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小時前。
但故事早在那之前就開始了。就像我說的,我不知道它是怎麼開始的。比方說,故事再往前推一年,布倫希爾德森來皇宮花園找我的那天。我當時壓力很大,我剛發現她病了。
布倫希爾德森是個有著鷹鉤鼻,留著筆尖式的鬍子,年紀輕輕就禿頂了的傢伙。他曾為霍夫曼工作,那是在費舍曼接手霍夫曼的其他財產和他這個手下之前。霍夫曼的其他財產,換句話說,就是他在海洛因市場的份額,他的女人,以及比格迪大道上的一套大公寓。布倫希爾德森說費舍曼想和我談談,叫我去魚店報到。然後他就走開了。
外公非常喜歡他住在巴塞羅那畫聖家堂時學的西班牙諺語。我經常聽到的一句是:「我們家裡人不多,然後奶奶懷孕了。」它跟這句話的意思相似:「好像我們的問題還不夠多似的。」
儘管如此,第二天我還是出現在了青年廣場上費舍曼的魚店裡。不是因為我想去,而是因為另一種選擇——不露面——是不可能的。費舍曼太強大了。太危險。每個人都知道那個故事,他一邊砍下霍夫曼的頭,一邊說這就是有不切實際的想法的下場,也知道他手下兩個毒販子在私吞一批貨後突然失蹤的故事。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們。有人聲稱,在那之後的幾個月裡,他店裡的魚丸格外美味。他沒有試圖阻止謠言。費舍曼這樣的商人就是這樣保護自己的地盤的,他用謠言、半真半假的傳言和確鑿的事實來表明那些試圖欺騙他的人會是什麼下場。
我沒有試圖欺騙費舍曼。即便如此,當我站在他的店裡告訴櫃檯後面一個年長的女人我是誰時,依然汗流浹背。我不知道她是按下了蜂鳴器還是什麼東西,費舍曼立刻從他們身後的迴轉門走了出來,他笑容燦爛,從頭到腳的白色行頭——白帽子、白色的襯衫和圍裙、白褲子、白色的木鞋,向我伸出一隻溼漉漉的大手。
我們走進後面的房間。地板和牆壁上都貼著白瓷磚。沿著牆壁排開的長凳上放滿了金屬盤子,盤子裡是浸在鹽水中的蒼白的魚片。
「抱歉,味道有點大,約恩,我在做魚丸。」費舍曼從房間中央的金屬桌子下面抽出一把椅子,「坐下。」
「我只賣大麻,」我說,正如他告訴我的那樣,「從來沒賣過安非他命或者海洛因。」
「我知道。我想和你談談是因為你殺了我一個手下。托拉夫·約恩森。」
我盯著他,說不出話來。我死定了。我就要變成魚丸了。
「你很聰明,約恩。讓它看上去像是自殺——每個人都知道托拉夫可能有點……陰沉。」費舍曼撕下一片魚放進嘴裡。「連警察都不認為他的死存在疑點。我不得不承認我也以為他是開槍自殺了。直到警察局的一個熟人悄悄告訴我們,說在他旁邊找到的手槍登記在你名下。約恩·漢森。所以我們仔細調查了一下。然後托拉夫的女朋友告訴我們他欠你錢。說他死前幾天你想把錢要回去。這點沒錯,不是嗎?」
我吞了口唾沫。「托拉夫抽了很多。我們很熟,是從小到大的朋友,一塊住過一段時間的公寓,諸如此類。所以我就讓他欠著了。」我努力笑了笑,然後意識到這看起來一定很可笑,「在這一行裡為朋友壞了規矩總是愚蠢的,不是嗎?」
費舍曼也露出了微笑,拽著一根肌腱吊起一片魚肉,仔細端詳著它在空氣中慢慢轉動。「你不應該讓朋友、家人或員工欠你錢,約恩。永遠。好的,所以你讓他欠了一段時間,但歸根結底,你知道必須遵守規則。你跟我一樣,約恩。是有原則的人。那些惹怒你的人必須受到懲罰。不管冒犯程度是大是小。不管是你不認識的輟學者還是你的親兄弟。這是保護你的地盤的唯一方法。即使是像你這樣在皇宮花園的小生意。你能掙多少錢?一個月五千?六千?」
我聳聳肩。「差不多吧。」
「我尊重你的所作所為。」
「但是——」
「托拉夫對我來說非常重要。他是我的收債人。如果有需要的話,還是我的修理工。他願意修理欠錢不還的傢伙。在當今社會,並不是每個人都願意這麼做。人們變得如此軟弱。軟弱也能活下來。這——」他把整片魚片塞進嘴裡,「——有悖常理。」
他咀嚼的時候,我考慮了自己的選項。站起來穿過魚店跑到廣場上似乎是其中最好的選項。
「所以,你也能理解,你給我出了道難題。」他說。
很明顯,他們會追上來抓住我,但如果他們必須在街上要我的命的話,也許我還可以避免變成魚丸的肉餡。
「我在想,我認識的人裡誰有能力做必須做的事?誰能殺人?我只知道兩個。一個很有效率,但太喜歡殺戮了,這種快樂在我看來——」他剔著門牙,「——有悖常理。」他端詳著自己的指尖,「另外,他指甲也剪得不好。我不需要一個娘娘腔的變態,我需要一個能和人交談的人。先談,然後,如果不管用,就修理他們。你要多少錢,約恩?」
「什麼?」
「我想知道多少能讓你滿意。一個月八千?」
我眨了眨眼。
「不行?那一萬呢?此外,每修理一個有三萬的獎金。」
「你在問我——」
「一萬二。該死,你真是個難對付的傢伙,約恩。不過沒關係,我也尊重這一點。」
我用鼻子使勁呼吸。他讓我代替托拉夫做他的收債人和修理工。
我吞了吞口水。考慮著。
我不想要這份工作。
我不想要錢。
但我需要它。
她需要它。
「一萬二……」我說,「聽上去不錯。」
這是一份簡單的工作。
我要做的就是走進去,說我是費舍曼的收債人,然後錢就拿出來了。我一點沒有過度勞累;我大部分時間都坐在魚店的後屋裡,跟布倫希爾德森和斯蒂爾克打牌,前者總是作弊,後者則不停地談論他那該死的羅威納犬以及它們是多麼的高效。我感到無聊,也很擔心,但是錢還是源源不斷地來,我計算過,哪怕只為他幹上幾個月,我就能支付一年的治療費。希望這就足夠了。你會習慣大多數的東西,哪怕是魚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