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生為偵探

所謂的「第三種皮膚」,意為除了善人和惡人之外,不論男女,所有人都持有的,一種基本的、孩童性的特質。像是堆積沙灘城堡,又或者害怕黑暗,就是這類基本的孩童性的特質。

——約翰·賓漢姆《第三種皮膚》

*「爪」

身體上最骯髒,但也是最漂亮的是哪個部位呢?

骯髒就是美麗。美麗就是骯髒。我並不是想說這種難以理解的話,不過大部分漂亮的東西確實也非常骯髒。

答案是手。雖然問題很繞,答案卻異常簡單。

孩提時期,我一直覺得十分不可思議。一天要洗很多次手,身體卻只能在洗澡的時候清洗。臉也不能隨時隨地洗。只有雙手要洗很多次。上完廁所要洗,吃飯前要洗。流感時期還會被要求不停地洗手漱口,洗手的次數還會增加。因為接觸水的次數太多,到了冬天,指關節的皮膚甚至會開裂。

所以,美麗的手就是奇蹟。

發現了這個「真理」之後,我便迷上了手。路上行人的手,孩子的手,大人的手,我都一直觀察著。大人的手,特別是已經開始衰老的大人的手,皮膚上會有皺紋,所以並不美麗。孩子的手雖然柔軟,但還沒發育完全,也無法滿足我的欲求。母親的手因為要不停沾水,所以生了瘡,看起來毫無魅力。

能滿足我渴望的是女人的手。小學的時候,班上來了一位年輕的實習老師,她的手就像是兩條白色的魚,關節的形狀也非常美麗,指甲則修剪成頗有魅力的弧形。她教藝術類科目。有一次,我藉口幫忙,伸手去拿她手中的列印紙,於是碰到了她的手。那個瞬間,我有一種異樣的感覺。當天晚上,我反覆回味著那隻冰冷的手觸碰到我潮溼的皮膚時的感覺。我第一次夢遺了。

然而,她的手馬上就變髒了。

和學生們玩遊戲的時候,她的手擦傷了。右手指甲處貼上了一個大型創可貼。

真是不小心啊。但同時,這也讓我進一步認同了自己的想法。

美麗的手就是奇蹟。因為美麗的手是轉瞬即逝的。手是無比纖細的東西。

所以,我產生了不讓奇蹟溜走的想法。我想要抓住那個瞬間,永遠愛護著它。我第一次殺害的女性,是家附近的彩票店的店員。向我遞出彩票時,她的手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當時是年末,因為她每天都要處理大量的紙片,我不希望她把手弄傷,於是馬上就殺死了她。

殺掉她後,我將她的手砍了下來。那時我一度認為這樣就能永遠將美好收入囊中了。然而,剛砍斷手腕我就意識到了。屍體很快就會腐爛,這樣做也得不到永遠,得不到美好。我只能獲得一瞬間的美好。我愛著美麗的手,我為那雙手做了美甲,反覆品味。那個瞬間,我獲得了愉悅的高潮。但那雙手最終還是開始腐爛,變得醜陋。

我在接下來的犯罪中加入了自己的趣味。我改變了殺人手法,看著地圖尋找殺人的場所,打算描繪出一個特定的圖案。但我搞砸了。實施第五次犯罪時,我被人抓到了尾巴,不得不終止第六次犯罪計劃。警察開始逼近,我感到了恐懼。如果能把罪行都推到另一個人頭上就好了,我這樣想著,然後將當時在網上認識的男人殺掉了,讓他當了我的替身。

那是我第一次去殺與手無關的人。一個三十多歲的家裡蹲,當然,他沒有美麗的雙手,甚至從未做過手部護理。清理現場時,我的手指弄髒了,我不禁發出慘叫。我好恨那個讓我不得不用這種方式殺人的傢伙。

作為紀念,我保留著每一次作案時用的兇器和犯罪前寫下的計劃。而我將它們全都放到了作為替身的男人的家裡,這樣一來,那些笨蛋警察肯定會將這些東西當成是他的。不過,全都捨棄我還是覺得有些可惜。明明是我犯下的案子,卻全都變成了那個男人的功績,這讓我受不了。那些全都是我做的啊。是我用美麗的東西裝飾了那些美麗的手。可是我沒辦法大聲地說出來。我討厭這種無法炫耀自身功績的感覺,這比奪去自由更讓我厭惡。

所以,我將最後殺害的那名女高中生畫的畫留在了身邊。當時我為了留下資訊,而從她的資料夾中隨便抽出了這幅畫。不過看過後我倒是相當中意畫上畫的那個拿著劍的英雄,我從小就很喜歡這類遊戲。既然是我所殺掉的女人所畫的東西,我看了自然感傷。這幅畫一方面能幫助我壓抑殺人的慾望,另一方面還能安慰我的內心。我不願摺疊它,因此找來畫板,將它平整地夾好。

那個女高中生還真是可憐啊。她也是被捲進來的,才會遇到這種事。

——是那個傢伙。對,那個叫飛鳥井的女高中生。

這個能理解我的女高中生出現時,我感到相當慌亂。瀏覽討論該事件的網上論壇時,我發現有人說在案發現場看到了一名女高中生偵探。飛鳥井之前在大阪的一家酒店身陷一起事件之中,接著她在眾多客人面前進行推理,破了案,大名因此被人知曉。

你到底有多瞭解我啊?我將她視為眼中釘。她總能預測到我的行動,實在是太礙事了。

所以我得讓她知道我的想法。

然而,哪怕這樣,她卻還是沒有死心。

得知作為我的替身被我殺死的那名男性被警方斷定為自殺後,我依舊沒有安心。我知道那個女人是不會就此放棄的。那之後,夜裡我總是擔驚受怕,輾轉難眠。會這麼害怕也是沒辦法的事。而且我還得努力地壓抑內心的衝動。光是清清白白地生活就已經讓我筋疲力盡了。後來,我成了普通的上班族,和普通的女人結了婚,住在山中的這棟小小的房子裡。

——都怪那傢伙,我才會……

因為害怕引起警方的注意,這十年裡我一直隱藏著屬於我的氣息。

然而,時隔十年的這次殺人,讓我找回了過去的感覺。

我殺死了妻子。低頭看著屍體時,過去的感覺回來了一點點。

我推倒了妻子,她的腦袋歪向一邊,變成了一具屍體,躺在我的眼前。

撞到桌角而死這種方式實在是太無聊了,殺人的動機也不過是夫妻吵架。這種沒有經過思考的失手殺人,和細心謀劃、令人沉醉的犯罪完全是兩回事。但因為這次無聊的殺人,我體內殺人的慾望再次變得活躍了。

以毫無樂趣的方式殺了人,讓我更加渴望異常的刺激。我將妻子的手砍了下來,這是時隔多年再一次砍下他人的手。妻子的手保養得很好,也算是能滿足我的「戰利品」。

做完了一切,我卻還是冷靜不下來。一個人待在家裡,我怎麼都無法平靜。

我還沒有忘記十年前的感覺。美甲的工具,還有香袋和假花,當年使用過的道具我都一直留在身邊。慾望無法排解時,它們能稍微幫我舒緩情緒。

就在此時,命運的門鈴響了起來。

我猶豫了一下要不要開門,但是看到玄關處的電燈開著時,我的臉色沉了下來。膽怯充滿全身。警察該不會這麼快就來了吧,不過他們已經追了我十年,不管什麼時候來都不足為奇。我也有充滿自信的時候,但到了關鍵時刻卻害怕極了。

我開啟了門。

門口站著一位身穿西裝,留一頭披肩發的女性。看到她的臉時,戰慄感傳遍了我的全身。她的身上有我所熟悉的影子,我還記得她那雙堅定的眼睛。

「我是××保險公司的飛鳥井。請問您是久我島先生嗎?」

——糟了。

我知道我的臉瞬間因充血而泛紅。這個女人還沒有放棄。這十年來她一直在追蹤我。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我不想被奪走自由。

不過,我馬上就意識到了不對勁之處。

飛鳥井的雙眼沒有焦點。準確地說,她似乎正看著我背後很遠的地方。她的周身散發出茫然的氣息。

飛鳥井沒有看我。

這個瞬間,我的體內有什麼東西燒了起來。我明明受了那麼多苦,這十年裡一直忍耐著,什麼都不能做,這傢伙卻把我給忘了。另外,發現身份沒有暴露,也讓我的膽子大了起來。與此同時,我也想讓她知道我的想法。我產生了一種類似玩遊戲的心理。

我的視線落在了飛鳥井的手上。

真是一雙不錯的手。特別是第二個關節,非常美麗。雖然她的指甲剪得過短了,但形狀還是很美的。

如果不能殺了她,我會感到很可惜的。

1「爪」的真身【距離館被燒燬還有3分鐘】

眼前的光景讓我一片茫然。

抬頭一看,落日館正冒著黑煙,此時宅邸已經完全被赤紅色的火焰包圍。是引發爆炸了嗎?火焰突然躥了一下。落日館正被慢慢燒燬,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風吹過我冒著汗的額頭。

井蓋周圍是一片黑色的寬廣土地。附近的矮木叢中發出樹木被燒爆的聲音。火還在燒著,還不能說絕對的安全。

「久我島就是‘爪’?」

文男驚訝極了。

他背後的樹林也在熊熊燃燒著。我產生了一種終於從大火的包圍圈中逃了出來的安心感。然而我們還處在危險之中,現在可不是慢吞吞閒聊的時候。

可我們還是想聽。我們想從葛城的口中聽到真相。

小出離開飛鳥井身邊,站了起來,與葛城面對面。貴之、文男、我,還有真正的貴之,將他們兩個人圍了起來,財田雄山由文男揹著,仍在昏睡。

飛鳥井緩緩地站起身,拂去了身上的塵土,說道:「你剛才是這麼說的吧,久我島就是‘爪’。」

葛城的回應像是在發洩情緒,而且聲音裡帶著一絲焦慮。

「我們必須趕緊離開這裡。他應該已經沒救了,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去,會直接摔死的吧。」

也沒有救他的價值了。

似乎還包含著這樣的言外之意。

他的樣子很奇怪。是什麼讓他變成了這樣?我想不明白。

我看著飛鳥井。她像是耗盡了力氣一般癱坐在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不過我猜測剛才葛城所說的話,能夠解釋這兩個人謎一般的態度。

——飛鳥井小姐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早就知道了?我有些混亂。如果她早就知道,為什麼不說出來呢?她一直保持沉默到底有什麼意義?她應該跟我和葛城一樣,也想要抓住「爪」吧?

「請、請問……」真正的貴之說道,「雖然不知道‘爪’什麼的是怎麼回事,但大家等冷靜下來再聊怎麼樣?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說的沒錯。雖然我也有在意的事,但還是等到達安全區域後再向葛城詢問比較好。是因為真正的貴之對於事件一無所知,才不會感情用事吧。

一截燒著的樹枝落在了不遠處。

「這裡也很危險啊!」我大叫道,「我們趕緊下山,找個安全的地方吧……快!」

我們花了三十分鐘,終於走到了山腳。已被燒盡的樹林還冒著黑煙。不過我們暫時到達了安全區域,終於鬆了一口氣。

已經進入了夜晚。我回頭看去,在離得很遠的樹叢後方,仍能看到熊熊燃燒著的落日館。向前方看去,遠處應該是警方和消防隊集結起來的搜尋隊。我們朝著光的方向站成一排。

「咱們啊……」小出突然用脫了力的聲音說道,「咱們就在這裡道別吧。我可不打算和搜尋隊打交道,準備在這裡離開了。我不想暴露身份。說起來,貴之和文男,你們二位也一樣吧?」

「啊……」貴之指了指文男揹著的雄山,「把他放下來之後,我們也會離開。」

「這樣啊……」我點了點頭,「你們三位應該也很累了吧,警察會保護我們的。」

「那是不可能的呀。我們的生存方式就是這樣,不適合接受警察的照顧。」

生存方式。這個詞刺激到了我的心,我想起葛城在提起偵探的事時也用到過這個詞。

「所以啊,偵探,這是我們最後的交談機會了。就說給我聽聽吧,你是怎麼知道久我島就是‘爪’的?」小出嘆了口氣,「請你說明白。搞不明白整件事我是不會離開的。」

小出直率的話語敲打著我的胸口。

「是啊,我也一樣無法理解。在弄清楚那個男人是如何殺害小翼之前,我也是不會走的。」

小出坐在了附近的樹樁上,其他人也各隨己便找了地方坐下。貴之靠在樹幹上,文男找了個擋風的地方放下雄山,自己在旁邊待著。真正的貴之雖然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但也靠在了樹邊。我則坐在了飛鳥井的身邊。

「是啊,」葛城嘟囔著,「現在終於有了解開謎題的理由。」

他的言行依然成謎。他暫時閉上眼睛,露出沉穩的表情。啊,我嘆息著,這才是偵探的樣子,往日的他回來了。

可我卻感覺此時他看起來要比平時危險,是我的錯覺嗎?

「促使我發現‘爪’的真正身份的,是他留下的那幅畫。」

聽到葛城的話,飛鳥井有了反應。

「是從美登裡手中奪走的畫。」她抬頭望著天空,眼神虛無,「那孩子是與眾不同的。為了實現夢想,她為小說繪製了插畫,而那幅畫卻被‘爪’奪走,儲存了起來。」

「‘爪’殺害了甘崎小姐後,奪走了畫。我們知道他將寫給飛鳥井小姐的信,‘較量重新開始了’,塞入了甘崎小姐的資料夾。甘崎小姐被殺那天突然下起了雨,而兇手是用水性筆寫下那句話的,字會被雨水溶掉。於是他拿起甘崎小姐的資料夾,將那張紙放了進去。」

飛鳥井聽著,沒有露出特別的神色。

「那個資料夾裡原本放著的就是這幅畫,他將畫取出,把寫了字的紙放了進去,因此畫才落入了他的手中。那之後過了十年,這幅畫出現在了我們眼前。畫被裱進畫框,擺在那個升降天花板房間的隱藏書架上。」

「甚至在小翼的被害現場,那傢伙還在進行著表演。真是個孩子氣的男人。」

飛鳥井像要吐出來了一樣說道。文男的臉上浮現出悲痛的表情,也許是又想起了小翼的死吧。

葛城沒有回應飛鳥井的話,而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這幅畫是a3大小,畫框是從財田家一樓的書房裡拿出來的。畫上畫的是一名幻想風格的戰士。

「一開始我們推測,會不會這幅畫本來就在財田家呢?但既然畫框是在現場拿的,還特意放到了有升降天花板的房間,再加上畫框裡沾有菸灰,說明畫很有可能是在山火發生後才佈置好的。也就是說,兇手提前將畫擺放好的可能性很小。故意在非常事態之下做這樣的事,讓我不禁思考兇手是從宅邸之外將畫帶入的可能性。」

「請等一下,」我插嘴道,「‘爪’與飛鳥井的相遇只是偶然吧?飛鳥井只是因為與久我島太太簽約才偶然拜訪的,他是怎麼提前準備好的呢?」

「也許他無論何時都隨身帶著那幅畫,雖然可能性不大。但如果財田家的人是‘爪’,就也會有同樣的疑問。貴之和文男在來那座宅邸前也無法預測會碰到飛鳥井小姐。所以,要在可以將畫帶進去的人中確定兇手。」

「能將畫帶進去的人……那麼,你是怎麼知道兇手是誰的呢?」

「這不是很簡單嘛。那幅畫上面完全沒有摺痕。」

「那又如何?」就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的大腦才開始理解這句話的含義,「啊……!」

「怎麼了,田所君?」文男問道,「所謂的摺痕,有這麼重要嗎?」

「發現畫的時候,葛城曾將畫放到燈光下仔細看過。如果是水彩原畫,就會有顏料滲入紙張的痕跡,他當時就是這麼確認那幅畫是原畫的。」

葛城接過我的話說道:「畫畫的甘崎小姐本人沒有折過畫。那是她珍貴的作品,所以都是將畫裝在尺寸正好的資料夾裡帶著。之後畫被兇手從資料夾裡取出。下一次這幅畫出現在眾人眼前就是今天了。而在這整個過程中,這幅畫都沒有摺疊過。

「也就是說,兇手是保管這幅畫的時段內從未將它摺疊過,同時又能將畫帶入宅邸的人。」

「還有,」我驚訝於葛城的慧眼,「我們昨天是因為遭遇山火而去宅邸緊急避難的,大家都是輕裝前往。根據這個條件可以排除大部分嫌疑人了。」

「原來如此……」小出發出了感嘆聲。

貴之的嘴大張著,看起來像是想說原來是這麼簡單的推理啊。

葛城舔了一下嘴唇。

「首先從可以排除的人開始說吧。

「先是我和田所君。我們兩個是從宿舍過來的,沒帶任何行李。我們的背包裡只裝了飲料、地圖以及手機電池,這個包裝不下a3的畫紙。

「接下來是飛鳥井小姐。她是因為工作前來的,因此拿著工作時用的包。她的包平時要裝檔案資料,應該包可以裝下a4大小的紙張,但要想不折就將那幅畫放進去還是不可能。

「接下來是小出小姐。她揹著一個小小的背包,作為登山者,這點裝備都有些太簡陋了。當然,看上去也無法裝得下畫。

「再有就是,把正牌的財田貴之先生也加上吧。」

「我嗎?」

真正的貴之嚇了一跳。

「貴之先生沒有作案機會。根據早上九點的那聲巨響可以知道,他是今天早上進入宅邸的,那時小翼已經被殺死了。而且我們在保險箱邊發現他時,附近沒有背包或者其他能裝東西的物品。他是空手進入宅邸的。」

「嗯,是的。」

貴之驚訝地回答。他的神情有些困惑,也許是從未想過自己也會被當成嫌疑人之一吧。

「我把車停在了附近,行李全都放在了車裡。」

葛城點了點頭。

「財田雄山老師也可以在這個階段排除掉。因為畫框的內部邊緣沾上了菸灰,可以推測畫被裝入畫框是在山火發生之後。一直昏睡的他當然不可能將畫裝入。」

「不對。」我嘗試著驗證他的推理,「如果畫是十年前就放在那裡了,菸灰是後面才……不對,玻璃畫框的裡側也粘上了菸灰,因此無論如何都不可能。」

葛城歪著腦袋問了一句「滿意了嗎」,然後接著說道:「剩下的就是冒牌的文男和貴之,以及久我島。文男和貴之兩個人在山火發生之前就已經在宅邸裡了,他們有得是藏東西的地方。但是因為他們無法提前預知飛鳥井小姐的到來,所以如果這兩個人是兇手,就必須一直隨身攜帶著這幅畫。

「接下來看看久我島,他回過一次家,拿來了一個裝換洗衣服和貴重物品的波士頓包。就機會而言,他是最有可能拿畫的人,因為他是在見到飛鳥井小姐之後又回了自己家一趟。而且他的包很大,完全裝得下那幅畫。他可以將畫裝入資料夾,放進包裡,再把衣服放進去。這樣就能很好地護住畫,不會讓畫摺疊。」

「這三個人裡,你是怎麼鎖定最後一個人的呢?」我探出身子問道。

焦味飄進了我的鼻子。也許是自山頂吹來的風將這股焦味吹了過來,也許是火星飛到了山腳下。我有些走神。

「我們來推測一下兇手擺畫時的情形吧。」

一旦開始推理,葛城就會堅定地保持自己的節奏。

「就像我剛才說的,畫框內有菸灰。那個畫框是由兩片玻璃板構成,四個角各有一枚螺絲固定,畫就被夾在兩塊玻璃板中間。還有,畫框的左下角夾著一小塊塑膠手套的碎片。兇手想要將畫擺正,而將手指伸進了畫框,調整畫的位置。而那時玻璃板夾住了手套,並且扯下了一塊碎片。

「手套的內側沾有菸灰,外側則是乾淨的。也就是說,兇手是用粘了菸灰的左手戴著手套,才會在手套內側留下菸灰。這是第一點。

「第二點,」葛城繼續說道,「是那四個螺絲。螺絲太小,擰起來很困難。用螺絲刀或者小鉗子一類的工具也不行。戴著手套也不行,只能直接用手來擰。因為螺絲很小,他確信不會在上面留下指紋。然而,螺絲上沒有沾上菸灰,這一點指明瞭兇手的身份。」

我有些困惑。葛城到底在說什麼?

「螺絲上沒有沾上菸灰,說明兇手的右手是乾淨的。」

「咦?」

「等一下,偵探,」小出大聲說道,「你這麼說不是很奇怪嗎?兇手的左手沾了菸灰吧?為什麼又能得出結論說他的右手很乾淨呢?」

葛城並沒有直接回答小出的疑問。

「直到最後我也沒能排除掉文男和貴之,他們的手很可能偶然沾上了菸灰。雖然他們昨天都沒出過家門,但也有可能在和渾身沾滿了菸灰的我們接觸時,不小心蹭到了手上。也沒準為了檢視情況,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去了外面。這些可能性都不能排除。但不管是哪種情況,都不可能只有一隻手沾上了菸灰。會產生這樣的情況,只有一種可能。」

「只有久我島有這種可能嗎?」

貴之眼神不安地問道。也許是因為有些跟不上葛城的節奏,他顯得有些侷促。

「什麼意思……你說的會產生這種情況的可能,是什麼呢?」

葛城這才終於解答了小出的疑問。

「兇手是在山裡時一直只有右手握著拳的人。」

「咦?」

「當你把單肩包背在肩上,手抓住肩帶時,就是我剛才說的這種狀態。雖然指甲會被弄髒,但是手掌是被保護著的。而無意識地垂下來的左手就自然而然地沾上了菸灰。」

啊……我撥出一口氣。

「我們當中,揹著單肩包的只有飛鳥井和久我島兩個人。不過飛鳥井的包太小,已經被排除了。」

因此,「爪」就是久我島敏行。

葛城盤腿坐在地上,伸了一下背。

這個瞬間,他像個真正的名偵探了。

可是為什麼他的表情卻是那麼軟弱,那麼悲傷呢?

2飛鳥井光流【館被燒燬後1小時12分鐘】

「他是兇手啊。」

小出手扶額頭,嘴唇發白。葛城揭露了兇手的真實身份後,她似乎大受震撼。

「根本看不出來啊。他總是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我還以為他是個甚至無法自己拿主意的男人呢。他一直觀察著別人的臉色,像在害怕什麼一樣。而且是把妻子推倒導致對方死亡,這種殺人方法也讓人覺得完全不像是連環殺人魔。那傢伙看著就是個懦夫嘛。」

「那個男人啊,」飛鳥井疲憊地插嘴道,「別看他外表那樣,內心卻有強烈的自我意識在橫衝直撞。他的內在混合著優越感和暴力衝動,十分醜陋。不過戰戰兢兢的性格也可以說是他的本性,他的性格中也包含膽怯的部分,但內心的衝動還是會在他人毫無察覺的時候出現。」

她長嘆了一口氣,就像吐出憎惡感。

「我記得,」文男開口道,「今天在外面幹活的時候,他還一臉感傷的樣子說著,‘我痛苦的時候,她是唯一在我身邊支援我的人’。當時他的眼中還充滿了淚水,我不覺得那是他裝出來的。他,這個人……」

「那也是真正的他。」

飛鳥井點了點頭。

「見識過那樣的他之後,得知他殺害了妻子,你一定很震驚吧?不過他在你面前說過的話也的確是他的真心話。他無法為自己犯下的罪行承擔責任,所以他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流下了眼淚。」

她努力地發出聲音,繼續說著。

「真像個孩子一樣啊。‘爪’犯下那麼多罪行,他的行為成功地引起了他人的注意。他把大家的騷動當成對他的認可,並因此而高興。因為暴力性的表露而讓他得到了關注,這也滿足了他的自我意識。然而從本質上講,他是個孩子氣的人,無法應對未知的事物,因此他又感到深深的恐懼,所以才想逃跑。」

我回憶起第一次見到久我島的時候他那副戰戰兢兢的樣子。他看著飛鳥井,說著「我該怎麼辦啊」。那時飛鳥井回應說「幹嗎問我」,他聽到之後表情瞬間變得蒼白。他是個對於未知的事物缺乏判斷能力的孩子,不知那時他是否已經在心裡計劃著殺死小翼了。

真恐怖。

「請等一下……」貴之站起身來,態度傲慢地說道,「葛城君,你搞錯了吧。久我島不是殺人兇手。」

「為什麼?」

「你之前曾經說過,兇手為了在天花板上留下血跡,而在停電的狀態下破壞了絞車的固定螺絲,使得天花板降了下來。沒錯吧?」

「是的,現在我仍然沒有改變這個推論。」

「可這樣一來不是很奇怪嗎?我和久我島在凌晨十二點十二分到一點十五分期間一直待在客廳裡聊天。從客廳的電燈熄滅,到客廳的電力恢復,這段時間一直在。也就是說,在這種狀況下,哪怕不去調查準確時間,也可以認為久我島在停電期間擁有不在場證明啊。」

「啊。」我不由得發出聲響。我怎麼把這件事給忘了!

「難道說你懷疑這個不在場證明的真實性?也就是說,你也懷疑我?」

「也就是說不在場證明是偽造的嘍。這也不是沒可能,畢竟你就是個騙子嘛。」

小出冷笑著說道。但貴之的視線一刻也沒有離開葛城。

「啊,不……」

聽到貴之的反駁,葛城表現得非常平靜。

「我並沒有懷疑他的不在場證明。久我島的不在場證明是完美的。」

葛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兩步。

「各位,差不多該走了吧。我已經證明了為何久我島就是‘爪’,小出小姐也認同吧?那就在這裡道別吧。大家早點去避難——」

我感到氣血上湧。

「喂,葛城!」

我站起身,走到他旁邊,扯住了他的衣襟。

「你這傢伙,從剛才開始一直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證明?證明了什麼啊?別再說蠢話了!你的推理根本就是有頭沒尾。你並沒有推翻久我島的不在場證明啊!」

「他的不在場證明無法推翻,因為那是完美的。」

葛城沒有看我的眼睛。

「葛城——你到底在逃避什麼呢?」

「逃避?」

葛城抬起頭。他的瞳孔晃動著。我有些退縮了。我看起來有那麼嚇人嗎?

「我並不是在逃避。我不是。」

「不是?不是逃避那又是什麼?」

「是因為我吧?」

這時響起了飛鳥井溫柔的聲音。葛城沒有回應她的話,而是悲傷地看向貴之。

「你為什麼會注意到不在場證明的事啊?」葛城問道。

「你這麼說好奇怪。難道你想略過不在場證明,直接下結論嗎?」

「沒用的喲,葛城君。」飛鳥井以嘲弄的語氣說道,「即使貴之先生不提不在場證明,我也會提的。你不是說不會再逃避偵探這個角色了嗎?放棄吧,你也已經無處可逃了。」

「接下來的我都不知道了。因為對我而言沒有解謎的理由了。」

「別這樣說嘛。你現在不說,這些人就要永遠懷揣這個謎了。」

「飛鳥井小姐,」我察覺到了危險,插嘴道,「你突然這樣是要幹什麼?請別再找葛城的茬了。你們的對話根本毫無意義嘛。」

「田所君,不好意思,但是請你閉嘴。這是我和他兩個人的事。」

她用毅然的口吻將我排除在了對話之外。

「飛鳥井小姐,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可能會惹人討厭。」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