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我不記得在地鐵車廂上對她說了什麼,這不是真的。我不記得自己是否說過不記得,但我確實想過這麼說。我也確實記得。我跟她說過我愛她。只是想看看對別人說出這句話是什麼感覺,就像對著人形靶標射擊一樣。這顯然不一樣,但感覺仍然不同於向普通的圓形靶標射擊。顯然我不是認真的,就像我不是真想殺死靶標上的假人一樣。那是訓練。是排練。也許有一天我會遇到一個我愛且愛我的女人,那時,如果我的話沒卡在喉嚨裡就好了。好吧,所以我還沒告訴科麗娜我愛她。還沒有大聲地說出來,像那樣,真誠,破釜沉舟,努力爭取,讓回聲填滿真空,填充寂靜,讓它膨脹得使牆壁鼓起來。我只在鐵軌相遇或分岔的點上對瑪麗亞說過這句話。但一想到很快就要對科麗娜說這句話,我就覺得心臟彷彿要爆炸。我要那天晚上說嗎?在去巴黎的飛機上?在巴黎的酒店?或者吃晚飯的時候?沒錯,再完美不過了!
這就是我和丹麥人一起走出教堂,呼吸著冬日的寒冷空氣時的想法,即使峽灣上已經結了冰,空氣中仍然瀰漫著海鹽的味道。警笛現在聽得很清楚了,但它們來來往往的,就像一臺沒調好音的收音機,離得還很遠,根本無法分辨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
我能看見教堂下面馬路上那輛黑色貨車的前車燈。
我微微彎曲膝蓋,小步快速地穿過冰凍的小路。這是你在挪威孩提時就會學到的東西。也許在丹麥不會這麼早——因為那裡沒有這麼多冰和雪——我感覺丹麥人正在落後。但這可能不是真的。也許丹麥人走過的冰比我多。我們彼此知之甚少。我們看到一張漂亮的圓臉和燦爛的笑容,聽到我們並不總是聽得懂的歡快的丹麥語句,但它們能撫慰耳朵,安撫神經,並向我們講述丹麥香腸,丹麥啤酒,丹麥的陽光以及南方平坦農田上溫柔、寧靜的生活。一切都很美好,讓我們放鬆警惕。但我知道什麼呢?也許丹麥人擺平的人比我還多。為什麼我會突然冒出這個想法?也許是因為突然覺得時間又在等待某事發生,某一秒鐘,一根彈簧壓緊了。
我正要轉身,但沒能成功。
我不能怪他。畢竟——正如我說過的——我通常願意不遺餘力地設法從背後射殺一個帶有武器的人。
槍聲在教堂墓地上回響。
我感到第一顆子彈頂到了我的背上,下一顆子彈像下頜緊緊地咬在了大腿上。他瞄準了軀幹下方,就像我對本傑明做的那樣。我向前倒下。下巴撞到冰面上。我翻過身,抬頭盯著他的手槍槍口。
「對不起,奧拉夫,」丹麥人說,我看得出他是認真的,「我對你沒有任何敵意。」他瞄準了軀幹下方好告訴我這個。
「費舍曼這招妙啊,」我低聲說道,「他知道我會盯著克萊因,所以他把這個任務交給了你。」
「差不多是這麼回事,奧拉夫。」
「但為什麼要殺我?」
丹麥人聳了聳肩。警笛聲越來越近了。
「我想還是慣常的原因吧,」我說,「老闆不希望有人握著他的把柄。這點值得銘記。你得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
「不是這個原因,奧拉夫。」
「我知道。費舍曼是老闆,老闆們害怕那些準備擺平自己老闆的人。他們認為自己就是下一個目標。」
「不是這個原因,奧拉夫。」
「看在老天的分上,你沒看見我正要失血而亡了嗎?我們跳過猜謎遊戲怎麼樣?」
丹麥人清了清嗓子。「費舍曼說你必須是一個冷酷無情的商人,才不會對一個殺了你三個手下的人懷恨在心。」
他瞄準了我,手指緊扣扳機。
「你確定沒有子彈卡在彈夾裡?」我低聲說。
他點點頭。
「最後一個聖誕願望。不要打臉。拜託答應我。」
我看到丹麥人猶豫了。然後他又點了點頭。手槍稍稍往下。我閉上眼睛。聽到了槍聲。感覺到子彈打在我身上。兩顆鉛彈。瞄準的是正常人的心臟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