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錢買三口棺材,」我說,「基門葬禮公司有現成的。但你可能知道……」
費舍曼警惕地看著我。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指。拉一拉他的鬍子。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指。
「吃個魚丸,然後我來看看收銀臺有多少。」
我坐在那裡,看著魚丸在液體裡浮動,如果事先不知道,我會猜那是精液。事實上,我想了一下,也沒有更好的答案。
我回家的路上經過瑪麗亞的超市。我想還是在那裡買點晚上吃的吧。我走進去,拿了個購物籃。她正背對著我為一位顧客服務。我沿著過道走著,挑了魚條、土豆和胡蘿蔔。還有四罐啤酒。哈康國王巧克力有折扣,都用聖誕包裝紙包好了。我往籃子裡放了一盒。
我朝瑪麗亞的收銀臺走去。超市裡沒有其他人。我看得出她看見我了。她臉紅了。該死。我想這並不奇怪,那次晚餐的事情很可能還沒有完全過去,她可能不太常像那樣邀請男人回家。
我走上前去,跟她快速打了個招呼。然後低頭看著籃子,專心把食物——魚條、土豆、胡蘿蔔和啤酒——放到傳送帶上。我手裡拿著那盒巧克力。猶豫不決。科麗娜手上戴的戒指。霍夫曼兒子給她的那個。就像這樣。我站在那裡,想拿著一盒該死的巧克力當聖誕禮物,包得好像那是埃及豔后克利奧帕特拉皇冠上的珠寶。
「就,這,些?」
我驚訝地看著瑪麗亞。她說話了。誰知道她能說話?這話顯然聽起來很奇怪。但那的確是話。和其他人說的話沒什麼兩樣。她拂去臉上的頭髮。雀斑。溫柔的眼睛。有點疲憊。
「是的。」我說,咧開嘴,過分強調了這個詞。
她微微一笑。
「就……這……些。」我慢吞吞地說,聲音有點太大了。
她疑惑地指著那盒巧克力。
「給……你,」我伸出手,「聖誕……快樂。」
她用手捂住嘴。手後面,她的臉上出現了各種各樣的表情。超過六個。驚訝、困惑、喜悅、尷尬,然後是揚起的眉毛(為什麼?),垂下的眼皮和感激的微笑。當你不能說話的時候就會這樣——你會有一張表情豐富的臉,並學會表演一種在不習慣的人看來略顯誇張的啞劇。
我把盒子遞給她。看到她長有雀斑的手靠近我的手。她想要什麼?她想牽我的手嗎?我把手縮了回來。快速向她點了點頭,然後朝門口走去。我能感覺到她看著我的背影。該死。我所做的只是給她一盒巧克力,所以這個女人到底想要什麼?
我進去時,公寓裡一片漆黑。我能辨認出床上科麗娜的形狀。
公寓裡如此安靜,一動不動,我幾乎覺得有點奇怪。我慢慢地走到床邊,站在她身邊。她看起來如此寧靜。如此蒼白。時鐘開始在我的腦袋裡嘀嗒作響,好像在思考什麼。我俯身靠近她,直到我的臉落在她嘴唇上方。有點不對勁。時鐘的嘀嗒聲越來越響。
「科麗娜。」我低聲說。
沒有反應。
「科麗娜。」我重複了一遍,聲音大了一點。我從自己的聲音裡聽到了一種從未聽過的東西,一種微弱的無助感。
她睜開眼睛。
「過來,寶貝。」她低聲說道,同時雙臂抱住我,把我拉到床上。
「再用力點,」她低聲說,「你知道,我壞不了。」
是的,我想,你不會壞的。我們,這個,壞不了。因為這是我一直在等待的,這也是我一直在練習的。只有死亡才能毀掉這一切。
「哦,奧拉夫,」她低聲說,「哦,奧拉夫。」
她的臉上泛著紅光,她在笑,眼睛裡卻閃著淚光。她的胸部在我身下發出光澤,那麼白皙。即使在那時,她距離我那麼近,是你跟一個人距離最近的時候,我仍然感覺像第一次看到她時那樣,遠遠地,在街對面的一扇窗戶後面。我想沒有比那時更能赤裸裸地看一個人了,也就是當他們不知道自己在被監視、被調查的時候。她從沒那樣看過我。也許她永遠不會那麼做。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我還留著那幾張紙,那封信,那封我還沒寫完的信。如果科麗娜發現了,可能會誤解。無所謂,奇怪的是,我會因為這樣的小事而心跳加快。那幾張紙就在廚房抽屜裡的餐具托盤下面,誰也不會去動它。但我還是下定決心儘早把它們處理掉。
「沒錯,奧拉夫,就是這樣。」
後來,我內心有東西松弛了下來,之前被隔絕在那裡的東西。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但是來自宣洩的壓力把它抖了出來,讓它洩露了。我躺下來,喘著氣。我變了一個人,只是不知道在哪方面。
她靠在我身上,搔了搔我的額頭。
「你感覺怎麼樣,我的國王?」
我回答了,但我的喉嚨裡滿是口水。
「什麼?」她笑了。
我清了清嗓子,重複了一遍:「餓。」
她笑得更大聲了。
「以及幸福。」我說。
科麗娜受不了魚。她對魚過敏,一直如此,是家族遺傳。
超市現在都關門了,但我說我可以從中國比薩店點一份特餐。
「中國比薩?」
「中餐和比薩。我的意思是分開。我幾乎每天都在那裡吃晚飯。」
我重新穿好衣服,走到拐角處的電話亭。我從來沒有在公寓裡裝過電話,也不想要。我不希望人們有辦法偷聽我說話、找到我、跟我談話。
我從電話亭裡可以看到四樓的窗戶。我看到科麗娜站在那裡,她的頭周圍有一圈燈光,彷彿光環一樣。她低頭看著我。我揮手。她也揮手。
接著硬幣投進去,發出金屬的聲音。
「中國比薩,有什麼可以幫你的嗎?」
「嗨,林,我是奧拉夫。一份特餐中國比薩,外帶。」
「不在這裡吃,奧拉夫先生?」
「今天不了。」
「十五分鐘。」
「謝謝。還有一件事。有人問起過我嗎?」
「問起你?沒有。」
「很好。有你見過的和我一起吃飯的人去過嗎?有沒有留著看著像畫上去的滑稽的細鬍子的?或者穿著棕色皮夾克,耳朵後面夾著煙的?」
「我想想。沒有……」
店裡只有大約十張桌子,所以我相信他。布倫希爾德森和派因都沒在守我。他們和我去過那裡不止一次,但他們大概不知道我多久去一次。很好。
我推開電話亭沉重的金屬門,抬頭望著窗戶。她還站在那裡。
步行到中國比薩店要十五分鐘。比薩好了,裝在一個野營桌大小的紅色紙盒裡。中國比薩特餐。奧斯陸最好的。我很期待看到科麗娜吃一口時的表情。
「晚點見,阿里嘎多。」我出門時,林像往常一樣喊道。我還沒來得及用一個可以與「鱷魚」押韻的詞回答,門就在我身後關上了。
我沿著人行道匆匆往前走,轉過街角。我在想科麗娜。我一定是在很努力地想著科麗娜。這是我僅剩的藉口了,否則我怎麼會沒有看到他們,沒有聽到他們的聲音,甚至沒有想到那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如果他們想到了這是我經常出沒的地方,那麼他們也會想到我大概能料到他們知道這一點,以及我因而不會堂而皇之地接近它。所以,他們不會在溫暖而亮堂的店裡等待,而是在外面冰冷的黑暗中蹲守,我可以發誓,在寒冷的室外,即使是分子也很難移動。
我聽到雪上嘎吱作響的腳步聲,但那該死的比薩拖慢了我的速度,我還沒來得及拔出手槍,就感到冰冷而堅硬的金屬抵在了我的耳朵上。
「她在哪兒?」
是布倫希爾德森。他說話時,鉛筆一般細的小鬍子也跟著動。他身邊有個年輕人,他看上去更像是害怕,而不是危險,也許夾克上還戴著「見習」徽章,不過他還是仔細搜了我的身。我猜霍夫曼是想讓這個年輕人在不帶武器的情況下協助布倫希爾德森。也許他藏了把刀或什麼東西。手槍是他得到認可時才能獲得的禮物。
「霍夫曼說,把他老婆交給我們,你就能活命。」布倫希爾德森說。
那是個謊言,但換作是我也會說同樣的話。我考慮了自己的選擇。街上沒有車輛,也沒有人。除了錯誤的人。周圍如此安靜,我都能聽到扳機上的彈簧被拉伸時輕微的抱怨聲。
「好吧,」布倫希爾德森說,「你知道,沒有你我們也能找到她。」
他是對的,沒有虛張聲勢。
「好吧,」我說,「我帶走她只是為了找點討價還價的籌碼。我不知道那傢伙姓霍夫曼。」
「我對此事一無所知,我們只想要他老婆。」
「那我們最好去找她。」我說。
日語的「謝謝」,發音類似alligator(短吻鱷)。——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