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雙膝跪地,雙手握著手槍。
我看見派因和霍夫曼轉過身來,幾乎像是慢動作。
我射中了派因的後背,加速了他的旋轉。兩槍。白色的羽毛從他的棕色夾克上跳起,像雪花一樣在空中起舞。他已經從夾克裡掏出手槍並開了槍,但沒能抬起胳膊。子彈擊中地板和牆壁,在石頭砌的地窖裡轟鳴著反彈。我用餘光看到克萊因已經推開了我旁邊的棺材蓋,但還沒有爬出來。也許他不喜歡槍林彈雨。丹麥人從棺材裡出來了,瞄準了霍夫曼,但由於他們把他的棺材放在了地窖的盡頭,我處在霍夫曼身後,剛好在他的射擊路線上。我向霍夫曼揮動手槍的同時猛地後仰。但他出奇地快。他一躍翻過棺材,朝那個小女孩撲了過去,他落在了地窖的長牆邊,同時把她帶倒在地。他其餘的家人都像鹽柱一樣目瞪口呆地站在他前面。
派因躺在桌子下面的地板上,桌子上是本傑明·霍夫曼的棺材。他握著手槍的手僵硬地向外伸著,就像一個他無法控制的油標尺。它一個勁亂轉,胡亂發射子彈。血液和脊髓液淌到水泥地上。格洛克手槍。裡面裝了很多子彈。遲早會有人中彈。我又向派因開了一槍。我再次向霍夫曼舉起手槍,同時踢了一腳克萊因的棺材。我瞄準了他。他正坐在地板上,背靠著牆,女孩坐在他的腿上,他一隻胳膊緊緊地摟著她瘦骨嶙峋的胸腔,另一隻手拿手槍對準她的太陽穴。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用棕色的大眼睛看著我,眼睛一眨也不眨。
「埃裡克……」是他妹妹。她看著哥哥,對她的丈夫說。
那個半禿的男人終於反應過來了。他顫顫巍巍地朝大舅子邁了一步。
「別再靠近了,埃裡克,」霍夫曼說,「這些人不是來找你的。」
但埃裡克沒有停下,他遲疑著繼續前行,像個殭屍一樣。
「操!」丹麥人喊道,搖晃著扣動扳機。顯然沒成功。子彈可能卡住了。該死的門外漢。
「埃裡克!」霍夫曼重複道,同時把手槍對準了他妹夫。
父親向女兒伸出雙臂,溼了溼嘴唇。「貝蒂娜……」
霍夫曼開槍了。妹夫踉踉蹌蹌地退了回來。他的肚子中槍了。
「出來,不然我開槍打死這個女孩!」霍夫曼喊道。
我聽到身邊一聲長嘆。是克萊因,他站了起來,面前的短槍瞄準了霍夫曼。
但是桌子和小霍夫曼的棺材擋住了路線,所以他不得不向棺材靠近一步,以獲得更開闊的射擊路線。
「回去,不然我就開槍打死她!」霍夫曼現在正用假聲尖叫。
霰彈槍槍口朝下,大約是四十五度,同時,克萊因將身體後傾,遠離霰彈槍,好像是害怕它會炸掉他的臉。
「克萊因,」我說,「別開槍!」
我看到他閉上了眼睛,就像你知道某樣東西要爆炸,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炸時那樣。
「先生!」我喊道,試圖和霍夫曼進行眼神交流,「先生!請放了那個女孩!」
霍夫曼盯著我,好像在問我是不是把他當成了傻瓜。
該死。不該發生這樣的事。我伸出手,向克萊因走去。
霰彈槍的爆炸聲在我耳邊迴響。一團煙向天花板升起。槍管短,煙的播撒面積大。
女孩的白上衣上現在佈滿了圓點,脖子的一側被撕開了,霍夫曼的臉看起來像在燃燒。
但他們都還活著。當霍夫曼的手槍在地板上滑開時,克萊因俯身趴在桌上的棺材上,伸出手臂,槍管靠住女孩的肩膀,槍口伸到了霍夫曼的鼻子前面。
他又開了一槍。這一槍把霍夫曼的臉轟回了腦袋裡。
克萊因朝我轉過身來,臉上露出瘋子般的興奮表情。「一個目標!你這個渾蛋,這夠得上你一個目標了嗎?」
我已經準備好了,如果克萊因把霰彈槍朝我舉起來,我就要朝他的頭開槍,即使我知道槍裡除了兩個空彈殼外什麼也沒有。我瞥了霍夫曼一眼。他的頭中部凹陷,像一個從內部腐爛,被風吹落的蘋果。他被擺平了。那又怎麼樣?他最終都會死。我們最終都會死。但至少我活得比他長。
我摟住女孩,抓起霍夫曼脖子上的羊絨圍巾,纏在她的脖子上,脖子有鮮血不斷湧出。她一個勁盯著我,瞳孔似乎佔據了整個眼睛。她一句話也沒說。我讓丹麥人去樓梯把風,同時讓孩子的外祖母按住她脖子上的傷口,以儘量減少出血。我用眼睛的餘光看到克萊因給那把醜陋的槍裝上了兩顆子彈。我緊緊抓住手槍。
妹妹跪在丈夫身邊,丈夫低聲、單調地呻吟著,雙手捂著肚子。我聽說胃酸進入傷口會很痛苦,但我猜他會活下來。但這個女孩……該死。她何曾傷害過誰?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丹麥人問道。
「我們靜靜地坐著等。」我說。
克萊因哼了一聲。「等什麼?那些豬?」
「一直等到我們聽到一輛汽車啟動並開走了。」我說。我記得熊皮帽下那鎮定的神情。我只能希望他不是真的那麼忠於職守。
「掘墓人……」
「閉嘴!」
克萊因瞪著我。霰彈槍的槍口微微上揚。直到他注意到我的手槍指向哪裡,然後才又放下了槍。他也閉嘴了。
但有人沒有閉嘴。聲音是從桌子底下傳來的。
「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他媽該死的渾蛋……」
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這傢伙已經死了,但是他的嘴卻不肯停下來,就像一條被砍成兩半的蛇的屍體。我讀到過,被砍斷之後,蛇的身體可以繼續蠕動一天。
「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婊子養的。」
我在他旁邊蹲下來。
派因這個綽號是從哪裡來的,還有爭議。有人說源於挪威語「痛苦」一詞,因為他知道如果手下的女人沒做好本職工作該去割哪裡,割哪裡更痛而不致毀容,哪裡的傷疤不會對商品造成太大損害。還有人說是源自英語單詞「松樹」,因為他有一雙大長腿。但現在看來他要把這個秘密帶到墳墓裡去了。
「啊,該死的渾蛋!天啊,真他媽的疼,奧拉夫!」
「看來不會疼很久了,派因。」
「不會?該死。你能把煙遞給我嗎?」
我從他耳後取出香菸,塞在他顫抖的嘴唇之間。它忽上忽下,但他設法叼住了。
「火——火?」他結結巴巴地說。
「對不起,我戒了。」
「明智。你會活得更久。」
「保證不了。」
「對,當然了。你明天可能會被巴——巴士撞到。」
我點點頭。「誰在外面等著?」
「你好像出汗了,奧拉夫。衣服穿厚了還是壓力使然?」
「回答我。」
「那麼,我說——說了能得到什麼呢?」
「一千萬克朗,免稅。或者給你點菸。你來選。」
派因笑了。咳嗽。「只有那個俄國人。但我覺得他很厲害。職業軍人之類的。不知道,可憐的傢伙不怎麼說話。」
「有武器嗎?」
「老天,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