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比是皇宮花園的女孩之一。她有一頭棕色的長髮,還有一雙烏黑的眼睛,而且抽大麻。顯然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極其膚淺的描述,但這是我首先想到的。她話不多,但是愛抽菸,這使她的眼睛變得柔和。我們很相似。她的真名是博格尼,她來自西郊的一個富裕家庭。好吧,她並不像她表現的那麼富有;她只是喜歡這個想法罷了:叛逆的嬉皮小女孩擺脫保守的社會觀念、經濟安全和右翼政治的束縛,為了……好吧,為了什麼呢?為了檢驗一些關於如何生活的天真想法,為了開闊眼界,打破陳規。比如男女一起生個孩子,然後雙方都要承擔一定的責任。就像我說的,我們很相似。
我們正坐在皇宮花園裡,聽一個男人用一把沒有調好音的吉他彈奏著一首詭異的《時代在變》,博比告訴我她懷孕了。她很確定我就是孩子的父親。
「很好,我們要做父母了。」我說,儘量不讓自己看上去像被人劈頭倒了一桶冰水。
「你只需要付生活費。」她說。
「好吧,顯然我很樂意盡我的一份力。我們一起。」
「一起是沒錯,」她說,「但不是和你一起。」
「哦?那麼……和誰一起?」
「我和英瓦爾,」她說著朝拿吉他的人點點頭,「我們現在在一起,他說他想當父親。當然,只要你肯付生活費的話。」
我照做了。好吧,所以英瓦爾沒在她身邊待太久。安娜出生的時候,博比和另一個名字以「伊」開頭的傢伙在一起,我想可能是伊瓦爾。我被允許不定期地去看安娜,但從來沒有討論過由我來照顧她。我也不認為這是我想要的,至少當時不是。不是因為我不在乎——我第一眼看到她就愛上了她。當她躺在嬰兒車裡骨碌骨碌地看著我時,她的眼睛發出一種藍色的光芒,即使我並不真正瞭解她,她也在一夜之間成了我生命中最珍貴的東西。
也許是這個原因。她那麼小,那麼脆弱,但又那麼珍貴,我不想獨自照顧她。我做不到。也不敢。因為我註定會做錯事,一些無法挽回的事情。我確信自己會以某種方式對安娜造成持久的傷害。不是說我是個不負責任或粗心的人,我只是判斷力很差。所以我總是準備聽從陌生人的建議,把重要的決定留給別人。即使當我知道他們——在博比這件事上——並不比我好。懦弱可能是我要找的詞。所以我沒有插手,而是繼續賣大麻,每週把一半的錢給博比,那時我會看著安娜微笑的眼睛裡那神奇的藍色閃光,如果博比那時沒有男友,我們喝咖啡的時候,也許我還能抱著她。
我告訴博比,如果她能遠離皇宮花園和毒品,我就會遠離警察,遠離費舍曼,遠離麻煩。因為如果我進了監獄,她和安娜就沒法生活了。就像我說的,博比的父母其實並沒有那麼富有,而是極度保守的中產階級,他們非常明確地表示,他們不想和吸菸、濫交的嬉皮士女兒有任何瓜葛,她和孩子的父親將不得不自食其力,或許在國家的幫助下。
終於有一天,博比說她不能再照顧那個該死的孩子了。安娜一直哭,鼻子在流血,她已經連續發燒四天了。當我低頭看著床時,她眼睛裡的藍色光芒已經被眼睛下面的藍色圓圈所取代;她臉色蒼白,膝蓋和肘部有奇怪的淤青。我帶她去看醫生,三天後診斷出來了。急性白血病。一張通往死亡的單程票。醫生說她還有四個月的時間。每個人都不停地說,這樣的事情不受我們的控制,就像隨機、無情、毫無意義的閃電。
我勃然大怒,問問題、打電話、檢查、去看專家,最後發現德國有治療白血病的方法。它並不能拯救所有人,而且要花一大筆錢,但它給了我一樣東西:希望。很明顯,挪威政府要把錢花在其他事情,而不是渺茫的希望上。博比的父母說,這是命,是挪威衛生服務系統的事,他們不會為某個德國的虛幻療法付費。我算了算。即使我能賣出五倍的大麻,還是不能及時賺到足夠的錢。儘管如此,我還是盡了最大努力,我一天干十八小時,拼命地推銷,當夜幕降臨,皇宮花園沒人了,就朝大教堂走去。我再去醫院時,他們問我為什麼過去三天都沒人來。
「博比沒來過嗎?」
護士和醫生搖搖頭,說他們試著給她打過電話,但她的電話好像停機了。
我到博比家時,她正躺在床上,還說她病了,說她付不起電話費是我的錯。我去了衛生間,正要往垃圾桶裡扔菸蒂,這時我看到了那血淋淋的棉球。再往下一點,我發現了一個注射器。也許我早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我見過比博比更脆弱的靈魂越過那條線。
我做了什麼?
什麼也沒做。
我把博比留在那裡,試圖說服自己,安娜和護士在一起比和她父母中的任何一個在一起都要好,我賣大麻,為了一種我強迫自己相信的渾蛋奇蹟療法存錢,因為另一種結果是我無法承受的,因為我害怕這個眼睛裡有藍光的小女孩會死,甚至強過我對死亡的恐懼。我們會四處尋求安慰:在一本德國醫學雜誌上,在一個裝滿海洛因的注射器裡,在一本聲稱只要你皈依他們提出的新救世主便會得到永生的閃亮新書裡。所以我賣大麻,數著克朗,算著日子。
這就是費舍曼給我提供工作時的情況。
兩天。烏雲低垂,卻沒有下一點雨。地球在轉動,但我沒有看到太陽。一個又一個鐘頭甚至變得更加單調。我努力一路睡過去,但發現沒有安定這是不可能的。
我快瘋了。更瘋了。克努特是對的。沒有什麼比不知道子彈什麼時候來更糟糕的了。
第二天晚上,我受夠了。
馬蒂斯說婚禮將持續三天。
我在小溪裡洗了澡。我不在意蠓蟲了,它們只有落在我的眼睛上、嘴裡或麵包上時才會惹我生氣。我的肩膀也不疼了。這很有趣,但當我在葬禮後的第二天醒來時,疼痛就消失了。我回想自己有沒有做過什麼特別的事,但我什麼都想不起來。
洗完澡後,我把襯衫洗乾淨,擰乾穿上。希望我到達村子時,襯衫能幹得差不多。我不知道該不該拿手槍。最後我決定不帶,把它和腰包一起藏在了苔蘚後面。我看了看來復槍和子彈盒。我想著馬蒂斯說的話。在考松沒有人偷東西的唯一原因是沒有什麼值得偷的。木板後面放不下來復槍,於是,我用在床鋪下面找到的油氈紙把槍包起來,藏到了溪水邊的四塊石頭下面。
然後我出發了。
儘管大風陣陣,空氣中還是有某種沉重的東西壓在我的太陽穴上。好像馬上要打雷。也許慶祝活動已經結束了。酒喝完了。可供選擇的女人都有主了。但當我走近些,便聽到了兩天前聽到的鼓聲。我路過教堂朝碼頭走去。循著鼓聲。
我拐下大路,向東走,上了一座小山。在我面前,一片石灰色的岬角沙漠伸向一片碧藍的大海。在岬角的頸部,我的正下方,有一塊平坦的、常有人走的空地,那就是他們跳舞的地方。一堆大火在一塊五六米高的方尖碑狀的岩石旁熊熊燃燒。岩石周圍有兩圈較小的石頭。這些石頭沒有任何真正的對稱性,看不出是什麼圖案,但它們看起來仍然像一座從未完工的建築物的地基。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一個破敗、被拆除或燒燬的建築工地。我朝它們走去。
「你好!」一個穿著薩米夾克的高個子金髮青年喊道,他正在空地邊上的帚石南叢中撒尿。「你是誰?」
「烏爾夫。」
「那個南方人!遲來總比不來好——歡迎!」他把著老二的手晃了晃,尿液灑得到處都是,然後把它塞回褲子裡,伸出手來,「科內柳斯,馬蒂斯的表弟!哦,是的。」
我不願握他的手。
「那就是鱈魚肝油石,」我說,「這是一座殘破的神殿嗎?」
「特朗斯泰恩?」科內柳斯搖了搖頭,「不,是比伊夫-沃拉布把它扔在這裡的。」
「真的嗎?那是誰?」
「一個相當強壯的薩米人。也許是半神。不,四分之一!四分之一神。」
「嗯,那為什麼四分之一神把石頭扔在這裡?」
「為什麼有人扔重石頭?當然是為了證明他們可以!」他笑了起來,「你為什麼不早點來,烏爾夫?派對快結束了。」
「我搞錯了,我以為婚禮是在教堂舉行的。」
「什麼,跟那些迷信的人?」他拿出一個小酒壺,「馬蒂斯比那些血液稀薄的路德宗教徒更擅長主持婚禮。」
「真的嗎?那麼,是以什麼神的名義呢?」我朝火堆和一張長桌子看去。一個穿綠裙子的女孩停止了跳舞,好奇地看著我。即使從遠處我也能看出她身材很好。
「神?沒有神,他以挪威的名義讓他們結為夫妻。」
「他有權這麼做嗎?」
「哦,是的。他是這個地區的三個授權人之一,」科內柳斯舉起一個握著的拳頭,一個接一個地伸開手指,「神父、副法官,還有船長。」
「哇。馬蒂斯還是個船長?」
「馬蒂斯?」科內柳斯笑了起來,從酒壺裡喝了一大口酒,「他看起來像個適合出海的薩米人嗎?你見過他走路嗎?不,老埃利亞森是船長,他只能在他的船上給人主持婚禮,而且從來沒有女人踏上過船。哦,是的。」
「你問我見過馬蒂斯走路嗎,是什麼意思?」
「只有游牧的薩米人是羅圈腿,出海的薩米人不是。」
「真的嗎?」
「因為魚,」他遞給我那個酒壺,「他們在內陸的高原不吃魚。所以他們攝入不到足夠的碘。他們的骨頭很軟。」他把膝蓋伸出來以示說明。
「而你是……」
「假薩米人。我父親是卑爾根人,但別告訴任何人,尤其是我媽媽。」
他笑了起來,我也情不自禁地笑了。這酒的味道比我從馬蒂斯那裡買的還要糟糕。
「那麼他是什麼?神父?」
「差一點是,」科內柳斯說,「他去奧斯陸學習神學。但後來他失去了信仰,所以就轉向了法律。他在特羅姆瑟當了三年的副法官。哦,是的。」
「沒有冒犯的意思,科內柳斯,但除非我大錯特錯,你告訴我的話裡十有八成不是謊言就是幻想。」
他裝出一副受傷的表情。「天啊,不,馬蒂斯先是失去了對上帝的信仰。然後他對法律體系也失去了信心。現在他唯一相信的是酒精含量,至少他是這麼說的。」科內柳斯大聲笑著,狠狠地拍了拍我的背,害我差點把剛喝的酒又吐出來。這可能是件好事。
「這是什麼要命的酒?」我問,同時把酒壺遞給他。
「雷卡斯,」他說,「發酵的馴鹿奶。」他悲傷地搖了搖頭,「但是現在的年輕人只想要汽水和可樂。滑雪車和熱狗。正統的烈酒、雪橇和馴鹿肉,這一切很快就會消失。我們是每況愈下。哦,是的。」他在擰上蓋子之前,安慰性地喝了一大口酒,「啊,阿妮塔來了。」
我看著那個穿綠裙子的女孩朝我們走來,看似漫不經心,實則自動校準了方向。
「快看,快看,烏爾夫,」科內柳斯低聲說,「讓她給你讀一下吧,不過僅此而已。」
「讀?」
「預知未來。她是個真正的薩滿法師。但她想要的東西你是不會想要的。」
「那是?」
「從這裡你就可以看到。」
「嗯。為什麼不?她結婚了嗎?訂婚了?」
「不,但你不想要她擁有的東西。」
「擁有?」
「擁有並傳播。」
我緩緩地點點頭。
他把手放在我肩上。
「但要玩得開心。科內柳斯可不是個愛說閒話的人。」
他轉身面向女孩。「嘿,阿妮塔!」
「再見,科內柳斯。」
他笑著走開了。女孩在我面前停了下來,閉著嘴微笑著。她滿頭大汗,還在因為跳舞而上氣不接下氣。她額頭上長著兩個憤怒的粉刺,瞳孔有針眼那麼大,還有一雙會說話的狂野的眼睛。大麻,可能是安非他命。
「嘿。」我說。
她沒有回答,只是從頭到腳地打量我。
我換了個姿勢。
「你想要我嗎?」她問道。
我搖了搖頭。
「為什麼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