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正輕盈地落下。
三點鐘,那個傢伙到了,他給她帶了個東西。裝在小盒子裡。我看不出那是什麼,只是她高興了片刻。她照亮了客廳大窗戶外的夜色。她看上去有點驚訝。我也很驚訝。但我向自己保證,她給他的微笑,也能給我。我只需要好好做。
他離開時四點剛過——他待得比平時久一點——我正站在街對面的陰影裡。
我看著他消失在黑暗中,然後抬頭看。她站在客廳的窗戶前,就像在舞臺上一樣,舉起一隻手,研究手裡的東西,我看不出是什麼。然後她突然抬起眼睛,盯著我所在的陰影。我知道她不可能看到我,但還是……那是極具穿透力的探尋的眼神。突然,她臉上出現了一種恐懼、絕望、近乎懇求的神情。正如書中所說,「意識到命運不可違」,天知道是哪本書。我把手槍塞進上衣口袋。
等她從窗戶邊走開,我走出陰影,快速穿過路面。人行道上,能看到他在細碎的新雪上留下的腳印。我快步追了上去。
拐過下一個拐角時,我看到了他的背影。
很明顯,我已經考慮了多種可能性。
他可能把車停在了什麼地方。如果是這樣的話,可能就在弗朗納的一條小巷裡。空寂無人,光線昏暗。完美。或者他可能要去某個地方——酒吧,餐館。那樣的話我可以等。我有大把的時間。我喜歡等待。我喜歡決定與執行之間的這段時間。時間只是我短暫生命中的分鐘、小時、天。我是別人的命運。
他可能會坐巴士或計程車。這種情況的好處是我們會離科麗娜更遠一點。
他正朝著國家劇院旁的地鐵站走去。
周圍幾乎沒有人,所以我走近了一些。
他走到一個西行的月臺上。所以他來自城市的西區。那裡我不常去。就像我爸爸常說的,錢太多,用處太少。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這不是瑪麗亞通常搭乘的地鐵線,儘管它們前幾個站共用軌道。
我坐在他身後的座位上。我們在隧道里,但這裡和外面的夜色已經沒有區別了。我知道我們很快就會到達那個地方。會有金屬發出的咔嗒聲,車廂也會發生輕微的顛簸。
我漫不經心地想象著把手槍的槍口抵在椅背上,然後在我們經過那一點時扣動扳機。
當我們經過那一點時,我第一次意識到它讓我想起了什麼。金屬碰撞金屬。一種井然有序、安排妥當的感覺。天命如此。這是我的工作的聲音,是武器的可動部件活動的聲音——撞針和擊錘,槍栓和後坐力。
只有我們兩個在溫德倫站下車。我跟著他。雪踩在腳下嘎吱作響。我小心地使腳步和他的步調相匹配,這樣他就聽不到我的腳步聲。兩側都是獨棟別墅,不過依然只有我們二人,彷彿是在月球上。
我徑直走到他身邊,在他半轉身的時候——也許是想看看是不是他的鄰居——我朝他的脊椎根部開了一槍。他倒在一道籬笆旁邊,我用腳把他翻了個身。他用呆滯的眼睛盯著我,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他已經死了。但是他動了動嘴唇。
我本可以射穿他的心臟、頸部或頭部。我為什麼先朝他的背部開槍呢?我是有什麼事想問他嗎?也許吧,但我現在都忘了。或者覺得不重要。近看他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我朝他臉上開了一槍。一隻鼻子沾著血的鬣狗。
我注意到一個男孩的頭從籬笆上伸出來。他的手套和帽子上有雪塊。也許他在堆雪人。雪這麼像粉末,不容易堆。雪團會不斷地散開,在手指間碎裂。
「他死了嗎?」男孩低頭看著屍體問道。也許某人剛死就稱為屍體有點奇怪,但我一直都是這麼看的。
「他是你爸爸嗎?」我問。
男孩搖搖頭。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這麼想。為什麼我會想到,僅僅因為這個男孩看起來很平靜,死在那裡的人就一定是他的父親呢?好吧,實際上我知道原因。換作是我,這就是我的反應。
「他住在那裡,」男孩說,一邊用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指著,一邊吃另一隻手套上的雪,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屍體。
「我不會回來找你,」我說,「但忘了我的模樣。好嗎?」
「好的。」他的臉頰貼著沾滿雪的手套一緊一鬆,就像嬰兒在吮吸乳頭。
我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我擦了擦手槍的手柄,把它扔進了一個還未被細雪覆蓋的排水溝裡。它會被發現的,但是是被警察找到,而不是某些粗心的孩子。每當擺平某人後,我從來不坐地鐵、巴士或計程車,這是被禁止的。正常、輕快地行走。如果看到一輛警車朝你開過來,就轉身朝犯罪現場走去。聽到警報聲之前,我都快走到少校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