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對的。美貌勝過一切。
「我回家時,你看起來那麼震驚,不是因為我受傷了,而是因為我還活著。」
「兩者都是。不要以為我對你沒有感情,奧拉夫。你是個好情人。」她發出短促的笑聲,「一開始我以為你不是那種人。」
「哪種人?」
她只是笑著。狠狠地吸了一口煙。煙的頭部在窗邊的半明半暗中發著紅光。我想如果在那一刻,下面的街上有人抬頭望,他們可能會以為自己正看著一個塑膠管,試圖模仿溫馨的家庭生活,幸福的家人,聖誕的氛圍。他們可能會想象上面的人擁有自己希望的一切。他們過著人們應該過的那種生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會這麼想。
「哪種人?」我重複了一遍。
「強勢。我的國王。」
「我的國王?」
「是的,」她笑了,「我還以為得阻止你一段時間。」
「你在說什麼?」
「這個。」她說著往下拉上衣,露出肩,指著那塊淤傷。
「那不是我弄的。」
她把往嘴裡送的煙停在半空中,懷疑地看著我。
「不是你?你覺得是我自己弄的嗎?」
「我告訴你,不是我。」
她輕輕地笑了起來。「得了吧,奧拉夫,這沒什麼好羞愧的。」
「我不打女人。」
「不,讓你這麼做更難,這個我承認。但你喜歡掐我。等我讓你開始這麼做之後,你真的很喜歡。」
「不!」我用手捂著耳朵。我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動,但什麼也聽不見。不值得聽。因為故事不是這麼發展的。從來不是這樣的。
但她的嘴一直在動。就像海葵一樣,我曾經學過,它的嘴也是肛門,反過來說也對。她為什麼在說話,她想要什麼?他們想要什麼?我現在又聾又啞,我再也沒有工具來解讀他們——正常人——不斷產生的聲波,像沖刷珊瑚礁而後消失的海浪。我凝視著一個毫無意義、毫無連貫性的世界,人們只是拼命地過著每個人得到的生活,本能地滿足每一個病態的慾望,抑制著對孤獨的焦慮以及意識到自己必死後的垂死掙扎。我知道她的意思。就,這,些?
我抓起床邊椅子上的褲子穿上。其中一條褲腿因為血和膿液而變得僵硬。我猛地從床上站起來,拖著傷腿穿過房間。
科麗娜一動不動。
我俯下身子穿鞋,感到一陣噁心,但還是設法穿上了。我的外套。內袋裡有護照和去巴黎的機票。
「你走不了多遠。」她說。
沃爾沃的鑰匙在我的褲兜裡。
「你的傷口裂開了,看看你自己。」
我開啟門,走進樓梯間。我抓住扶手,用小臂把自己一點一點地往下抬,心裡想著那隻性興奮的小雄蛛太晚才意識到探訪時間已經結束。
我到樓下的時候,鞋裡已經淌滿了血。
我朝汽車走去。警笛聲。它們一直都在。就像狼群在遠處環繞著奧斯陸、被白雪覆蓋的群山中呼嘯。升高,降低,嗅著血的氣味。
這一次沃爾沃馬上就啟動了。
我知道要去哪裡,但街道好像失去了本來的形狀和方向,變成了獅鬃水母輕輕搖曳的觸角,我只有不斷轉向才跟得上。在這座一切都不願意止步不前的橡膠城市裡,你很難看清自己的位置。我看到了紅燈,就剎車了。想弄清楚自己的方位。我一定是打瞌睡了,因為交通燈變色之後,後面一輛車按了喇叭,把我嚇了一跳。我踩下油門踏板。這是哪裡,我還在奧斯陸嗎?
母親從沒說過我父親被謀殺的事。就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這對我來說很好。然後四五年後的一天,我們正坐在餐桌旁,她突然問道:「你覺得他什麼時候會回來?」
「誰?」
「你父親。」她從我身上看過去,目光越過我,「他已經離開很久了。不知道這次去哪兒了?」
「他不會回來了,媽媽。」
「他當然會回來,他總是會回來的。」她又舉起酒杯,「你知道,他很喜歡我。還有你。」
「媽媽,是你幫我把他搬……」
她砰的一聲放下杯子,灑出來一些杜松子酒。
「哦,」她毫無感情地說,眼睛盯著我,「把他從我身邊帶走的人一定是個可怕的人,你不覺得嗎?」
她用一隻手擦去桌布上閃閃發光的液體,然後繼續揉搓,好像要擦掉什麼東西似的。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給自己編了一個故事。我也有自己的版本。我沒辦法跳進尼特達爾的湖裡去看看誰的版本更真實。所以我什麼也沒說。
但是認識到她可以愛一個那樣對她的男人,這教會了我關於愛的一件事。
不,事實上沒有。
沒有。
它沒有教會我任何關於愛的事。
從那以後我們再也沒有提起過父親。
我轉動方向盤沿著道路行駛,儘可能順著道路的方向,但它好像一直試圖把我甩開,突然轉向,好讓我和車撞到一堵牆,或者撞上對從面駛來的一輛車,汽車司機按著喇叭消失在我身後,喇叭的音量逐漸衰減,就像一架筋疲力盡的管風琴。
我向右轉,發現自己行駛在更為安靜的街道上。燈光更少。車輛也少了。夜幕正在降臨。然後,天就完全黑了。
我一定是暈倒了,才把車開到了馬路外面。車速不快。我的頭撞在了風擋玻璃上,但風擋玻璃和我的頭都沒有受損。被汽車水箱蓋夾住的燈柱甚至沒有彎曲。但是引擎停了。我轉動了幾次鑰匙,但它只是「抱怨」,熱情越來越低。我開啟車門爬了出來。我像虔誠的教徒一樣跪在地上祈禱,新落的雪刺痛了我的手掌。我靠攏雙手,想捧起粉狀的雪花。但是粉狀雪就是這樣。它潔白美麗,但很難做成什麼持久的東西。它給你很大的希望,但最終你要做的一切都會崩塌,在你的手指間碎裂。我抬頭環顧四周,看看自己這是開到了哪裡。
我扶著車站了起來,然後搖搖晃晃地走到窗邊。我把臉貼在玻璃上,讓它貼著我灼熱的額頭,玻璃顯得既可愛又涼爽。裡面的貨架和收銀臺沐浴在閃爍的昏暗燈光中。我來晚了,商店關門了。當然關門了,已經半夜了。門上甚至有一塊牌子,上面寫著他們比平時早關門:「十二月二十三日十七點關門盤點」。
盤點。當然。畢竟這是平安夜的前一天。年底。也許是該盤點了。
角落裡,一小排手推車後面有一棵聖誕樹,小小的。但它仍然配得上那名稱——無論多小,它都是一棵聖誕樹。
我不知道為什麼開車來這裡。我本來可以開車去旅館,在那裡訂個房間。就在我們剛擺平的男人的街對面。對著那個要擺平我的女人。沒人會想到去那裡找我。我的錢夠住兩個晚上。我可以早上打電話給費舍曼,要求他把剩下的錢存入我的銀行賬戶。
我聽到自己在笑。
感覺到一滴溫暖的淚珠從臉頰上流下,看到它落下,鑽進了新落的雪裡。
接著又一滴。不見了。
我看到自己的膝蓋。血從褲腿裡滲出來,滴在雪地上,上面粘著一層蛋清似的黏液。我以為它會消失,像我的眼淚一樣融化、消失。但它留在了那裡,紅紅的,顫抖著。我感覺沾滿汗水的頭髮粘在了窗玻璃上。現在提及可能有點晚了,但以防我沒說過,我有一頭又長又密的金髮,蓄著鬍鬚,中等身高,一雙藍眼睛。差不多就是這些。長髮和鬍鬚有一個好處:如果幹活時有太多目擊證人,你可以迅速改變容貌。正是因為這種迅速改變容貌的潛力,現在我覺得自己被凍在了窗戶上,紮了根,就像我一直在講的珊瑚礁一樣。不管怎樣。我想成為這扇窗戶的一部分,變成玻璃,就像《動物王國5:海洋》中的無脊椎動物海葵一樣:實際上變成了它們賴以生存的珊瑚礁的一部分。到了早上,我就可以看著瑪麗亞,整天看著她,而不讓她看見我。對她說我想說的話。喊出來,唱出來。我當時唯一的願望就是消失——也許這是我唯一想要的東西。消失,就像媽媽喝未摻水的酒,把自己喝到消失一樣。把消失的願望揉擦進身體,直到把她擦除。她現在在哪裡?不記得了。我沒法記住很長時間。奇怪的是,我能說出父親在哪裡,但我的母親呢?她給了我生命,把我養活。她真的死了,埋在里斯教堂裡了嗎?還是說她還在外面的某個地方?顯然我知道答案,只是一時記不起來了。
我閉上眼睛,把頭靠在窗戶上。完全放鬆。太累了。我很快就會想起來。很快……
夜幕降臨。無邊的黑暗,像一件巨大的黑色斗篷,向我走來,把我擁入懷中。
周圍是如此安靜,我能聽到輕輕的咔嗒聲,好像是從我身旁的門上傳來的。接著我聽到了腳步聲,熟悉的、一瘸一拐的腳步聲,逐漸靠近。我沒有睜開眼睛。腳步聲停了下來。
「奧拉夫。」
我沒有回答。
她走近了。我感到一隻手放在我的胳膊上。
「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睜開眼睛。凝視著玻璃,從裡面看到她站在我的身後。
我張開嘴,但說不出話來。
「你……在……流……血。」
我點點頭。她怎麼會半夜出現在這裡?
當然了。
盤點。
「你……的……車。」
我用嘴和舌頭說「是」,但沒有聲音出來。
她點點頭,好像在說她明白了,然後抬起我的胳膊,放在她的肩上。
「走。」
我一瘸一拐地走向汽車,靠在她身上,靠在瑪麗亞身上。奇怪的是,我沒有注意到她的跛足,就好像它不見了。她讓我坐到副駕駛座上,然後繞到駕駛員一側,車門還開著。她探身過來,撕開我的褲腿,褲腿被撕開時一點聲音也沒有。她從包裡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瓶蓋,往我大腿上倒水。
「子彈?」
我點點頭,低頭看著。已經不疼了,但彈孔看起來像張開的魚嘴。瑪麗亞扯下了圍巾,叫我抬起腿,然後把圍巾牢牢地系在上面。
「手……指……放……在……這……裡……用……力……按……住……傷……口。」
她轉動鑰匙,鑰匙還插在點火器上。汽車啟動時發出一陣柔和的、友好的轟鳴聲。她掛倒擋,把車從燈柱上倒出去,開到了路上。
「我……叔……叔……是……外……科……醫……生……馬塞爾……米里哀。」
米里哀。和癮君子同姓。她和他的叔叔怎麼都姓……
「不是……在……醫院,」她扭頭看著我,「在……我家。」
我向後靠在頭枕上。她說話不像聾啞人。古怪而短促,但不像一個不會說話的人,更像是……
「法國人,」她說,「對不起……但是……我……不……喜歡……說……挪威語。」她笑了,「我……更……喜歡……寫……一直……都是……這樣。小……的……時候……我……只……會……讀。你……喜歡……讀書嗎……奧拉夫?」
一輛警車駛過,藍色的警燈在車頂上緩緩轉動。我看著它在鏡子裡消失。如果他們在找這輛沃爾沃,那他們根本沒注意到。也許他們在找別的東西。
她的兄弟。那個癮君子是她兄弟,不是男友。大概是弟弟,所以她才準備為了他犧牲一切。但為什麼外科醫生,他們的叔叔,當時沒有幫助他們呢,為什麼她一定要……好了,先這樣吧。我可以以後再找出答案,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但此時她把暖氣開大了,溫暖的氣流讓我昏昏欲睡,我得使勁集中精神,才不會睡著。
「我……覺得……你……喜歡……看書……奧拉夫……因為……你……像個……詩人……你……在……地鐵……上……說……的……話……是……那麼……美麗。」
地鐵?
我閉上眼睛,慢慢地明白了。她能聽到我說的每一句話。
地鐵上的那些下午,我以為她聾了,她只是站在那裡讓我說。日復一日,假裝聽不見。好像這是一個遊戲。所以她才會在商店裡伸手拉我的手——她以為她知道了我愛她。那盒巧克力是我終於準備好從幻想步入現實的標誌。事情是這樣嗎?我真的盲目到以為她又聾又啞嗎?或許我早就知道,只是一直否認自己知道真相?
是不是我一直都在來找瑪麗亞·米里哀的路上?
「我……確定……叔叔……今晚……可以……過來……而且……如果……你……覺得……可以……的話……還有……法式……聖誕……食物……明天……鵝肉……聖誕節……前夜……彌撒……過後……一會兒……」
我把手伸進上衣內袋,找到了那封信。我把它拿出來,依然閉著眼睛。我感覺到她接過了信,把車停到路邊。我太累了,太累了。
她開始讀。
讀著沾上了我的血的文字,我擦掉重寫以便措辭恰當的語句。
那些語句一點也不顯得死板。相反,很生動。真實。那麼真實,聽起來「我愛你」是唯一該說的話。如此生動,以至於每個聽到的人一定都能看到他,一個描述他每天去拜訪的女孩的人,那個坐在超市裡的女孩,他所愛的女孩,但他希望沒有愛她,因為他不想愛一個和他一樣不完美,有缺點和失敗的人,一個只顧自我犧牲,可憐的愛情的奴隸,順從地讀別人的唇語,但從不表達自己,卑躬屈膝並從中得到回報。但同時,他也無法不愛她。她是他不想要的一切。她是他的恥辱。也是他所知道的最好、最仁慈、最美麗的人。
我懂的不多,瑪麗亞。只有兩件事,真的。一是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讓你這樣的人開心,因為我是那種只會破壞,而不會創造生活、發現意義的人。我知道的第二件事是我愛你,瑪麗亞。所以那次我沒來吃飯。奧拉夫。
當她念最後幾句話時,我聽到她在抽泣。
我們靜靜地坐在那裡。就連警笛也安靜了。她吸了吸鼻子。然後開口說話了。
「現在……你……讓……我……很……開心……奧拉夫……這……就……夠了……你……不……明白……嗎。」
我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我現在可以死了,媽媽,我想。我不再需要編故事了。這個故事再好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