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雨果想要什麼!」
「好吧,但我知道我想要什麼。一直想要。你也知道。」
「快放手,奧韋。不然我要喊了。」
「像你跟雨果共度的那晚那樣喊嗎?」嘶啞、醉酒的笑聲,「你經常爭辯,萊亞,但最後還是會讓步,服從男人。就像你服從雨果,服從你父親一樣。就像你將要服從我一樣。」
「絕不!」
「我們家就是這樣,萊亞。雨果是我兄弟,現在他走了,你和克努特就是我的責任。」
「奧韋,別說了。」
「去問問你爸爸。」
在隨後的沉默中,我在想自己是否應該有所行動。
我待在原地沒動。
「你沒了丈夫又帶著個孩子,萊亞。理智點。雨果和我分享一切——我向你保證,這正是他想要的。這也是我想要的。好了,過來,讓我……噢!該死的女人!」
門砰地關上了。
我聽到了更多的低聲咒罵。有東西掉到地板上。就在這時,克努特從房子的拐角處走過來。他張大了嘴要喊,而我只好硬著頭皮去面對那會把我暴露的喊聲。
但他沒有出聲,而是無聲電影版。
秘密躲藏。
我扔掉香菸,匆忙朝他走去,乖乖地舉起雙臂。我領著他朝車庫走去。
「我數到三十三。」我說,然後轉身對著他母親的那輛紅色大眾。我聽到了他跑開的腳步聲,接著前門開了。
數完之後,我回到房子裡。
她又一個人站在廚房裡了,在削土豆皮。
「嘿。」我輕聲說。
她抬起頭來。她臉頰通紅,眼中淚光閃爍。
「對不起。」她吸著鼻子說。
「你今天可以找人幫忙做晚飯的。」
「哦,他們都主動提出了。不過,我想還是讓自己忙一點比較好。」
「是的,也許你是對的。」我說著坐在餐桌旁。我注意到她身體略微緊張了一下。「你什麼都不用說,」我說,「我只想在離開之前坐一會兒,而且在那裡……好吧,我跟別人也沒什麼好聊的。」
「除了克努特。」
「大多數時間都是他在說。聰明的孩子。在這個年紀,他已經在思考很多事情了。」
「他有很多事情要思考。」她用手背擦了擦鼻子。
「是的。」
我覺得自己正要說些什麼,那些話就在嘴邊,我只是不太確定說出來的會是哪些。當話說出口時,彷彿已經自動被安排好了,並不受我的控制,但依然邏輯清晰。
「如果你想獨自養育克努特,」我說,「但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應付,我真的很願意幫助你。」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聽到她停止了削皮。
「我不知道還能活多久,」我說,「我也沒有家人。沒有繼承人。」
「你在說什麼,烏爾夫?」
是的,我到底在說什麼?這些想法是在我站在窗下的幾分鐘裡出現的嗎?
「就是,如果我不見了,你應該看看壁櫥左邊那塊鬆動的木板下面。」我說。
「在苔蘚後面。」
她手裡的土豆削皮器掉到了水槽裡,面帶關切地看著我。「你病了嗎,烏爾夫?」
我搖了搖頭。
她凝視著我,眼神中流露出那種遙遠、憂鬱的神情。奧韋看到並沉溺其中的神情。一定是這樣。
「那我不確定你怎麼會這麼想,」她說,「我和克努特會沒事的,所以也不用為此擔心。如果你想找點什麼事把錢花掉,村裡有很多人的情況更糟。」
我感到臉頰通紅。她轉身背對著我,又開始削皮。聽到我的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她再次停下。
「謝謝你能來,」她說,「你讓克努特高興了起來。」
「不,謝謝你。」我說,然後朝門口走去。
「還有……」
「嗯?」
「兩天後這裡有個祈禱會。六點鐘。就像我說的,非常歡迎你來。」
我在一個房間裡找到了克努特,我猜大概是他的房間。他的小細腿從床底下伸出來。他穿著一雙至少小兩碼的足球鞋。我把他拉出來扔到床上,他咯咯地笑著。
「我要走了。」我說。
「這麼快?可是……」
「你有足球嗎?」
他點點頭,但下唇噘著。
「很好,那你就可以對著車庫的牆練習了。畫一個圓圈,盡你所能瞄準,然後當球彈回來時停住球。如果你這樣做上一千次,等夏天結束,你就會比球隊的其他人出色很多。」
「我不在球隊裡。」
「如果這麼做了,你會進球隊的。」
「我不在隊裡,因為我不被允許加入。」
「不允許?」
「媽媽說我可以參加,但外公說運動會讓你遠離上帝,世上的其他人可以在週日大喊大叫,追著球跑,但對我們來說,週日屬於上帝之道。」
「我明白了,」我撒謊道,「你父親怎麼說?」
小傢伙聳聳肩。「沒說什麼。」
「什麼都沒說?」
「他不在乎。他只關心……」克努特停了下來。他眼裡含著淚水。我用胳膊摟住他的肩膀。我不用聽。因為我早就知道,我見過很多雨果,其中一些是我的顧客。我自己也喜歡那種逃避方式,我需要那種發洩。只是,當我坐在那裡感覺到男孩靠在我身上,無聲的啜泣令他溫暖的身體輕輕晃動時,我不禁想到,這一定是任何父親都逃不開,甚至不會想逃開的。它是一種祝福和詛咒,把你緊緊地綁在舵柄上。但我有什麼權利評論別人呢?我——不管是不是自願——在她出生之前就已經棄船了。我放開了克努特。
「你要來參加祈禱會嗎?」他說。
「我不知道。但我有另外一個任務給你。」
「好啊!」
「這就像秘密躲藏,什麼都不說,跟誰都不說。」
「太好了!」
「巴士多久來一次?」
「一天四次。兩次從南來,兩次從東來。白天兩次,晚上兩次。」
「好的。我要你在白天從南來的巴士到達時趕到那裡。如果有你不認識的人下車,你就直接來找我。不要跑,不要喊,什麼也不說。如果有奧斯陸牌照的車來了也是一樣。明白了嗎?我每次給你五克朗。」
「就像……間諜任務?」
「差不多吧,是的。」
「他們是要給你帶獵槍的人嗎?」
「再見,克努特。」我撥弄著他的頭髮,站了起來。
出去的時候,我遇到了那個高個子金髮男人,他正跌跌撞撞地走出廁所。當他還在摸索腰包時,我聽到了他身後沖水的聲音。他抬起頭看著我。奧韋·埃利亞森。
「上帝安康。」我說。
我能感覺到後背上他那沉重、酩酊大醉的凝視。
我在路上走了不遠就停了下來。鼓聲隨著風傳來。但我已經滿足了自己的飢餓感,我滿足了見到其他人的需要。
「我想我該回家痛哭一場了。」托拉夫有時會在深夜說。這總會逗得其他酒鬼咯咯笑。托拉夫恰恰就是這麼做的,這是另一回事了。
「放上那個憤怒的傢伙的唱片,」我們到家時他會說,「我們來個深海旅行吧。」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喜歡查爾斯·明格斯,或者我其他的爵士樂唱片,還是他只是想找另一個痛苦的渾蛋做伴。但時不時地,托拉夫和我會同時進入黑夜。
「現在我們真的痛苦了!」他會大笑起來。
我和托拉夫稱之為黑洞。我讀過關於一個叫芬克爾施泰的傢伙的文章,他發現太空中有很多洞,如果你靠得太近,洞會把一切都吸進去,甚至是光線,而且這些洞非常黑,無法用肉眼觀察。這正是那種感覺。你什麼都看不見,只是在繼續你的生活,然後有一天你能感覺自己被引力場困住了,然後你迷失了方向,陷入了一個毫無希望和無限絕望的黑洞。在那裡,一切都是外面的映象,你會不斷地問自己,有沒有理由抱有任何希望,有沒有什麼好的理由不絕望。在這個洞裡,你只需要讓時間按它的軌跡執行,放上另一個沮喪的靈魂——憤怒的爵士樂手查爾斯·明格斯——的唱片,並希望你能出現在另一頭,就像那個該死的愛麗絲從兔子洞裡蹦出來一樣。但是根據芬克爾施泰和其他人的說法,情況可能就是這樣,在黑洞的另一頭有一個映象仙境。我不知道,但我覺得它也是一種宗教,和其他的宗教一樣不靠譜。
我望著道路延伸而去的地方。看著那似乎升起然後消失在雲層中的地面。在那裡的某個地方,漫長的夜晚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