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一個故事如何結束?

我外公是個建築師。他說,一條線——包括一個故事——從它開始的地方結束。反之亦然。

他設計教堂。他說是因為他擅長這個,而不是因為他相信神的存在。這是一種謀生方式。但他說,他們付錢讓他為上帝建造教堂,他希望自己是相信這個上帝的,這也許會讓這份工作更有意義。

「我應該在烏干達設計醫院,」他說,「它可以在五天內設計好,十天內建成,然後就可以拯救生命了。相反,我卻坐在那裡好幾個月,為一種不能拯救任何人的迷信設計紀念碑。」

避難所,他這樣稱呼他的教堂。躲避死亡焦慮的避難所。人們對永生的無可救藥的希望的避難所。

「用一條安撫毯和一個泰迪熊來安慰他們會更便宜,」他說,「但是,也許由我來設計人們看得下去的教堂,要比讓其他白痴得到這份工作更好。近來,他們正在全國各地亂建他們稱之為教堂的畸形建築。」

我們坐在養老院的臭氣中,我富有的舅舅、我的表弟和我,但其他兩個人都沒有在聽。巴塞只是在重複他以前說過一百遍的話。他們點點頭,低聲表示同意,不停地看時間。我們進去之前,舅舅說半小時就夠了。我想多待一會兒,但開車的是舅舅。巴塞開始有點糊塗了,但我喜歡聽他重複對人生的看法。可能是因為它給了我一種感覺:無論如何,有些事情已經註定了。「你必定會死,像個男子漢一樣接受它吧,小夥子!」我唯一擔心的是,當終點臨近時,一個脖子上戴著十字架的高階護士會勸他將靈魂交給她們的上帝。我想,對一個在外公的無神論環境中長大的男孩來說,這可能是一種巨大的創傷。我不相信死後重生,但我相信生後必死。

無論如何,這是我內心深處的希望和渴望。

自萊亞摔門離去,已經過去兩天了。

在小木屋裡臥床的兩天,在洞裡自由墜落的兩天,我喝光了一瓶酒。

所以,我們如何結束這個故事呢?

我脫水了,慌亂地下了床,踉踉蹌蹌地走到小溪邊。我跪在水裡喝水。之後,我就坐在那裡,看著自己映在幾塊岩石後面的漩渦中的倒影。

這時,我明白了。

你會射影子。

見鬼,為什麼不呢?他們不會抓到我的。我會抓到自己的。那條線到此終止。這能有多糟糕呢?四天,就像巴塞常說的那樣。生命只持續四天。

我幾乎為自己的決定感到欣喜若狂,衝回了小木屋。

來復槍靠在牆上。

這是一個很好的決定,對外界沒有任何影響。沒有人會為我哭泣、想念我,也不用承受任何苦難。事實上,很難想出有誰比我更可有可無。簡而言之,這是一個對所有人都有利的決定。所以現在我要做的就是在我變得太懦弱之前,在我那鬼鬼祟祟、不大可靠的大腦設法想出一些絕望的理由來支援我繼續這悲慘的生活之前,把決定付諸實施。

我把槍托放在地上,用嘴含住槍管。由於有火藥,槍管又苦又鹹。為了夠到扳機,我不得不把槍管使勁往喉嚨裡伸,差點傷到自己。我只能用食指夠到扳機。那就來吧。自殺。第一次總是最糟糕的。

我扭動肩膀,扣動了扳機。

一聲乾巴巴的咔嚓聲。

×。

我忘了子彈都在馴鹿身上了。

但我還有子彈。在某個地方。

我翻遍了櫥櫃和架子。沒有多少地方可以放那盒子彈。最後,我跪下,看了看床下,它就在那裡。我把子彈塞進彈匣。是的,我知道對著腦袋來一顆子彈就足夠了,但是以防出什麼差錯,如果你知道有更多的子彈會更保險。是的,我的手指在顫抖,所以這花了一段時間。但我最終還是把彈匣卡進了來復槍,然後按照萊亞教我的方法給槍上膛。

我再次用嘴含住槍管。它被唾液和口水弄溼了。我伸手去扣扳機。但是槍似乎變長了。或者我變矮了。我在退縮嗎?

不,我終於把手指放在了扳機上。現在我知道這會發生了,我的大腦不會阻止我。即使是我的大腦也無法想出足夠好的反駁理由,它也渴望休息,不想墜落,而是想要一種有別於此的黑暗。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扣動扳機。我耳中急促的聲音中帶著一種微弱的金屬音質。等等,那不是我腦子裡的聲音,是外面的。敲鐘聲。風向一定是變了。我不能否認,教堂的鐘聲很應景。我更用力地扣緊扳機,但距離開火還是少了一毫米左右。我彎曲膝蓋,不得不吞下更多的槍管,我的大腿很痛。

教堂的鐘聲。

這個時候?

我注意到婚禮和葬禮都在一點鐘舉行。洗禮和禮拜都在週日。據我所知,八月份沒有宗教節日。

槍管往我的喉嚨裡滑得更深了。好了。現在。

德國人。

萊亞告訴我,他們敲響教堂的鐘,以便抵抗軍的成員知道德國人來抓他們了。

我閉上眼睛。又睜開。從口中拔出來復槍。站起來。我把槍放在門邊,走到面向村莊的窗邊。我一個人都看不到。我拿起望遠鏡。什麼都沒有。

為了安全起見,我也檢視了另一個方向,樹林的方向。什麼都沒有。我舉起望遠鏡看向樹林後面的山脊。他們在那裡。

一共有四個人。距這裡仍然很遠,不可能看出他們是誰。除了其中一個。不難猜出另外三個人是誰。

馬蒂斯的身體左右搖擺。顯然我給他的錢不夠,所以他也接受了對方的出價。大概是他向他們要求了額外的費用,由他給他們指出從後包抄的路線,這樣他們可以悄悄地靠近而且有很大機率不會被我看到。

他們來晚了。我正打算替他們完成這項任務。我不想死前受到折磨。不只是因為太疼了,還因為用不了多久我就會大喊我把錢藏在小木屋的牆上,把毒品藏在一間空公寓的地板下面了。公寓是空的,因為人們似乎不太願意搬進有人自殺過的房子。從這個角度來看,托拉夫錯估了在自己的公寓裡開槍自殺造成的經濟損失。他應該選擇一個不會讓他的繼承人遭受資產貶值的地方。例如,一個偏遠的狩獵小屋。

我看著靠在牆上的來復槍。但我沒有碰它。我有足夠的時間,他們必須穿過樹林,至少要十分鐘才能到達這裡,或許要十五分鐘。但這不是原因。

教堂的鐘。它在鳴響。它在為我鳴響。是她在拉繩子。我的愛人無視教堂的戒律,不在乎神父和村民們會說什麼,也不在乎她自己的安危,因為馬蒂斯當然會知道她在做什麼。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提醒那個她不想再見到的人,約翰尼正在去小木屋的路上。

這帶來了改變。

許多事情。

他們正靠近樹林。透過望遠鏡,我可以看到另外三個人的輪廓。其中一個像鳥一樣,細細的脖子從一件對他來說太大的夾克裡伸出來。約翰尼。我能看到從另外兩個人的肩膀上伸出來的東西。來復槍。很可能是自動來復槍。費舍曼在港口的倉庫裡有滿滿一集裝箱的來復槍。

我評估了自己的機會。如果他們想衝進小屋,我可以挨個搞定他們。但他們不會這麼做的。馬蒂斯會幫助他們利用地勢,他們會順著溪流爬到離小木屋足夠近的地方,然後把它射成碎片。我環顧四周。我能藏身的地方都是木頭做的,所以還不如站在小木屋前揮手呢。換言之,我唯一的機會就是在他們開槍打死我之前打死他們。他們必須再走近些我才能做到。我得看著他們的臉。

其中三個人消失在了樹林中。第四個,那個穿著西服、拿著來復槍的傢伙,留著後面,他喊了句什麼,我沒聽清。

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裡,他們無法從樹林裡看到我。這是我逃跑的機會。我可以跑到村子裡,開走大眾汽車。如果我要這麼做,就必須馬上行動。抓起腰包然後……

兩個點。

它們看起來像飛一樣穿過帚石南,朝樹林而來。

現在我意識到那傢伙喊的是什麼了。他們什麼都想到了。狗。兩隻狗。安靜。我突然意識到,那些在外面奔跑時一聲不叫的狗一定極其訓練有素。不管我跑得多快,我都沒有機會。

情況開始看起來有些不妙了。也許沒有三分鐘之前那麼糟糕,當時我嘴裡含著槍筒站在那裡,但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遙遠而微弱的教堂鐘聲不僅告訴我一些可疑分子正在趕來的路上,而且讓我現在有了放不下的事。就像同時被兩把刀刺中一樣,一個熱,一個冷,一個幸福,一個怕死。希望真是個渾蛋。

我環顧四周。

我的目光落在了克努特的刀上。

幸福和對死亡的恐懼。希望。

我等到看到第四個人和兩隻狗消失在樹林裡,然後我就從牆上抓起腰包,開啟門跑了出去。

我跪在馴鹿旁邊,成群的蒼蠅從它身上飛了起來。我看到螞蟻也在咬它,彷彿那膨脹的屍體的毛皮還活著一樣。我回頭看去。小木屋位於我和樹林之間,所以在他們到達小木屋之前,我一直都是被擋住的。但我沒多長時間。

我閉上眼睛,把刀插進馴鹿的肚子裡。

裡面的氣體洩出來時,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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