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克努特帶來了一種亮閃閃、臭烘烘的黏稠蠓油,很可能是凝固汽油。外加兩個沒有標籤、帶瓶塞的瓶子,瓶子裡裝著一種臭烘烘的明亮液體,這絕對是凝固汽油。清晨還沒有從無情的太陽,以及煙囪裡呼嘯的寒風中得到喘息。小塊雲朵的影子像一群馴鹿滑過荒涼、起伏的單調地面,暫時給淺綠色的植被染上了一抹更深的色彩,吞沒了遠處小池塘上的倒影和裸露的岩石上泛起的水晶般的微光。就像一首明快樂曲中突然出現的低沉的低音音符。不管怎樣,它用的依然是小調。

「媽媽說非常歡迎你加入我們在祈禱室的集會。」男孩說。他在我對面坐下來。

「真的嗎?」我邊說邊用手撫摸著其中一個瓶子。我沒嘗就把軟木塞塞了回去。前戲。你必須拖延一下,效果會更好。或者更糟。

「她認為你可以得救。」

「但你不這麼認為?」

「我認為你不想被拯救。」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那頭馴鹿回來了。那天早上早些時候看到它時,我意識到自己鬆了一口氣。狼群。在挪威,它們已經被消滅了,不是嗎?

「我外公畫教堂,」我說,「他以前是個建築師。但他不信上帝。他說當我們死了,我們就死了。我更傾向於相信這個。」

「他也不信耶穌?」

「如果他不信上帝,他幾乎不可能會信他的兒子,克努特。」

「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所以呢?」

「所以他會在地獄裡被燒死。」

「嗯。在這種情況下,他已經燃燒了一段時間,因為他在我十九歲的時候過世了。你不覺得這有點不公平嗎?巴塞是個好人,他幫助需要幫助的人,比我認識的許多基督徒做的都多。如果我能成為有外公一半好的人……」

我眨了眨眼。我的眼睛有些刺痛,我可以看到眼睛前面漂浮著小白點。是陽光把我的視網膜燒出了洞嗎?我是不是在仲夏時節雪盲了?

「外公說做好事沒有用,烏爾夫。你外公現在正在燃燒,很快就輪到你了。」

「嗯。但你是說,如果我去參加集會,皈依耶穌和那位萊斯塔迪烏斯,即使我不幫助任何人,也會去天堂嗎?」

那男孩搔了搔他的紅頭髮。「是吧。好吧,如果你皈依靈恩教會的話。」

「不止一個教會?」

「阿爾塔有長子教會,南特羅姆瑟有倫德伯格人教會,美國有萊斯塔迪長老會,還有——」

「它們都會燒人?」

「外公說會。」

「聽起來天堂裡會有大把的位置。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和我換了外公會怎麼樣?那你就成了無神論者,而我是個萊斯塔迪教徒。然後你就是那個會在地獄裡被燒死的人。」

「也許吧。但幸運的是,會被燒死的是你,烏爾夫。」

我嘆了口氣。這個地方透著股一成不變的感覺。彷彿什麼都不會發生,或者永遠都不會發生,彷彿缺乏變化才是它的自然狀態。

「烏爾夫。」

「嗯?」

「你想念你父親嗎?」

「不想。」

克努特停了下來。「他人不好嗎?」

「我想他挺好的。但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總是善於遺忘。」

「可以這樣嗎?」他輕聲問道,「不想念父親?」

我看著他。「我想是的。」我打了個哈欠。我的肩膀一陣疼。我需要喝一杯。

「你真的是一個人嗎,烏爾夫?你就沒有親人嗎?」

我想了一會兒。我真的不得不這麼做,好好想一下。上帝啊。

我搖了搖頭。

「你猜我在想誰,烏爾夫。」

「你爸爸和外公?」

「不對,」他說,「我在想里斯蒂娜。」

我沒問他怎麼會認為我能猜到這個。我覺得舌頭像塊幹了的海綿,但那瓶酒得等到他說完並離開之後才能喝到了。他甚至還給了我一些錢。「那麼誰是里斯蒂娜?」

「她上五年級。她有一頭金色的長髮。她在凱於圖凱努的夏令營。我們本來也要去的。」

「是個什麼樣的夏令營?」

「就是一個夏令營。」

「你們在那裡做什麼?」

「我們這些孩子就是玩。我是說,當沒有集會和佈道的時候。但現在羅格會問里斯蒂娜願不願意做他的女朋友。他們可能會接吻。」

「那接吻不是一種罪過咯?」

他歪著頭,眯起一隻眼睛。「我不知道。她走之前,我跟她說了我愛她。」

「你說了你愛她,直截了當的?」

「是的。」他探過身來,聲音裡夾雜著呼吸聲,用憧憬的眼神說道,「‘我愛你,里斯蒂娜’。」然後他又抬起頭看著我,「我做錯了嗎?」

我笑了。「沒錯。她怎麼說?」

「好的。」

「她說‘好的’?」

「是的。你覺得這是什麼意思,烏爾夫?」

「這個,誰知道呢?顯然這可能意味著對她來說太重大了。‘愛’是個很大的詞。但意思可能是她想考慮一下。」

「你覺得我有機會嗎?」

「當然。」

「即使我有個傷疤?」

「什麼傷疤?」

他掀開額頭上的膏藥。下面蒼白的皮膚上仍有縫合的痕跡。

「怎麼回事?」

「我從樓梯上摔了下來。」

「告訴她你和一頭馴鹿打架,說你是為領地而戰。另外,很明顯你贏了。」

「你傻嗎,她不會相信的!」

「不會,因為這只是個玩笑。女孩喜歡會講笑話的男孩。」

他咬著上唇。「你沒有撒謊,是嗎,烏爾夫?」

「好了,聽著。如果你這個夏天和這個里斯蒂娜沒有機會,還會有別的里斯蒂娜,別的夏天。你會有很多女孩的。」

「為什麼?」

「為什麼?」我上下打量著他。跟年齡相比,他個頭小嗎?對這麼高的孩子來說,他肯定算聰明的了。紅頭髮和雀斑在女人方面可能算不上成功的組合,但潮流總是來來去去。「要我說,你就是芬馬克的米克·賈格爾。」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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