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親愛的上帝……

我沒有說出來,但我在馴鹿屍體裡的時候想到過,我想得很用力,就像站在街角大聲喊出來了一樣。怪獸不見了,就像我小時候那樣,它們躲到了我的床下、玩具盒裡,或者衣櫃裡。

就這麼簡單嗎?你只需要祈禱嗎?

我坐在小木屋外面,一邊抽菸一邊抬頭看著天空。此刻,鉛灰色的雲層覆蓋了整個天空,給大地籠上了黑暗。天氣好像在發燒。一會兒悶熱難耐,一會兒颳起一陣風,又變得冰冷刺骨。

上帝。救贖。天堂。永生。這是一個吸引人的想法。為驚惶、受傷的心靈量身定做。如此吸引人,以至於外公最終放棄了理智,把一切都寄託在了希望上。「你知道,你無法拒絕免費的東西。」他眨著眼對我說。就像一個身無分文的十六歲小孩拿著假門票和假身份證溜進迪斯科舞廳一樣。

我把要隨身攜帶的幾件東西都打包好。衣服,鞋子,西裝,來復槍和望遠鏡。雲層還沒降下一滴雨,但已經撐不住了。

約翰尼會回來的。顯然,他不信任馬蒂斯。而對馬蒂斯來說,那麼做顯然是正確的。繞過整個山脊。狼群。肉毒桿菌中毒。看到我開船跑了。威廉·斯瓦茨坦的葬禮。

我不大記得在大學裡虛度的歲月了,但我記得威廉·布萊克斯通,那位十八世紀的法學家,在正義和對上帝的信仰的十字路口,他和馬蒂斯做出了幾乎一樣的選擇。我之所以記得他,是因為外公曾用他、牛頓、伽利略和索倫·克爾愷郭爾作為例子,來證明如果他們認為信仰提供了一個逃避死亡的機會,即使是最敏銳的頭腦也準備相信基督教的胡言亂語。

馬蒂斯並沒有背叛我。相反,他救了我。那麼是誰聯絡了約翰尼,告訴他我根本沒有離開考松?

又颳了一陣風,天氣彷彿也在催促我趕緊行動。西方隆隆作響。好了,好了,我準備好離開了。現在是夜裡。如果約翰尼和其他人還沒有離開考松,他們肯定正在某個地方睡覺。

我在小木屋的牆壁上摁熄了香菸,拿起皮箱,把來復槍掛在肩上。我頭也不回地沿著小路走了。只向前。從現在開始就是如此。身後的便永遠留在了身後。

當我踏上碎石路時,天空中隆隆作響,馬上要下雨了。天太黑了,我只能看到房子的輪廓和幾扇亮著的窗戶。

我不相信、不期待、不希冀任何事情。我只是上門把來復槍和望遠鏡還給她,並感謝她把東西借給我。感謝她救了我的命。並順帶問一下她是否願意和我共度餘生。然後離開,不管有沒有她同行。

我路過教堂。阿妮塔家的房子。祈禱殿。然後我就站在萊亞的房子前了。

一根閃閃發光的彎曲的女巫手指突然從天上指著我。房子、車庫和報廢的沃爾沃汽車瞬間被一道幽靈般的藍光照亮。先是雷鳴作為序曲,然後,暴風雨向人間迸發。

他們在廚房裡。

我透過窗戶看到了他們,裡面的燈亮著。她靠在操作檯上,身體後仰,姿勢僵硬而不自然。奧韋站在那裡,頭向前伸,手裡拿著一把刀。比他用在我身上的那把刀大。他在她面前揮舞著它。他在威脅她。她進一步後仰,遠離刀子,遠離她的小叔子。他用另一隻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我看到她在大喊。

我把槍抵在肩上。瞄準他的頭。他側身對著窗戶,所以我可以打在他的太陽穴上。但是一個關於光線通過玻璃會發生折射的模糊概念在我的腦中打轉,我稍稍降低了瞄準點。胸部高度。我抬起雙肘,深吸一口氣——沒時間多呼吸了——再次放下手肘,呼氣,慢慢扣動扳機。我感到出奇地平靜。這時,另一道光劃破了天空,我看到他的頭自動轉向了窗戶。

我周圍的一切恢復了一片漆黑,但他仍然盯著窗戶。盯著我。他見過我。他看上去比上次更憔悴了,他一定是喝了好幾天的酒。因為缺乏睡眠而精神錯亂,或者為了愛而發瘋,為他的兄弟悲傷而發瘋,為被困在他不想要的生活中而發瘋。是的,也許就是這樣,也許他和我一樣。

你會射影子。

所以這就是我的命運:射殺一個人,被警察逮捕,被定罪後關進監獄,費舍曼的手下很快就會出現在那裡,並徹底結束這一切。也好。我可以接受。這不是問題所在。問題是我看到了他的臉。

我能感覺到我的食指開始變得虛弱,因為扳機裡的彈簧佔了上風,正迫使我無力的手指後退。我做不到。這次還是做不到。

我頭頂上又響起一聲雷,像是在下達命令。

克努特。

即使是雙葉山,在他開始贏之前也一直輸。

我又深吸了一口氣。我已經擺脫了心理障礙。我瞄準了奧韋醜陋的臉,開槍了。

槍聲在屋頂上回蕩。我放下槍。透過破碎的玻璃往裡看。萊亞雙手捂著嘴,低頭盯著什麼東西。似乎有人在她身旁上方的白牆上畫了一朵怪誕的玫瑰。

最後的回聲也消失了。整個考松肯定都聽到了;很快村子裡就會擠滿了人。

我走上臺階。敲門——我不知道為什麼。我進去了。她仍然站在廚房裡,一動不動,低頭看著地板上躺在血泊中的屍體。她沒有抬頭,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在那裡。

「你沒事吧,萊亞……」

她點點頭。

「克努特……」

「我把他送到我父親那兒去了,」她低聲說,「我想如果他們弄清楚了我為什麼要敲教堂的鐘,他們就會來這裡……」

「謝謝你,」我說,「你救了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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