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節

天氣極度寒冷,下了一整夜的雪。當第一批在清晨醒來的人在黑暗中眺望奧斯陸時,這座城市已經披上了一條柔軟的白毯子。汽車在雪地裡緩慢行駛,人們微笑著繞過人行道上的冰堆,因為沒有人趕時間——今天是平安夜,一個和平與反思的時刻。

廣播裡,他們不停地談論著這破紀錄的寒冷以及之後更低的溫度,而在青年廣場的魚鋪裡,他們包好最後幾公斤鱈魚,用那奇怪的挪威口音唱起了《聖誕快樂》,讓一切都顯得那麼快樂和善,無論歌詞是什麼意思。

溫德倫的教堂外,警戒線的帶子在飄動,而在教堂內,牧師在和警察討論當天下午所有人到達時如何舉行聖誕儀式。

在奧斯陸市中心的國家醫院,外科醫生從手術室裡的小女孩身邊徑直走到走廊裡,摘下手套,朝坐在那裡的兩個女人走去。他看到恐懼和絕望還未從她們僵硬的臉上散去,他意識到自己忘了摘下口罩,以便她們能看到他臉上的笑容。

瑪麗亞·米里哀從地鐵站走上山坡朝超市走去。今天上班時間不長,他們原定兩點關門。然後就是平安夜。平安夜!

她在腦子裡默唱著一首歌。一首關於再見到他的歌。她知道她會再見到他。從他帶她離開的那天起——離開她不願再想起的一切——她就知道了。他金色長髮後面那雙善良的藍眼睛,濃密鬍鬚後面那筆直的薄嘴唇。還有他的手。它們是她想得最多的。比其他人想得都多,但這也自然。它們是男人的手,但很溫柔。大而略微方正,雕塑家想象中的英勇的工人的雙手。但她只能想象著它們撫摸著她,抱著她,拍拍她,安慰她。就像她的手對他一樣。她時常為自己愛的力量感到害怕。它就像一條被大壩攔住的溪流,她也知道讓一個人在愛情中沐浴和溺死的微小區別。但她不用再擔心這個了。因為他看起來能接納,而不僅僅是給予。

她看到一群人聚集在商店前面。那裡有一輛警車。有人入室搶劫嗎?

不,看起來只是撞車了。路燈柱子嵌到一輛車的車頭裡了。

但當她走近時,她發現人群似乎對窗戶比對汽車更感興趣,所以也許是有人入室搶劫了。

一名警察從人群中走出來,走向警車,他掏出無線麥克風開始講話。她讀他的嘴唇。「死了」「槍傷」和「同一輛沃爾沃」。

這時,另一名警察揮著手命令人群后退,當他們挪開時,她看到了一個身影。起初她以為是個雪人。但之後她意識到那是因為他被雪覆蓋了,是一個人靠著窗戶立在那裡。他被凍結在玻璃上的金色長髮和鬍鬚拉著。她本不想,但還是走近了。警察對她說了些什麼,她指著自己的耳朵和嘴,然後指了指商店,出示了身份證上的名字。她偶爾會想把它改回瑪麗亞·奧爾森,但最後得出結論,除了毒債,他給她留的唯一東西就是一個比奧爾森更令人興奮的法國姓氏。

警察點頭示意她可以開啟商店,但她沒有動。

她腦海中的聖誕頌歌已經沉寂下來。

她凝視著他。他彷彿長出了一層薄薄的冰皮膚,下面是細細的藍色靜脈。就像一個吸了血的雪人。他那結了霜的睫毛下面,支離破碎的目光凝視著商店裡面。盯著她馬上就會坐的地方。坐著把商品價格敲入收銀機,對著顧客微笑,想象他們是什麼樣的人,過著怎樣的生活。之後,那天晚上,她會吃他送給她的巧克力。

警察把手伸進那人的夾克裡,掏出一個錢包,開啟,拿出一本綠色的駕照。但瑪麗亞沒看那個。她正盯著警察掏出錢包時掉在雪裡的黃色信封。正面用華麗、漂亮、幾乎女性化的筆跡寫著字。

給瑪麗亞。

警察拿著駕照大步走向警車。瑪麗亞彎下腰,撿起信封。把它放在口袋裡。似乎沒人注意到。她看著它掉落的地方。雪和血。那麼白。那麼紅。如此異樣的美。像國王的長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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