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三分鐘?」

「更準確地說,是三分十九秒。就是她唱那首歌的時間。」

我聽到她坐了起來。「你剛才跟我說的是一首歌?」

「《我們慢慢地穿過城市》,」我說,「莫妮卡·塞特隆德。」

「你從沒見過她?」

「沒有,我有張票,本來要去斯德哥爾摩看她和史蒂夫·庫恩的音樂會,但後來安娜生病了,我得工作。」

她默默地點點頭。

「和一個人這麼幸福地在一起一定很好,」她說,「就像歌裡的那對,我是說。」

「但不會持久。」

「誰知道呢。」

「沒錯。沒人知道。但是,根據你的經驗,它能持久嗎?」

突然吹來一陣冷風,我睜開了眼睛。在對面的懸崖邊上看到了什麼東西。可能是一塊大石頭的輪廓。我轉向萊亞。她弓著腰坐在那裡。

「我只是說一切都可能存在,」她說,「即使是永恆的愛。」

幾縷頭髮被吹到她的臉上,我突然意識到她也有。同樣的藍色閃光。除非那是遠處的光。

「對不起,這不關我的事,我只是……」我停了下來。我的眼睛尋找著那塊石頭,但再也找不到了。

「你只是……」

我深吸一口氣。我知道會後悔說這話的。「葬禮結束後,我當時站在工作間的窗戶下面。無意中聽到你和你丈夫的弟弟的對話。」

她交叉雙臂。看著我。沒有震驚,而是認真。她朝克努特跑開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重新看著我。

「我不知道對一個男人的愛能持續多久,因為我從未愛過塞給我的那個男人。」

「塞給?你是說這是包辦婚姻?」

她搖了搖頭。「包辦婚姻是過去不同的家庭之間組織的。是有利的聯盟。就像牧場和馴鹿群一樣。同樣的信仰。雨果和我不是那樣的婚姻。」

「所以呢?」

「是強迫婚姻。」

「誰逼你的?」

「形勢。」她又環顧四周看克努特有沒有回來。

「你當時……」

「是,我懷孕了。」

「我理解你的宗教對婚外生子不是特別寬容,但雨果並非來自一個萊斯塔迪教家庭,對吧?」

她搖了搖頭。「形勢,還有我父親。這兩樣迫使我們就範。他說如果我不按他的要求做,就把我逐出教會。被驅逐意味著沒有任何親友,完全孑然一身。你明白嗎?」她把手放到嘴邊。起初我以為是為了掩蓋她的傷疤,「我見過被驅逐的人是什麼下場。」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烏爾夫。我不知道為什麼要把這一切告訴一個陌生人。」直到這時我才聽到她聲音裡的啜泣。

「也許正是因為我是個陌生人。」

「是的,或許吧,」她吸了吸鼻子,「你會離開的。」

「你父親怎麼能逼迫雨果呢?雨果不是教會的一員,他也沒辦法被逐出教會。」

「父親告訴他,如果他不娶我,就舉報他強姦我。」

我默默地看著她。

她挺直身子,抬起頭,看著大海。

「沒錯,我十八歲時嫁給了強姦我的人。還有了他的孩子。」

陸地上傳來一聲尖叫。我扭過頭。一隻黑鸕鷀正貼著懸崖下的水面飛行。

「因為這就是你對《聖經》的解讀?」

「在我們家,只有一個人能解讀聖言。」

「你父親。」

她聳聳肩。「事發當晚,我回家告訴母親雨果強姦了我。她安慰我,但是說最好還是隨它去吧。讓埃利亞森的一個兒子被判強姦罪,又有什麼好處?但當她意識到我懷孕了,就去找了父親。他的第一反應是問我們有沒有向上帝祈禱,保佑我不會懷孕。他的第二反應是我和雨果必須結婚。」

她嚥了咽口水。打住了。我意識到她很少對人提及此事。也許從未提及。我給了她第一次也是最好的機會,在葬禮後大聲說出這些話。

「然後他去找了老埃利亞森,」她接著說,「雨果的父親和我父親都是這個村子裡富有影響力的人物,只是方式不同。老埃利亞森給人們提供海上的工作,我父親則為他們提供聖言,並撫慰他們不安的靈魂。父親說,如果埃利亞森不同意,他會毫不猶豫地說服他的教眾,說他們那天晚上看到或聽到了什麼。老埃利亞森回答說,父親不必威脅他,不管怎樣,我都是一個不錯的結婚物件,還說也許我可以讓雨果平靜一點。一旦他們倆決定了怎麼辦,之後就會怎麼辦。」

「怎麼——」我正要說話,但又被尖叫聲打斷了。這次不是鳥。

是克努特。

我們都跳了起來。

費舍曼總能找到他要找的東西。

又一聲尖叫。我們朝聲音的方向跑去。我先到了島的頂部。看到了他。我轉向萊亞,她在我身後提著裙子跑。

「他沒事。」

男孩站在離我們大約一百米遠的地方,盯著岸上的什麼東西。

「那是什麼?」我朝他喊道。

他指著被波浪拍打著的黑色物體。然後,我聞到了味道。屍體的氣味。

「那是什麼?」萊亞來到我身邊問道。

我和克努特一樣,用手指著。

「死亡和毀滅。」她說。

她要朝克努特走過去,我把她攔住了。「也許你應該待在這裡,我去看看是什麼。」

「不用,」她說,「我能看出來。」

「所以,那是什麼?」

「一隻幼崽。」

「幼崽?」

「一隻小海豹,」她說,「死了的海豹。」

我們划船回去的時候天還沒亮。

四下裡靜悄悄的,你能聽到的只有槳離開水面時飛濺的水花聲,傾斜的陽光下,滴落的水珠像鑽石一樣閃閃發光。

我坐在船尾,看著母子倆划船。我在心裡哼著《我們慢慢地穿過城市》。他們就像一個有機體。克努特神情凝重,背部和大腿發力,努力保持身體的穩定,以成年人平靜、均勻的節奏划著沉重的船槳。媽媽坐在他身後,配合他的動作,盡力跟他同步。沒有人說話。她手背上的血管和肌肉在移動,她時不時地回頭看看,以保證我們的航線是正確的,回頭時黑髮被吹到一側。當然了,克努特也盡力顯出他並非刻意向我展示自己優秀的划船技術,但他時不時地偷瞄我,從而暴露了自己。我伸著下巴,讚賞地點點頭。他假裝沒有看到,但我看得出他劃得更起勁了。

我們用一根系在滑輪上的繩子把船拖到船架上,再拖進船庫。把這條沉重的船拉上來出人意料地容易。我禁不住想到了人類堅持不懈的創造力和生存能力,以及我們願意在必要的時候做可怕的事情。

我們沿著碎石路朝房子走去。在小路起點附近的電線杆前停了下來。跳舞樂隊的廣告上面貼了一張新海報。

「再見,烏爾夫,」她說,「很高興和你共度時光。祝你安全到家,睡個好覺。」

「再見。」我笑著說。在這裡,他們對待告別真的很認真。也許是因為距離太遠,周圍的環境又太殘酷。你不能想當然地認為你們很快就會再見面。或者還能再見面。

「週六早上,要是能在教區教堂的祈禱會上見到你,我們會非常高興,」她用一種略顯生硬的語氣說,臉上抽搐著,「對嗎,克努特?」

克努特點了點頭,沒有作聲,他已經快睡著了。

「謝謝,但我認為現在我已經沒救了。」我不知道這種模稜兩可是不是故意的。

「聽聽聖言不會有什麼害處的。」她用那雙奇怪而熱情的眼睛看著我,似乎總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前提是,」我說,「我可以借用你的車,之後開車去阿爾塔。我要買點東西。」

「你會開車嗎?」

我聳聳肩。

「也許我也可以去。」她說。

「不用。」

「那輛車沒有看上去那麼容易開。」

我不知道這種模稜兩可是不是故意的。

我到達小屋後,沒碰那瓶酒就躺下直接睡著了。根據我的記憶,沒有做夢。我醒來時感覺有事情發生了。好事。距離上次有好事發生在我身上已經很久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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