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生為偵探

「我之所以向大家說明久我島是兇手的原因,是因為我接受了小出小姐的話。她說如果不搞清楚,她就不會離開,這段話打動了我。這是我解釋上述推理過程的理由。」

「那麼,現在不是也有推翻不在場證明的理由嗎?大家都很想知道吧。」

「我不要!」

葛城執拗頑抗的樣子,就像個幼稚的孩子。

「喂,葛城……」

但他似乎並沒有聽到我的話。

「無論你怎麼說我都是不會接受的。我不會原諒你的行為。因此我沒理由繼續解謎了。」

「你不想給兇手任何申辯的機會,也不想給我機會對嗎?真冷酷啊。」

「那是因為你是偵探。偵探的生存方式就是成為真實的僕人。這一點沒錯吧?但是你逃離了偵探這個身份。就算我想要原諒你,並且,但這樣……這樣……」他搖了搖頭,「這樣是對真實的背叛。我不想聽任何藉口,所以……」葛城的聲音十分悲痛,「我不想說什麼我理解了——」

「你意識到,理解了我,你自己的信念就會因此而動搖,對吧?」

飛鳥井貼近葛城說道。

葛城的瞳孔的確在顫動。

「喂,別開玩笑了葛城。」

我發覺身上升起了一股寒氣。

我全都明白了。一切都聯絡起來了。這不斷重複的對話的意義。為什麼久我島是兇手卻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為什麼飛鳥井明明發現了久我島殺害了妻子,卻假裝不知情;還有,為什麼面對飛鳥井,葛城的情緒如此激動。

那個想法滲透進我的大腦,使我的身體顫抖了起來。如果能夠否定,我希望去否定它。但我產生了一種直覺,我找到了正確答案。

我驚恐地將它說出了口。

「降下天花板的人,並不是久我島。」

我渾身顫抖。「爪」是久我島,殺害小翼的人也是他,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然而,真相之中還藏著一層真相。

「而是飛鳥井小姐吧……」

葛城驚訝地看著我,臉上露出悲痛的表情。

「你啊……你啊……到最後還是發現了。你和我找到了同一個答案。」

「葛城,你……」

「你看,終於還是說出來了吧,葛城君。」

而被我點名的人反而露出了明朗的表情。

「這下你無法逃避了吧?那就請你繼續解謎吧。」她微笑著。

「作為偵探,去解開謎題。」

*第一天深夜

是噩夢。

我一進入有升降天花板的房間,就馬上跌坐到了地上。

為什麼?怎麼會這樣……本該在十年前就已斬斷的噩夢,為什麼……

深夜,我因為失眠而起來到一樓的餐廳裡取礦泉水。我看到久我島和貴之在客廳裡聊天,但我實在無心和他人交談,便想靜靜地回到二樓。

然而,我看到升降天花板房間的門開著,心裡想著這是怎麼回事,人已經走進去看了。

接著我看到了小翼的屍體。

她被壓扁了,樣子十分悽慘,讓人不忍直視。屍體旁邊放著人造假花,還有香袋。

她的雙手都做了藍色的美甲,攤開在離屍體稍遠一點的地方。非常漂亮,就像是要向他人展示自己驕傲的美甲一般。

不對,小翼的兩隻手都被壓扁了,是被升降天花板壓的。可我眼前的手卻呈現出完好的狀態。這不是小翼的手。莫非是其他女性的手被切了下來嗎?只是想到這一點,我的身體就顫抖了起來。是我見過的那個男人,久我島敏行。

那個男人殺死了妻子,我和葛城一起去他家時就有所察覺了,卻錯失了說出來的機會。而且葛城明明也發現了,卻保持著沉默,我猜是為了穩住當前的事態吧,我也就沒說。除了久我島以外,這裡還有以欺詐和盜竊為生的人。如果犯罪者們形成了同盟,而將不屬於他們陣營的我、葛城還有田所孤立起來,我們或許會有生命危險。我很擔心這一點。

然而,縱容那個男人的結果卻導致小翼被殺害了。

都怪我。地板上的寒氣侵入了我的身體。因為我,兩個人失去了生命。最開始是美登裡,現在又是小翼。

在被極深的絕望所俘獲後,我又充滿了憤怒的情緒。為什麼、為什麼我要縱容如此邪惡之人呢?為什麼小翼要被奪去生命?我慢慢地站了起來。有了目標的我,感覺到這是十年來最為輕鬆的時刻。

我不會原諒「爪」的。但也不能使用尋常的復仇手段。

我熟知對方的性格。他喜歡搞孩子氣的犯罪計劃,醉心於對被害者和殺人現場進行引人注目的裝飾。他有著想要博人眼球的慾望。我眼前的屍體像是在哭訴,你看啊偵探,我就在這裡。來玩吧。這一切讓我想嘔吐。

所以,我不能讓對方的挑釁得逞,我要讓他的期待落空,讓他的欲求得不到滿足,讓他白忙一場。我要這樣將他逼至絕境。

也許「爪」會死在這個宅邸之中,但只是死掉還不夠。我可不想讓那傢伙死得太舒心,我至少要讓宅邸中的人們知道他的本性。

對於所謂的密道,我是半信半疑的。所以我想我們大機率會死在這裡,不過倒是可以利用這個傳聞。因此,我要在現場進行調解,絕口不提是「爪」殺人,而是將結論引向事故致死。「爪」應該會覺得相當困惑吧,接下來他會感到焦慮,再然後就會暴露本性。

我有三個方針。

第一,要讓眼前小翼的屍體看起來像是事故死亡。

第二,不去調查小翼的死。同時也不去調查久我島妻子被害的事情。

第三,不管發生什麼都不去殺死「爪」。

殺人,就是給予對方最大的關心。我不想親手殺死久我島。我要讓他就這樣被火燒死,或者運氣好的話,讓他在法庭上被宣判死刑。

我想好了要做的事情。要消除人造花、香袋和美甲的痕跡,如果將這些留在現場,就無法讓小翼的死看上去是一場事故了。我將那雙手扔到了森林裡。

由於天花板上沒有血跡,讓我知道了「爪」是用什麼方法殺死的小翼。在升降天花板的房間裡應該還有別的機關吧。比如說天花板上面還有空間,然後小翼被升上去的天花板擠死了。再加上絞車的纜線已腐壞,我便打算偽造成是天花板突然降下造成的事故。如果把屍體弄到靠近門這邊的位置,會讓他殺的可能性顯得更小吧。我打算通過弄斷纜線來排除其他的可能性。同時儘可能徹底地擦拭血跡,移動屍體。為了讓屍體被儘早發現,我還將一些血弄到了門下面。因為知道不會有警察來搜查,所以不用擔心魯米諾反應的問題。

不巧的是,停電了。最後我只能通過徹底破壞纜線來讓天花板降下。我破壞了一根已經在經年累月間腐壞了的裸線,以及在纜線一端起固定作用的生鏽的夾子,萬幸的是,我的做法奏效了。我卸下螺絲,天花板就落了下來。這樣一來就能讓現場看上去更像是事故了。到此為止,偽裝工作終於完成。實在是花了很長時間。

第二天,聽到葛城和田所敲門時我還覺得遺憾。我無法看到久我島看見那具屍體時的反應了。因為頭一天晚上的疲勞與興奮,我既做了關於過去的夢,也做了關於剛剛處理掉的手的夢。實在是頗為糟糕的一晚。

如果我的預想正確,久我島看到屍體時會萬分驚愕吧。為什麼小翼的屍體會變成那樣?他應該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不過,我很難從他那軟弱的態度中分辨出他的真實想法。

後來聽了田所君的描述,我知道自己的預想是正確的。

*

葛城終於整理好了情緒,開始安靜地講述。

「看到那幅畫,確定了這是‘爪’的所作所為之後,我發現這起案子表現出很強烈的矛盾。具體來說就是一方面具有‘爪’的意志,也就是強烈的自我彰顯欲,同時還有另一個人的意志也在其中作用著。

「首先是畫的問題。這幅畫被放置在升降天花板上面的隱藏書架上,所以兇手是想讓飛鳥井小姐在那裡看到畫。這樣的話,兇手就必須引導飛鳥井小姐的行動。但如果沒有發現小翼畫的平面圖,我們就一直不知道關於天花板的問題了。」

「什麼意思?」

「我曾經說明過‘爪’是如何操縱升降天花板的,田所君還記得吧?」

「嗯……先將天花板升起,擠死小翼,然後傾斜天花板,將小翼的屍體放下來。接著把屍體移動到適當的位置,再然後將天花板徹底降下來,讓天花板沾上血跡。這樣就完成了犯罪現場的偽裝。」

「問題就在這裡。」

「欸?」

「為什麼要偽裝犯罪現場,有這個必要嗎?」

我一瞬間沒能理解葛城話中的意思。

「就是這麼回事。我在解開天花板之謎的瞬間,進一步確定了自己的想法沒有錯。兇手是為了偽裝犯罪現場才移動了屍體的,但在看到置於天花板上方的甘崎小姐的畫時,我的推理又不成立了。偽裝了犯罪現場,就無法讓飛鳥井小姐看到甘崎小姐的畫了。這裡產生了矛盾。兇手為什麼一方面展示出想將我們引向天花板上方的意圖,另一方面又對犯罪現場進行了如此徹底的偽裝呢?」

我循著他的話思考,不由得發出「啊」的一聲。

「就是這樣的,田所君——最後的那一道工序是完全沒有必要的。將屍體放下來是必要的。屍體不被發現,飛鳥井小姐就不會感到恐懼,只是失蹤所帶來的衝擊力還是太弱了,要將屍體放到大家能看到的地方才好。可是,兇手沒有必要把天花板再降下來一次,天花板上沒有沾上血跡,才會成為給‘偵探’的提示——屍體到底是在哪裡被壓死的呢?帶著這樣的疑問,才能讓偵探更早地發現天花板上方的空間。」

「而且最後一次降下天花板時宅邸內還停電了——不惜特意卸下螺絲,也要讓天花板降下……」

「是的。兇手大費周章,就是為了讓飛鳥井小姐看到那幅畫。這麼一來,降下天花板的行為就顯得極為多餘。倒不如說,這會毀掉這場盛大的演出。」

「所以你才得出了那樣的結論吧。殺害小翼的,和降下天花板的,並非同一個人。」

葛城點了點頭。

所以,降下天花板是為了讓小翼的死看起來更像是事故。並且必須卸下絞車上的固定裝置,才能吻合事故的說法。

我和小翼是晚上十一點三十分之後分別的,所以久我島只有五十分鐘的時間實施犯罪。不難想象他當時應該相當慌忙。接著屋裡停電了,誤入的飛鳥井發現了屍體。她應該是在停電的五十五分鐘內清除了兇手留在現場的痕跡,並切斷了纜線。因為不知道何時會來電,因此她應該不會一味空等。

「不止如此。已經十年沒有與犯罪沾邊的‘爪’想要讓飛鳥井小姐注意到他的存在。當然,對於十年前將他逼至絕境,並且從他手中奪走了很多東西的飛鳥井小姐,他的心中充滿了怨恨之情。這樣來考慮,小翼小姐的屍體也不該是我們發現她時的樣子。」

「這話是什麼意思?」

「小翼小姐的手上應該有美甲,身邊應該裝飾有假花和香噴噴的香袋。兇手應該將現場佈置成甘崎小姐死亡時那樣,才能更好地傳達資訊。總而言之,兇手應該對飛鳥井小姐發出‘我就在這裡哦’的訊號,不這樣讓對方注意到自己,就沒有意義了。」

聽他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的確如此。

小翼的屍體的確死狀悽慘,但沒有附加任何裝飾。反過來說,這也讓飛鳥井小姐提出的「事故」觀點顯得彆扭卻又說得通……

我突然停下思索。

我到底在想什麼?

「是這麼回事啊……」

飛鳥井淡淡地笑著。她的微笑讓我感到恐懼。

「飛鳥井小姐,你破壞了美甲,將人造花收走,又用除味劑除去了香水的味道。然後將天花板降下,讓上面沾上血跡。切斷纜線之後還特意把斷面弄得不太整齊,將現場偽造成事故導致小翼死亡的樣子。也就是說……」

「她將殺害小翼後‘爪’所留下的痕跡全部清除掉了。讓小翼的死,變成了一起單純的死亡事件。」

消防車的警笛聲離我們越來越近。距離火災發生已經過去了相當長的時間。警笛聲很大,我的意識漸漸模糊。

「可是那雙手是從哪兒來的呢?小翼是被天花板壓死的,她的手應該也被擠爛了,不能再做美甲了吧。」

聽到我這麼問,葛城回答道:「那是久我島太太的手。他提前將她的手砍了下來,我們和他一起回他家時,他將妻子的手也帶上了。飛鳥井小姐應該就是通過那雙手,意識到兇手是誰的。」他說得若無其事,飛鳥井也沒有否認。

「久我島為什麼用自己妻子的手啊?那樣不會很容易暴露是他殺了人嗎?」貴之問道。

葛城點了點頭,說道:「這是因為他過於自信了。他有足夠的自信,認為我和飛鳥井小姐都不會發現是他殺害了妻子,所以才採取瞭如此大膽的行動。他恐怕覺得哪怕在飛鳥井小姐面前拿出那雙手,她也不會注意到其中的含義吧。」

「原來如此……」

「同時,為了配合久我島的這一想法,飛鳥井小姐一直裝出直到最後都不知道久我島殺害了妻子的樣子。在我揭發久我島殺害妻子的狂暴罪行時,她那副膽怯的模樣也是故意表演出來的。因為如果表現出已經意識到久我島殺害了妻子的話,就不難推測飛鳥井小姐或許也已經知道久我島就是殺害小翼的兇手了。這與飛鳥井小姐的目的不符。關於她的目的,我後面再做說明。」

葛城的喉結動了動。

「……對屍體的裝飾被徹底清除了,能完成這一點的,只有飛鳥井小姐。大家還記得我一一揭露各位的真實身份時的情形吧。我之所以戳穿你們是詐騙犯或盜賊,其實是為了證明你們與‘爪’毫無關係。

「會去清除兇手的刻意設計,只能是理解兇手行為的人。美甲、人造花裝飾,以及香氣,都是‘爪’所發出的訊號。它們只針對一眼就能看懂的人。」

「這個結論也太牽強附會了吧。」

聽到飛鳥井這麼說,葛城搖了搖頭。

「我想並非如此。正是因為你早就知道這是對方的設計,才會去做多餘的事情。第一次目睹‘爪’製造的犯罪現場的人,或許也能夠注意到美甲和花這些異常的痕跡,但只有知道這是出自‘爪’之手的人,才會對其進行處理。」

「你所說的多餘的事,是指什麼?」小出像是要咬人一般地問道。

「不管是什麼人,都不可能清除掉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小出歪了歪頭,像是要舉起手的樣子,最後聳了聳肩。她沒有說什麼,而是等著葛城繼續說下去。

「飛鳥井小姐,你衝著小翼小姐的屍體噴灑了除味劑,這是為了消除掉香袋散發的香氣。可是,」葛城繼續說道,「我聞過香袋後,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那個香袋已經沒有任何氣味了。」

「欸?」

此時飛鳥井表現出的驚訝是真的。

葛城在倉庫裡發現的那個布袋,應該就是兇手實施犯罪時使用的香袋吧。那個袋子只散發出一股放了很多年的布料的味道。

「那個香袋已經放了十年,香味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因此哪怕放了香袋,現場也不會留下任何香味。然而,我們到現場時卻聞到了除味劑的味道。」

「啊。」我不由得發出驚呼。

「會做出這種事的,只有在事發當日,既無法聞到氣味,又知道‘爪’在犯罪時會使用香袋的人。」

我回想起昨天發生的事。飛鳥井因為出汗後著涼而患上感冒,一直在打噴嚏。她的鼻子堵了,所以聞不出香味。

「沒想到居然在這裡犯了錯啊。」飛鳥井自嘲地說道。

我又回憶起屍體被發現時,久我島那心驚膽戰的樣子。

他應該是真的害怕吧。發現犯罪現場變得面目全非,因無法理解而感到震驚。

那份膽怯,我此時才理解。

我仍然不知道飛鳥井在想些什麼。那時說著十年前就已經不再是偵探了的她,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也就是說,昨天深夜,飛鳥井小姐在有升降天花板的房間發現了小翼小姐的屍體。然後她進行了一系列的偽裝工作。那時,她已經知道誰是‘爪’了。」

是那時啊。也就是說,我們爬到天花板上看到那幅畫時,她已經知道「爪」就在屋裡了。

那時飛鳥井像只小狗一樣顫抖著,她緊咬著嘴唇,像要咬出血一般。如此強烈的感情——我曾經認為那是她意識到十年前的殺人魔又捲土重來,努力與心中的恐懼鬥爭的樣子,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那是對於舊友重要的畫作居然會被用在這種地方而感到憤怒,以及哪怕是以這樣的形式,這幅畫終於出現在了自己面前,因而生出心事已了的情緒。但如果讓感情外露,就等於如了久我島的願,因此她才一直拼命忍耐著。

「為什麼……」

貴之握緊的拳頭顫抖著,也許是因為憤怒。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雖然是在小翼被殺之後,但確實是飛鳥井將天花板降下來的。她褻瀆了他最愛的人的屍體。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

「對於小翼小姐,我真的十分抱歉。」

飛鳥井先是畢恭畢敬地低頭謝罪,接著又說道:「可是——這是為了擊潰他而必須做的。」

「擊潰?」貴之吊起眼睛,「什麼叫擊潰?」

「讓我按順序來說吧。」

飛鳥井仍舊坐在地上。貴之已經站起身子,像要與飛鳥井一爭高低。然而也許是被飛鳥井的冷靜所感染,他也坐了下來。

「久我島的本質就是個孩子。他最喜歡看別人對他的罪行做出反應。這次犯罪,就是他為了看到我的恐懼而特意安排的。對這樣的男人來說,最糟糕的是什麼呢?」

貴之催促她說下去。

「是被無視啊。」

貴之瞪大了眼睛。

「……可是,久我島已經死了。現在我們已無從得知他的真實想法了。」

「久我島留下了一些線索。」

聽到葛城這麼說,貴之發出了呻吟聲。

「我來按照時間的順序整理一下飛鳥井小姐和久我島的行動,各位應該就能明白了。」

葛城接過解釋說明的任務。從更加客觀的第三者的角度來進行說明,或許會更加淺顯易懂。而從飛鳥井口中說出的真相,眾人總覺得聽不進去。

「首先,飛鳥井小姐將‘爪’留下的犯罪痕跡全部抹除了。在看到那樣的現場時,久我島產生了不安。他先是懷疑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弄錯了,然而這是不可能的。哪怕天花板是因為事故而降下,假花和手也不可能毫無緣由地消失。久我島自然而然地去懷疑飛鳥井小姐,因為知道事情原委的只有他們兩人。」

這應該是種陷阱吧,久我島暫時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然而,第一輪現場調查結束後,從飛鳥井小姐的口中說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結論——她說小翼是死於事故。」

——怎會如此!

——可是!那樣的死法——那樣的死法應該不可能是事故吧!

我發出理解了的嘆息。久我島當時慘叫般地這樣喊著,原來是被嚇到了。那是原本滿身虛偽的他顯露出真實反應的瞬間。

那時我認為真兇會利用飛鳥井的事故一說,這樣就能掩飾自己的殺人行為。但久我島的反應正好與之相反,因為他有他自己的理由。怎麼會看起來像事故呢?人明明是我殺的啊,你也應該知道的吧。這才是當時他想說的話。

「接下來,雖然不情願,但久我島也不得不接受‘飛鳥井小姐已經忘記了一切’的可能性。所以她才會毫無情緒起伏地接受了小翼的死,並且看到久我島出現也毫無反應。

「就在這時,飛鳥井小姐講述了自己開始拒絕解謎的理由。」

「啊。」我掩住了嘴。

對啊,那時……那時她說起了過去的事情!就在久我島面前,提到了「爪」和自己的關係。

「這一刻,久我島捨棄了飛鳥井小姐已忘記此事的可能性。他確信對方是在知道自己的存在的情況下,卻仍然做出了這樣的事。然而,他讀不懂飛鳥井小姐的用意,於是內心陷入了恐慌。也正因為陷入了恐慌,他才會想起妻子的事,從而哭出來,並且表現出一臉膽戰心驚的樣子,害怕小出小姐的殺意,醜態盡出。」

我想起來了。

在決定爬到天花板上面的人選時,我、飛鳥井和文男表達出意願之後,第四個表態的就是久我島。雖然後來小出小姐阻止了他。他應該是想親眼看到飛鳥井小姐發現那幅畫時的樣子,才主動表示願意上去的吧。如果能看到對方的反應,或許就能理解對方的意圖了。

「久我島不停思考著,為什麼她一直無視我,這其中有何深意嗎?無法滿足自身慾望的他一直苦惱著。」

「可是那樣的話,直接表明自己是兇手不就行了嗎?」

「講明白的話,會直接被當成殺人犯抓起來吧?就活不下去了吧?」

我回憶起久我島極度恐懼山火的樣子。

「被捲入山火的當天,他想到利用山火來處理妻子的屍體。當時他還不覺得火勢有多麼嚴重。可到了今天,火勢已讓他感到恐懼,產生了性命之憂。表面看上去他是個軟弱的人,內在卻是連環殺人魔。而將這一切全部剝離之後,他的本質只是個孩子。如果被當成殺人犯抓起來,就會失去逃生之路。當時的他認為,雖然飛鳥井小姐的行動難以理解,不過只要把這一切都弄明白就行了。」

「這就是我會那麼做的原因。貴之先生,你聽明白了吧?」

飛鳥井語氣沉重地說道。貴之像是被她的氣勢所壓倒,點了點頭。

「我的目的有兩個。第一是利用他的無助,用無視對他的心理造成強烈的打擊。

「第二個目的則是通過引導讓他動搖,防止他再次作案。這樣就能為我們逃出宅邸爭取更多時間。雖然我並不想說什麼想把大家都救出來這種很了不起的理由……而在此之上,」她帶著悲痛的表情繼續說道,「還必須要讓其他人明白我的意圖,無論是誰都行。」

飛鳥井的情緒有些激動。終於把想說的都說出了口,她的語氣中摻雜著一絲成就感。

「還真是可憐啊。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建造了一個小小的世界,然而沒有任何人遵從他的預想去行動。世界可不是為他而生的。」

飛鳥井的這番話像是對葛城說的。

「他就像一個抑制不住想要吸引他人注意的孩子。雖然身體強健,精神上卻還沒長大。在被大火圍困的情況下,我們大家都拼命地想要逃生,根本就沒精力去照顧他那種孩子般的情緒。所以,我讓自己的雙手染上了血,為了讓他的殺人罪行變得毫無意義。以及,將他的本性暴露出來。」

「但說到底,我還是無法原諒你。」

貴之的拳頭仍在顫抖。旁邊的文男也依舊一臉悲痛。

「你為了自己的目的傷害了小翼,面對已經那麼悽慘的她,還做了更加過分的事情。我絕對無法原諒你。我想,我有權質問你,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不過現在我想先問另一個問題。」

他的眼淚奪眶而出,嘴唇也因為憤怒而顫抖。

「最後,他掉下去時,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

飛鳥井睜大了眼睛,似乎從未想過貴之會問這個問題。

「……最開始是期待。」

她輕聲說道。

「他想著最終還是獲救了啊,臉上帶著淡淡的期待。他自大地認為我們果然無法對他見死不救。他的眼睛裡帶著某種卑鄙的希望。那卑劣的樣子甚至讓人覺得有些可悲。他的本性已經完全暴露出來了。

「而當他的手滑下時,他睜大了眼睛,流露出了真正意義上的……

「絕望。」她這樣說道。

「彷彿我鬆開了手就是對他的背叛一般,他在對我進行強烈的譴責。在死掉的瞬間,他全然忘記了自己的惡行,向我投來了絕望的目光。」

「恐怕啊,」她繼續說道,「他是體會到了在漆黑的深夜裡孤獨地消失的絕望吧。」

「這樣啊。」文男神情苦悶地說道。

「謝謝你。」貴之的聲音顫抖著,「謝謝你。」

為什麼感謝呢?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因何而感謝。這麼做能拯救什麼嗎?久我島的死對他們來說算是某種補償嗎?而我們心中無處安放的情感又該如何是好呢?

小出露出厭惡的表情看著飛鳥井。她的樣子就像是不敢相信這怪物般的存在就在眼前一樣。財田雄山仍然昏睡著,真正的財田貴之在他旁邊,對於眼前發生的一切深感混亂。

可是。

刻在我內心的並不是久我島的表情。

那時我看到了伸出手的飛鳥井的臉。

她拼命地伸長了手。她的眼睛裡有光,散發出人在抱有某種目標時所擁有的強烈意志。接著,我又看向了久我島的臉,看到了他帶著淡淡的期待的樣子。也就是被飛鳥井稱為表現出「卑鄙」、暴露出本性的時刻——

她臉上的表情全都不見了。

或許在發現密道的瞬間,在葛城道出她的所作所為的瞬間,她也覺得出乎意料吧。那時的她沒有撒謊,她確實從未考慮過要做那樣的事。

直到那一刻。

她的表情變回到我在宅邸中第一次見到她時那樣。那雙眼睛喪失了焦點,就像幽靈的雙目一般。瞳孔沒有溫度。

她是在那個瞬間決定放棄的吧。放棄了久我島敏行。看到他的表情的瞬間,她知道了,他沒有任何改變。哪怕把他交給警察也沒有用。但必須要讓什麼人明白整件事。她這麼說過,但她沒辦法告訴任何人。而在生死攸關的時刻,她領悟到沒有任何人能夠改變他。

所以她才會那樣做吧。

她的嘴唇動了。

——夠了。

然後。

她鬆開了手。

……我親眼看到了。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在那一瞬間,她變回了幽靈。

在殺人的瞬間。

「我絕對無法理解。」

葛城這樣回應飛鳥井。

他低著頭,邊搖頭邊頑固地不停重複那句話的樣子看起來就像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