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了床,但睡不著。
是什麼讓我們意識到自己一定會死?那一天發生了什麼,讓我們意識到這不僅僅是一種可能,而是一個該死的不可避免的事實,即我們的生命必定結束?顯然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原因,但對我來說,是看著父親死去。這個過程是多麼乏味和現實,就像一隻蒼蠅撞在風擋玻璃上。更有趣的是:當我們意識到這一點後,又是什麼讓我們開始懷疑?是因為我們變得更聰明了嗎?就像那個哲學家——叫戴維什麼的——寫的那樣,不能僅僅因為某件事不斷發生,就確保它一定會再次發生。如果沒有邏輯上的證據,那我們就無法知道歷史會重演。還是說,因為我們越老越害怕?又或者,完全是另一碼事?就像是,有一天我們看到了之前不知道它存在的東西,感覺到了不知道自己能感覺到的東西。我們撞擊牆壁時聽到一個空洞的聲音,然後意識到後面可能還有一個房間。一絲希望被點燃了,一個令人身心俱疲的可怕希望,它噬咬著你,讓你無法忽視。一絲逃離死亡的希望,一條通往一個你不知道的地方的捷徑。有意義。說得通。
第二天早上,我和丹尼爾·霍夫曼同時起床。他走的時候天還是漆黑一片。他不知道我在這裡。他也不想知道,正如他特意指出的那樣。
所以我關了燈,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耐心地等科麗娜出現。我又拿出紙,仔細看了一遍我寫的信。上面的文字比平時更讓人難以理解了,少數我能理解的字也突然間顯得毫不相干、死氣沉沉。我為什麼不把這些都扔掉?就因為我花了這麼長時間寫這些糟糕的句子?我放下信紙,研究起奧斯陸冬日人跡罕至的街道,直到她出現。
這一天過得很像前一天。她出去了一會兒,我跟著她。從跟蹤瑪麗亞的過程中,我學會了不被人發現的最佳跟蹤方法。科麗娜在一家商店買了一條圍巾,和一個人喝了咖啡——從她們的肢體語言判斷,似乎是個女性朋友——然後就回家了。
才十點鐘,我給自己煮了一杯咖啡。我看著她躺在客廳中央的躺椅上。她穿上了一條裙子,一條不一樣的裙子。她移動時,布料也在她身體上移動。躺椅是一件奇怪的傢俱,四不像。當她挪動身體想找一個更舒服的位置時,動作緩慢、繁複而刻意。彷彿她知道有人在監視她。知道自己被人渴望。她看了看時間,翻了翻雜誌,和前一天一樣。然後她突然緊張了起來,讓人幾乎難以察覺。
我聽不見門鈴。
她站起身來,邁著慵懶、輕柔、貓一般的腳步走到門口,開啟了門。
他深色頭髮,清瘦,和她年齡相仿。
他走進去,關上門,掛上外套,踢掉鞋子,說明這不是他第一次來。也不是第二次。毫無疑問。也從來沒有任何疑問。那我為什麼要懷疑呢?因為我想懷疑?
他打了她。
一開始我非常震驚,以為自己看錯了。但接著他又打了一次。他用手掌狠狠地抽了她的臉。我從她的嘴部看出她在尖叫。
他一隻手掐住她的喉嚨,用另一隻手脫下她的裙子。
在枝形吊燈下,她赤裸的皮膚是如此白皙,似乎是一個單一的平面,沒有輪廓,只是一抹無法穿透的白色,就像陰天或霧天裡暗淡光線下的雪。
他把她弄到躺椅上。他站在椅子前面,褲子落在腳邊,而她躺在原始的、理想化的歐洲林地景觀的蒼白刺繡上。他很瘦。我能看到他的肌肉在胸腔下活動。他臀部的肌肉像水泵一樣收緊、放鬆。他渾身顫抖,好像是憤怒於自己不能再……繼續了。她躺在那裡,雙腿張開,被動,像一具屍體。我想把視線移開,卻做不到。他們這樣讓我想起了什麼。但我又想不出到底是什麼。
也許那天晚上,等一切平靜下來,我就記起是什麼了。不管怎樣,我夢到了小時候在一本書上看到的一幅畫。戴希曼圖書館中的《動物王國1:哺乳動物》。是一張坦尚尼亞塞倫蓋蒂大草原的照片,或者類似的地方。三隻瘦骨嶙峋的憤怒鬣狗要麼自己設法放倒了獵物,要麼把獅群從獵物旁趕走了。其中的兩隻臀部緊繃,嘴伸進斑馬張開的肚子裡。第三隻鬣狗正盯著鏡頭。它的頭上沾滿了血,露出一排鋸齒狀的牙齒。但我記憶最深的是它的眼神。那雙黃色的眼睛透過鏡頭和書頁傳遞出的眼神。這是一個警告。這不是你的,這是我們的。滾開。否則我們也要了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