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比格迪大道上的小旅館租了個房間,就在霍夫曼的公寓對面。計劃是觀察幾天他妻子的一舉一動,看看她丈夫上班時她是否去了什麼地方,或者是否有訪客。我並非想知道她的情人是誰,只是想找到一個最恰當、風險最小的行動時間——她獨自在家,並且不太可能被打擾的時間。
這個房間位置絕佳,不僅可以觀察科麗娜·霍夫曼的進出,還能看到她在公寓裡幹了些什麼。顯然,他們從不費心拉上窗簾。在這個城市,沒有多少陽光需要遮擋,人們也不喜歡站在窗前看,而是更喜歡鑽進溫暖的室內,所以這裡的大多數人都不會拉上窗簾。
起初的幾小時,我沒看見屋裡有人。只有一間沐浴在燈光下的客廳。霍夫曼一家並不缺電。傢俱不是英式的,看起來更像是法式,尤其是客廳中央那張奇怪的沙發,只有一端有靠背。想必這就是法國人所說的「躺椅」,意思是「長椅」,除非我的法語老師騙我。華麗、不對稱的雕刻,帶有某種自然風的裝潢。根據我母親的藝術史書籍,這是洛可可風格,但也可能是由一個當地的工匠拼湊而成,再塗上挪威鄉村的傳統風格的油漆。不管怎樣,這都不是年輕人會選擇的傢俱,所以我猜是霍夫曼前妻的。派因說霍夫曼在她五十歲那年把她趕了出去。因為她五十歲了。還因為他們的兒子搬了出去,她在家裡再沒有任何作用了。據派因說,他當著她的面說了這一切,她也接受了,還接受了一套海景公寓和一張一百五十萬克朗的支票。
為了打發時間,我拿出一直在寫的紙。其實只能算是亂塗亂畫。好吧,並不完全是這樣,我想那更像是一封信。寫給一個我不知道身份的人。事實上,也許我知道。但我不太擅長寫字,所以有很多錯誤,很多內容必須刪掉。老實說,我保留下的每一個字都曾耗費許多紙和墨。這次我寫得實在太慢,終於放下了信紙,點了根菸,開始胡思亂想。
正如我所說,我從未見過霍夫曼一家的任何成員,但當我坐在那裡看著街對面的公寓時,我能在腦海中看到他們。我喜歡觀察別人。我也總是這麼做。所以我做了我一直做的事,想象那裡的家庭生活。一個九歲的兒子,放學回家,坐在客廳裡讀他從圖書館借的奇怪的書。母親在廚房裡準備晚餐,低聲地唱著歌。當門上傳出動靜時,母子倆有過片刻的緊張。當門廳裡的男人用清脆、歡快的聲音喊出「我回來了」的時候,他們便立刻放下心來,跑出去迎接他,給他一個擁抱。
當我坐在那裡沉浸在幸福的思緒中時,科麗娜·霍夫曼從臥室走進了客廳,接著一切都變了。
燈光。
溫度。
計算。
那天下午我沒有去超市。
我沒有像平時那樣等著瑪麗亞下班,沒有保持安全的距離尾隨她進入地鐵,沒有站在她身後車廂中部的人堆裡。即使有空座了,她也喜歡站著。那天下午我沒有像個瘋子一樣站在那裡,向她耳語只有我能聽到的話語。
那天下午,我坐在一個黑暗的房間裡,著了魔似的盯著街對面的女人。科麗娜·霍夫曼。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多大聲就多大聲,沒有人能聽到。我不必從後面看她,使勁看著她的頭髮,努力從中看到一個並不存在的美人。
走鋼絲的人。這是科麗娜·霍夫曼走進客廳時我的第一反應。她穿著一件白色毛巾料睡袍,走起路來像只貓。我不是說她走路的樣子像一些哺乳動物,比如貓和駱駝,一側的前後腿同時移動後,再換另一側的兩條腿動。至少我聽說的是這樣。我的意思是貓——如果我沒搞錯的話——貓會踮著腳尖走路,後爪踏在前爪踏過的地方。科麗娜就是這樣赤腳走路的。腳踝直著放下,然後另一隻腳貼著第一隻腳放下。就像在走鋼絲。
科麗娜·霍夫曼的一切都透著美。她的臉頰,高高的顴骨,碧姬·芭鐸式的嘴唇,凌亂、富有光澤的金髮,從睡袍寬大的袖子裡伸出來的修長手臂。她乳房的上部如此柔軟,以至於她走路、呼吸的時候,它們都在抖動。她的手臂、臉龐、乳房、腿上的白皙皮膚——天啊,就像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白雪,能讓一個男人在幾小時內雪盲。基本上,我喜歡科麗娜·霍夫曼的一切。除了她的姓氏。
她看起來有些無聊。她喝了咖啡。打電話聊天。翻了一本雜誌,卻沒碰報紙。她進了浴室,又走出來,仍然穿著睡袍。她放上唱片,心不在焉地跟著音樂跳舞。看起來像是搖擺舞。她吃了點東西。看了看時間。快六點了。她換上一件連衣裙,梳好頭髮,換了張唱片。我開啟窗戶想聽清,但街上車太多了。於是我又拿起望遠鏡,努力聚焦在她放在桌上的唱片封套上。封套正面好像有一張作曲家的照片。安東尼奧·盧喬·維瓦爾迪?誰知道呢?關鍵是丹尼爾·霍夫曼六點一刻回到家時的那個女人和我觀察了一整天的女人完全不同。
他們繞著對方走。沒有碰過對方。彼此不說話。就像兩個互相排斥的電子,因為它們都帶負電荷。但他們最後還是進了同一間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