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劃到一個島上,龍骨輕輕地衝上沙灘。這座圓潤的小島距離陸地只有幾百米,漆黑的陸地從覆蓋著帚石南的高原突兀地伸入大海。克努特脫下鞋子,蹚水上岸,把船系在岩石上。我伸手去扶萊亞,但她只是微笑一下,向我做出了同樣的舉動。
我和克努特生了一堆火,萊亞則把魚開膛破肚清洗乾淨。
「有一次我們釣到了那麼多魚,用上了手推車才把船搬空。」克努特說。他已經在舔嘴唇了。
我甚至不記得小時候多喜歡吃魚。也許是因為它主要以油炸餡餅或炸魚條的形式出現,或者被做成丸子放到一種精液狀的白色醬汁裡。
「這兒有很多吃的,」萊亞說著把整條魚用銀箔紙包起來,直接放在火上,「十分鐘就好。」
克努特爬到我背上,顯然是為馬上能吃到魚而感到興奮。「摔跤比賽!」他喊道,我努力站起來的時候他還掛在我身上,「南方人必須死!」
「我背上有隻蚊子。」我喊道,然後猛地一跳,把他像牛圈騎手一樣甩來甩去,直到他高興地尖叫著落在沙灘上。
「如果要摔跤,最好得體地摔。」
「好啊!怎麼得體地摔?」
「相撲,」我說,然後拿起一根棍子在細沙上畫了個圈,「先讓對方踏出圈子的人獲勝。」
我向他演示了每場比賽之前的儀式,我們應該在圈外面對對方蹲下並拍手一次。
「這是在祈禱眾神與我們並肩作戰,這樣我們就不會孤單。」
我看到萊亞皺起眉頭,但她什麼也沒說。
我慢慢抬起手掌,低下頭,然後把它們放在雙膝上,男孩也仿照我的動作。
「這是為了粉碎惡魔。」我說,然後跺了跺腳。克努特也照做了。
「準備……穩住……」我低聲說。
克努特把臉扭成一副咄咄逼人的鬼臉。
「開始!」
他跳進圓圈,用肩膀撞我。
「你出去了!」他得意揚揚地說。
我在圓圈外的腳印說明結果毫無疑問。萊亞笑著鼓起了掌。
「還沒結束呢,來自芬馬克的摔跤手克努特,」我咆哮了一聲,再次蹲下,「先贏五局的便是雙葉山。」
「雙……」克努特迅速在另一邊蹲下。
「雙葉山。傳奇相撲手。大胖子。準備……穩住……」
我雙手鎖住他的身體,把他抱到了圈外。
當比分四比四時,克努特已經滿頭大汗,興奮得忘了賽前儀式,直接向我撲了過來。
我閃到一邊。他沒能及時停住,跌出了圈。
萊亞大笑起來。克努特躺在那裡一動不動,頭埋在沙子裡。
我坐到他旁邊。
「在相撲比賽中,有些事情比獲勝更重要,」我說,「比如,無論勝利還是失敗都要表現出尊嚴。」
「我輸了,」克努特趴在沙子上小聲說,「我想,贏的時候更容易做到吧。」
「是的。」
「好吧,恭喜你。你是雙……雙……」
「……葉山。雙葉山向你致敬,勇敢的羽黑山。」他抬起頭來。溼漉漉的臉上粘著沙子。「那是誰?」
「雙葉山的徒弟。羽黑山最後也成了大師。」
「是嗎?他打敗了雙葉山嗎?」
「哦,是的。跟玩一樣。他只是需要先學會一些東西。比如怎麼輸。」
克努特坐了起來。他眯著眼看著我。「輸會讓你變得更好嗎,烏爾夫?」
我緩緩地點點頭。我看到萊亞也在專心地看。
「你會更擅長——」我拍死了一隻落在我胳膊上的蠓蟲,「——輸。」
「更擅長輸?擅長這個有什麼意義嗎?」
「人生主要是去嘗試你做不到的事情,」我說,「你最終輸的比贏的多。即使是雙葉山,在他開始贏之前也一直輸。擅長做你更常做的事情很重要,不是嗎?」
「我猜是吧,」他想了想,「但擅長失敗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在男孩的肩膀上方遇到了萊亞的目光。「敢再輸一次。」我說。
「食物準備好了。」她回答說。
鱈魚的皮粘在了銀箔紙上,所以當萊亞開啟烤魚時,我們只需把白色的魚肉撕下來,塞進嘴裡。
「天啊。」我說。我不知道我說的「天啊」是什麼意思,但我想不出更好的詞了。
「嗯。」克努特咕噥著說。
「我們就缺白葡萄酒了。」我說。
「燃燒。」他齜著牙說道。
「耶穌喝過酒,」萊亞說,「不管怎樣,吃鱈魚的時候要喝紅葡萄酒。」當我和克努特都停下來看著她時,她笑了起來。「我聽人說是這樣!」
「爸爸以前經常喝酒。」克努特說。
萊亞止住了笑聲。
「再來摔跤!」克努特說。
我拍了拍肚子,表示我吃太飽了。
「無聊……」他向下撇著下唇。
「看看能不能找到海鷗蛋。」萊亞說。
「海鷗蛋,現在?」克努特問道。
「夏天的蛋,」她說,「很罕見,但確實存在。」
克努特閉上一隻眼睛。然後站起來,跑開了,翻過島的頂部不見了。
「夏天的蛋?」我躺在沙灘上問,「是真的嗎?」
「我認為大多數東西都存在,」她說,「我也說了它們很罕見。」
「像你們一樣?」
「我們?」
「萊斯塔迪教徒。」
「你就是這麼看我們的嗎?」她用手遮住陽光,我意識到克努特是從哪裡學來的眯起一隻眼睛的習慣了。
「不是。」我最後說道,然後閉上了眼睛。
「跟我說說,烏爾夫。」她把我借的夾克放在頭下。
「說什麼?」
「什麼都行。」
「讓我想想。」
我們靜靜地躺在那裡。火堆噼啪作響,浪花在岸邊輕柔地嬉戲。
「斯德哥爾摩一個夏日的夜晚,」我說,「一切都是綠色的。大家都睡著了。我和莫妮卡慢慢地走回家。我們停下來接吻。然後繼續往前走。我們聽到一扇開著的窗戶裡傳出笑聲。微風從群島吹來,帶著一股青草和海藻的味道。」我在腦海裡哼著歌曲,「微風輕拂著我們的臉頰,我把她攬得更緊,黑夜似乎並不存在,只有寂靜、陰影和風。」
「真好,」她說,「繼續。」
「夜晚短暫而清淺,當畫眉鳥醒來時,它就溜走了。一個男人停止划槳看天鵝。當我們走過西橋時,一輛空蕩蕩的電車從我們身邊經過。在那裡,在半夜裡,當窗戶用燈光給城市染上色時,斯德哥爾摩的樹木秘密地盛開了。城市為所有熟睡的人,為每一個將要遠行但會再次回到斯德哥爾摩的人演奏一首歌。街道上瀰漫著花香,我們又親吻了,然後慢慢地,慢慢地穿過城市回家。」
我聽著。海浪。篝火。遠處海鷗的叫聲。
「莫妮卡,她是你心愛的人嗎?」
「是的,」我說,「她是我的摯愛。」
「呀。多久了?」
「我想想。大概十年吧。」
「那很久了。」
「是的,但我們每次只相愛三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