬蒂斯的地方。感覺像是上輩子的事了。此刻,像那時一樣,我推開沉重的教堂大門,走向祭壇。我停下來看著十字架。

外公說他不能拒絕免費的東西,他是認真的嗎?這就是他屈服於迷信的唯一原因嗎?還是上帝真的聽到了我的祈禱,十字架上的那個人救了我的命?我欠他什麼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

他?他只是一個用木頭刻出來的人。在岸邊,他們還會對著石頭祈禱,也一定能起作用。

但都一個樣。

該死。

我坐在前排長椅上。思考。說我在思考生與死也不算太自命不凡。

二十分鐘後,門砰的一聲關上了。我轉過身去。天太黑了,我看不清是誰。但不是萊亞,腳步聲太重了。

約翰尼?奧韋?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努力回憶為什麼要把手槍扔進海里。

「所以——」最後一個音被拉長了。聲音低沉而熟悉。「你在和上帝對話嗎?我想你是在問你是不是做對了吧?」

出於某種原因,我從萊亞的父親身上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容貌特徵,因為他剛起床。他那短短的頭髮不像我前幾次見他時梳得那麼整齊,襯衫的扣子也扣錯了。這使他不再那麼嚇人,但除此之外,他的語調和麵部表情告訴我,他是為了和平而來。

「我還算不上信徒,」我說,「但我不再否認自己有疑問。」

「每個人都有疑問。信徒的疑問比任何人都多。」

「真的嗎?你也是?」

「我當然也有疑問。」雅各布·薩拉呻吟著坐在我旁邊。他並不肥胖,但即便如此,長椅似乎還是晃了一下。「所以它才叫信仰,而不是知識。」

「哪怕是牧師?」

「尤其是牧師。」他嘆了口氣,「他每次講道時都要直面自己的信念。他必須感受到它,因為他知道懷疑和信仰都可以從他的聲音中聽出來。我今天相信嗎?我今天足夠相信嗎?」

「嗯。當你並不足夠相信卻必須走上講壇的時候呢?」

他揉了揉下巴。「那麼你必須相信,生為一個基督徒本身就是好的。克己、不屈服於罪過,哪怕在這塵世間,對人類也有價值。關於類似的主題,我讀到過,說運動員發現訓練中的痛苦和努力本身就有意義,即使他們從未贏得任何東西。如果天堂真的不存在,那麼作為基督徒,我們至少擁有體面、安全的生活,我們工作,快樂地生活,接受上帝和大自然給予我們的可能性,並互相關照。你知道我的父親——他也是一個傳教士——過去常怎麼說萊斯塔迪教嗎?他說,如果你計算一下這項運動從酗酒和破碎的家庭中拯救出來的人,單這一點就足以證明我們所做的是正確的了,儘管我們在說謊。」他停頓了一下,「但情況並非總是這樣。有時候,按照經文的指示生活要付出更多的代價。就像萊亞……就像我,因為自己的錯覺而強加給萊亞的生活一樣。」他的聲音裡透著微弱的顫抖,「我花了很多年才意識到這一點,任何女人都不應該被她們的父親強迫生活在那樣的婚姻中,和她們憎恨的男人一起生活,用強力佔有了她們的男人。」他抬起頭,看著我們頭頂上的十字架,「是的,我仍然相信,根據《聖經》這沒有錯,但有時救贖會付出太高的代價。」

作者「尤·奈斯博」的其他小說

刀鋒》《雪人》《獵豹》《蝙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