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明亮。明亮而舒適。媽媽說我發了高燒,來看的醫生說我要臥床幾天,多喝水,但這沒什麼好擔心的。那時我便知道她很擔心。但我並不害怕。我很好。即使當我閉上眼睛,燈光也能透過我的眼皮,一種溫暖的紅色的光。我被放在媽媽的大床上,感覺房間裡經過了四季。溫和的春天變成了滾燙的夏天,汗水像夏天的雨一樣從我的前額流到床單上,床單粘在我的腿上,接著秋天到了,清爽的空氣,清爽的感覺。直到又突然進入冬天,牙齒在打戰,我在睡眠、夢境和現實中漂流。

她去圖書館給我借了一本書。《悲慘世界》。維克多·雨果。封面上寫著「簡明版」,上方是一幅珂賽特小時候的畫像,這是埃米爾·巴亞爾畫的原版插圖。

我一邊讀,一邊做夢。做夢,讀書。新增和剪下場景。最後都不知道有多少是作者的創造,有多少是我自己的虛構了。

我相信這個故事是真的。我只是覺得維克多·雨果講的不是實情。

我不相信冉·阿讓偷了麵包,不相信這就是他贖罪的原因。我懷疑,如果作者說了實話,讀者將不再為英雄喝彩,維克多·雨果不想冒這個險。事實是冉·阿讓殺了人,他是個殺人犯。冉·阿讓是個好人,所以他殺死的人一定是活該。是的,就是這樣。冉·阿讓殺了一個做了壞事,且必須為此付出代價的人。偷麵包的事讓我很惱火。所以我重寫了這個故事。我讓故事變得更好了。

所以,冉·阿讓是個致命的殺手,全法國都在通緝他。他愛上了芳汀,那個可憐的妓女。愛使得他願意為她做任何事。他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愛,瘋狂,奉獻,而不是為了拯救自己不朽的靈魂,也不是出於對他同伴的愛。他屈從於美。是的,他就是這麼做的。屈服於這個被毀掉了的、生病的、垂死的、沒有牙齒和頭髮的妓女的美。他在無人能想象的地方看到了美。所以這美只屬於他。他也只屬於它。

過了十天高燒才開始減輕。對我來說,彷彿才一天,我醒來的時候,媽媽坐在床邊,撫摸著我的額頭,輕輕地啜泣著,跟我說情況多麼危急。

我告訴她我去了一個我想回去的地方。

「不,不要這麼說,奧拉夫,親愛的!」

我看得出她在想什麼。因為她有一個總想回去的地方,一個她喝醉時會去的地方。

「但我不想死,媽媽。我只想編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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