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節

「我老婆做的,」他說,「為了那部戲。」

金屬環,互相連在一起。會有多少個呢?就像我說過的,我覺得從和寡婦的交換中得到了一些東西。一副鎖子甲。派因以為我出汗也就不足為奇了。在西服和襯衫裡面,我穿得像箇中世紀的國王。

金屬圈很好地應對了打在我後背和胸口的子彈。我的大腿就沒那麼幸運了。

我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看著那輛黑色貨車的尾燈在夜幕中閃爍並逐漸消失,我能感覺到血液在向外湧。然後我努力站起身來。我差點昏過去,但還是設法站了起來,踉踉蹌蹌地朝停在教堂門前的那輛沃爾沃走去。警笛聲越來越近了。其中至少有一輛救護車。掘墓人給他們打電話的時候一定已經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也許他們能救那個女孩。也許不能。也許我能救下自己,我這麼想著,猛地開啟沃爾沃的車門。也許不能。

但那位妹夫對他妻子說的話不假:他把鑰匙忘在了點火器裡。

我坐到方向盤後面,轉動鑰匙。發動機抱怨著發出嗡鳴聲,然後停了下來。媽的。我鬆開鑰匙,然後又試了一次。更多的嗡鳴聲。快啟動啊,看在老天的分上!如果在這個冰天雪地的鬼地方造車有任何意義的話,那肯定是汽車發動得起來啊,即使是零下幾度的天氣。我一隻手重重地捶著方向盤。我能看到藍色的燈光,就像冬日天空中的北極光。

好了!我踩下油門,鬆開離合器踏板,車輪在冰面上打滑,直到鑲有防滑釘的輪胎咬住了地面,載著我朝教堂墓地的大門駛去。

我在別墅群之間開了幾百米,然後掉轉車頭,以蝸牛般的速度向教堂開去。我剛出發就看到後視鏡裡的藍光。我順從地打轉向燈靠邊停車,拐進了其中一棟別墅的車道。

兩輛警車和一輛救護車開了過去。我聽到至少還有一輛警車在趕來的路上,我等著。我意識到以前來過這裡。該死。我就在這棟房子的正前方殺了本傑明·霍夫曼。

客廳的窗戶上有聖誕裝飾品和看上去像蠟燭的塑膠管子。一幕溫馨的家庭生活映在花園裡的雪人身上。所以那個男孩成功了。也許他得到了父親的幫助,或許是用了點水。雪人堆得很好。戴著一頂帽子,咧著石頭做的嘴巴空洞地笑,用棍子做的雙臂似乎想要擁抱這個腐朽的世界以及其中的瘋狂。

那輛警車開過去了,我又倒車上路,離開了。

幸運的是沒有警車了。沒有人看到那輛沃爾沃拼命正常行駛,但在聖誕夜的前一天,它行駛的樣子看起來仍然——你不太可能知道為什麼——跟行駛在奧斯陸街道上的所有其他汽車都不一樣。

我把車停在電話亭旁邊,關掉了引擎。我的褲腿和椅套都被血浸透了,感覺大腿裡好像有一顆邪惡的心,正噴出黑色的血、犧牲的血、撒旦的血。

當我開啟公寓的門,搖搖晃晃地站在那裡時,科麗娜驚恐地睜大了藍色的大眼睛。

「奧拉夫!天啊,發生了什麼事?」

「搞定了。」我關上身後的門。

「他……他死了?」

「是的。」

房間開始慢慢旋轉起來。我到底失了多少血?兩升?不,我讀到過,說我們有五到六升的血液,如果失血超過百分之二十就會暈倒。那大概是……×。無論如何不到兩升。

我看到她的行李箱放在客廳的地板上。她已經收拾好了,準備去巴黎,就是她從丈夫公寓裡帶出來的行李。前夫。我可能打包太多行李了。我從沒去過比瑞典更遠的地方。十四歲那年夏天,我和媽媽一起去的瑞典。坐鄰居的車。在哥德堡,就在我們進入裡瑟本遊樂園之前,他問我是否可以和我媽媽調情。第二天我和媽媽坐火車回家了。媽媽拍著我的臉頰,說我是她的騎士,全世界僅存的一名騎士。我之所以認為她話裡有話,可能是因為這個病態的成人世界太讓我困惑了。但是,就像我說的,我完全是一個音盲,我從來都分不清純音和假音。

「你褲子上是什麼,奧拉夫,是……血嗎?天啊,你受傷了!怎麼搞的?」她站在那裡顯得既困惑又不安,我差點笑了出來。她給了我一個懷疑,幾乎是憤怒的眼神。「是怎麼回事?你覺得你站在這裡血流如注很有趣嗎?你哪裡中槍了?」

「只有大腿。」

「只有?如果動脈被擊中,你很快就會失血過多而亡,奧拉夫!脫掉褲子,坐到餐椅上。」我走進公寓,她脫下了身上的外套,進了浴室。

她又出來了,把繃帶、膏藥、碘酒什麼的都拿了出來。

「我得把傷口縫起來。」她說。

「好吧,」我說著把頭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她開始了,努力清理傷口並止血。她一邊弄一邊發表評論,解釋說她只能臨時性地縫合傷口。子彈還在裡面某個地方,但眼下不可能處理它。

「你從哪裡學來的?」我問。

「噓,坐著別動,不然線會開的。」

「你真是個像樣的小護士。」

「你不是第一個被子彈打中的人。」

「哦。」我平淡地說道。作為一種陳述,而不是一個問題。不用著急,我們有足夠的時間來講這樣的故事。我睜開眼睛,低頭看著她腦後的髮髻,她跪在我身前。我呼吸著她的氣味。這氣味中有某種不同的東西,混合著我身邊的科麗娜身上的香味,赤身裸體、熱情的科麗娜,汗水流到我手臂上。不濃,某種淡淡的氣味,氨,也許吧,幾乎不存在,但確實存在。當然了。不是她,是我。我能聞到傷口的氣味。我已經感染,已經開始腐爛。

「好了。」她說著咬斷了線頭。

我低頭看著她。她的上衣從一側的肩上滑了下來,那一側的脖子上有塊淤傷。我之前沒注意到,一定是本傑明·霍夫曼給她弄的。我想對她說些什麼,比如以後再也不允許發生這種事,再也不會有人敢碰她。但時機不合適。當一個女人坐在那裡給你縫合傷口,以免你在她面前流血而死的時候,你沒法向她保證跟你在一起會安全無虞。

她用溼毛巾把血洗掉,然後在我大腿上纏上繃帶。

「感覺你發燒了,奧拉夫。你得上床睡覺。」

她脫掉了我的夾克和襯衫。盯著鎖子甲。「這是什麼?」

「鐵。」

她幫我取下鎖子甲,然後撫摸著丹麥人的子彈留下的傷痕。充滿愛意。著迷。她吻了它們。我躺到床上,感覺一陣冷戰,她把羽絨被裹在我身上,我感覺像以前一樣躺在媽媽的床上。幾乎不再疼了。感覺好像我能逃過這一切,但這不是我決定得了的。我是河上的一條船,而掌舵的是河水。我的命運,我的目的地已經確定,剩下的只是旅途本身,是一路所花的時間,以及一路上看到和經歷的事情。當你奄奄一息時,生活似乎很簡單。

我滑進了一個夢幻世界。

她把我扛在肩上跑,腳邊濺起水花。天很黑,有一股混雜著汙水、感染的傷口、氨水和香水的味道。從我們頭頂的街道上傳來槍聲和叫喊聲,一道道光線從排水溝蓋的洞裡透進來。但她勢不可當,勇敢而強壯。強壯到足夠扛著我跑。她知道離開這裡的路,因為她以前來過這裡。故事是這樣發展的。她在下水道的一個交叉口停下,把我放下,說她得四處看看,但很快就會回來。我仰臥在那裡,透過排水溝仰望月亮,聽著老鼠在我身邊亂蹦亂跳。水珠掛在格子圖案的蓋子上,旋轉著,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又大又紅又亮的水滴。它們落下了,朝我俯衝過來。打在我的胸口上。穿過鎖子甲,直達我的心臟。溫暖,寒冷。溫暖,寒冷。這氣味……

我睜開眼睛。

我喊了她的名字。沒有回應。

「科麗娜?」

我在床上坐起來,感到大腿陣陣劇痛。我費力地把腳從床上放下來,開啟燈。我跳著起來了。我的大腿腫得厲害,有些恐怖。看上去好像一直在流血,但所有的血都聚在了皮膚和繃帶之間。

月光下,我看到她的箱子放在客廳地板中間。但是她放在椅子上的外套不見了。我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朝廚房走去。我開啟抽屜,拿出餐具盤。

那幾張紙還在信封裡,沒有動過。

我把信封拿到窗邊。玻璃外面的溫度計顯示溫度還在下降。

我往下看。

她在那裡。她剛出去了一會兒。

她弓著腰站在電話亭裡,肩膀對著街道,聽筒貼在耳邊。

我揮了揮手,儘管我知道她看不見我。

天啊,我的大腿好痛!

然後她掛了電話。我從窗邊向後退了一步,這樣我就不會站在燈光下了。她從電話亭出來,我看見她抬頭朝我看。我一動不動地站著,她也一樣。幾片雪花在空中飄蕩。然後她開始走路。腳踝直直的,一隻腳貼著另一隻腳放下。就像走鋼絲的人。她穿過馬路朝我走來。我能看見雪上的腳印。貓的腳印。後腳踩在前腳腳印上。在微弱的路燈燈光下,每個腳印的邊緣都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僅此而已。只是……

當她悄悄溜回公寓時,我正閉著眼睛躺在床上。

她脫下外套。我本希望她能把剩下的衣服也脫掉,然後上床和我睡覺。抱我一會兒。沒別的了。零錢也是錢。因為現在我知道她不會帶我穿過下水道了。她不會救我。我們也不會去巴黎了。

她沒有上床,而是坐在黑暗中的椅子上。

她在觀察。在等待。

「他會花很長時間到這裡嗎?」我問。

我看見她在椅子上一個激靈。「你醒了。」

我重複了這個問題。

「你說誰,奧拉夫?」

「費舍曼。」

「你發燒了,奧拉夫。好好睡一覺吧。」

「剛才你在電話亭裡是給他打的電話。」

「奧拉夫……」

「我只想知道我還有多長時間。」

她低著頭坐在那裡,所以她的臉藏在陰影中。當她再次說話的時候,她的聲音完全變了。更冷酷了。但在我的耳朵裡,這些聲音也更純淨了。「二十分鐘吧。」

「好的。」

「你怎麼知道……」

「氨。鰩魚。」

「什麼?」

「氨的味道,在你接觸過鰩魚之後,這味道會鑽進你的皮膚,尤其是在魚還沒準備好之前。我在哪裡讀到過,說這是因為鰩魚像鯊魚一樣,把尿酸儲存在肉裡。但我知道什麼呢?」

科麗娜冷冷地笑著看我。「明白了。」

又一次停頓。

「奧拉夫?」

「嗯。」

「這不是……」

「針對我?」

「沒錯。」

我感到縫線撕裂了。一股發炎和膿液的惡臭噴湧而出。我把手放在大腿上。紗布繃帶溼透了。它仍然繃得很緊——還有更多的膿液要流出來。

「那是為什麼?」我問。

她嘆了口氣。「這重要嗎?」

「我喜歡聽故事,」我說,「我有二十分鐘。」

「這和你無關。是關於我自己的。」

「那你在幹什麼?」

「是的。我在幹什麼?」

「丹尼爾·霍夫曼快死了。你知道的,不是嗎?而本傑明·霍夫曼會接班?」

她聳聳肩。「我也不太清楚。」

「為了追逐金錢和權力而毫無內疚地欺騙她需要欺騙的人?」

科麗娜突然站了起來,走到窗前。看著下面的街道。點了根菸。

「除了內疚那一點,其他的都沒錯。」她說。

我聽著。周圍很安靜。我意識到時間已經過了午夜,現在是聖誕夜了。

「你只給他打了電話?」我問。

「我去了他的店裡。」

「他同意見你了?」

我能看到她吐煙時噘著的嘴映在窗上的輪廓。「他是個男人。就像其他男人一樣。」

我想到了磨砂玻璃後面的陰影。她脖子上的淤傷。很新鮮。你有多瞎?那些毆打。屈服。羞辱。是她想要這樣的。

「費舍曼是個已婚男人。他給了你什麼?」

她聳聳肩。「沒什麼。暫時沒有。但他會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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