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災變

(……)雖然文風可以複製,但是這首詩中含有某種深入骨髓的東西,這和其他場合下留下的內容也很相似。這糟糕的韻腳、毫不修飾的口吻,就像是孩子寫下的。這是同樣風格的文章。博斯感到混亂,胸口傳來疼痛感。

是他,博斯心想,是他。

——邁克爾·康奈利《混凝土裡的金髮女郎》

*

這世界上只屬於我一個人的公主——因為找到了她,我的每一天都變得閃閃發光。

飛鳥井光流。我看到她了。她站在八號車廂的第三道門前,那是屬於我和她的固定位置。我到車站的時候,她一定會等在那裡。她的嘴裡吐出白霧,還是不要讓她等太久吧。

今天開始,我們換上了冬季校服。她穿夏季校服很漂亮,不過穿著毛衣的光流也很可愛。她手裡拿著一本文庫本,手被凍得通紅。「我不喜歡戴手套。」我回憶起她帶著不滿說過的話,「那樣就沒法翻書了嘛。像是手機,哪怕戴著手套也能用,至少能發發資訊,不覺得這樣有點不公平嗎?」因為覺得很有趣,我送了她一副露出指尖的手套,作為十一月出生的她的生日禮物。

「早上好,光流!」

我從後面抱住她。隔著毛衣也能感覺到她的體溫。

「你真適合穿冬季校服。」

「大早上就這麼精神啊。」

光流被嚇到了,倒吸了一口氣。

「好啦,電車來了,鬆手吧。」

「你對我的冬季校服沒什麼感想嗎?」

「有啊,很可愛很可愛。」

「嘖。」

電車終於到了。我讓光流坐在靠邊的座位上,然後坐在她旁邊。坐到離學校最近的車站需要二十三分鐘,這一段是我每天最喜歡的時光。我有社團活動,放學時不能和光流一起走,而且我們兩個不在同一個班。所以這是我和光流唯一能一起度過的時間。我們聊些無聊的話題,或是聽昨天新買的專輯,約定要一起吃午飯,還會聊聊放學後和週末的安排,乘車的這段時間任由我們想做什麼都行。

今天的話題我早就提前想好了。

「之前那起事件中大顯身手的光流,我畫好了喲。」

「哇。」

然而光流卻按住了我準備翻開素描本的手。

「別在這裡看啊,太丟人了。」

「有什麼嘛,我畫得很好的……」

「我不是說不想看啦,只是不想在這裡看。」她的眼神有些飄忽,「我們午休的時候去天台上看吧,怎麼樣?」

也好。於是我們就這樣約定了。

我滿足地合上素描本,開始了其他瑣碎的對話。

——你啊,應該開始考慮更加認真地畫畫了。

美術部的學長一臉嚴肅地對我說。該什麼時候開始,其他人會不會同意,這類話語會束縛住我。我想畫的時候就會畫,至於參加比賽啦,別人的評價啦,老實說這些我都不怎麼在意。

這樣的我有那麼奇怪嗎?

我無法停止畫畫。但為了比賽而畫,又實在是太無聊了。那種完成任務的感覺會戳痛我的心,讓我不再能感受到快樂。

而改變這一切的正是光流。

我的公主大人。

一開始,她留給我的印象只是她是和我同校的漂亮女生。接著,一年級的五月體育節上,她出色地解決了一起發生在校內的盜竊事件。

事件本身平平無奇。然而,冷靜地進行層層推理,利落地揪出真兇,光流的行動充滿了魄力……

並且頗具美感。

那天晚上,我在畫紙上將這一幕描繪了下來。我只用一支鉛筆,畫下了穿著體操服的飛鳥井光流展開推理的樣子。接著修改了很多次,可不管怎麼打磨,都無法傳達出她推理時的美。我不斷嘗試、不斷修改,終於完成了能讓自己滿意的作品時,體育節後的週末已經結束了。

第二天,在學校裡回過神來時,我正在敲隔壁班的門。

「飛鳥井同學在嗎!」

被我叫到名字的她正一臉鬱悶地讀著一本文庫本。她抬起頭,慵懶的視線看向了我。我激動不已,同時感到驚訝,此時的她和推理時簡直判若兩人。

「怎麼了?」

「我是隔壁班的甘崎美登裡。你好。」

她頗有禮貌地點了點頭,之後視線又落到了書本上。

「放學後你有時間嗎?」

「欸?」

「放學後。如果你有時間,來天台吧。我想給你看樣東西。」

她沒有隱藏眼中懷疑的神色,我卻也沒有因為膽怯而動搖。這是當然的。我沒有理由動搖。不管她露出怎樣的表情,我都想接連不斷地描繪下來。

果然,對我來說她是必不可少的。這個念頭充斥我的腦海,越發膨脹——這導致我那天根本沒好好聽課。

放學後,在天台上,我和光流第二次面對面。

「體育節的時候你太厲害了。」

我急於套近乎,引來了光流困惑的目光。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吧。」

「才不是呢。你真的很厲害。」

「謝謝。可是,都已經結束了。偵探什麼的,我現在已經不是了。」

我很吃驚。「為什麼?你明明有那麼厲害的才能。」

「才能啊。」她苦笑了起來,「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我一旦注意到了什麼,就沒法保持沉默。其實我並不想引起別人的注意,我覺得太羞恥了。」

她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真不敢相信自己竟會說出這樣的話。

「不能保持沉默啊,你真是個溫柔的人。」

聽我這麼說,她瞪圓了眼睛。

「我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說呢。」

她那曖昧的微笑,劇烈地刺痛了我的心。

「……我說,為什麼你不當偵探了啊?」

這個問題似乎讓她很意外,她露出「這個問題有什麼意義嗎」的表情。可儘管如此,她還是告訴了我。也許因為是第一次被別人問到,所以她也產生了想要傾訴的心情吧。

「……嗯,硬要說的話,就是我對揭發真相這件事感到疲勞了吧。不管是什麼樣的事件,都會有人成為加害者,有人成為被害者,而我一旦發覺了真相,就無法保持沉默,一定要說出來。這就相當於介入到他們之間,弄亂,有時甚至是打破了事物的狀態。」

我沒有追問她都遭遇過怎樣的事件,因為看起來她並不想開啟回憶之門。

所以我說起了關於未來的話題。

「所以你不想再當偵探了?」

「對。」

她有些厭倦地嘆著氣。

「我已經受夠了。你今天叫我出來,該不會是想委託我破案吧?我不會接受這種委託的。」

她話裡帶刺,顯得有些不耐煩。

「這樣啊。可能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委託吧。」

「唉,果然如此……」

「我想讓你繼續當偵探。然後,請讓我待在你身邊。」

我的話讓光流僵住了。片刻之後,她發出「咦」的一聲。

「這就是我的委託。」

「等一下……這算什麼啊?」

「我把那天的情景畫了出來。」

我將素描本開啟,給她看了那幅畫。「這是我?」她驚訝地問道,接著滿臉通紅,一直紅到了耳根。她低下頭,語速很快地說道:「真不好意思啊。你這個人還真是奇怪。那次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吧?」

「只看了一眼我就決定要畫下來。我想,只要有你在,我就會一直畫下去。」

「你也太自說自話了。」

「隨便你怎麼說都好。」

「我可不好。」

「你要拒絕嗎?」

「倒也不是——」

「那就是答應了?」

「你還真是會強人所難。」

「因為我討厭半途而廢。」

「也就是說我跑不了了?」

「我只是想待在你身邊。」

「如果答應了你的要求,會不會顯得我很輕浮啊。」

「沒這回事。你只需要為了我繼續當偵探。」

說到這裡,她終於認真了起來。她咬著嘴唇,慢慢地說道:「那麼,這對我有什麼好處呢?」

我感覺腳下不穩,可她會這麼問也合情合理。是我過於冒進了吧。對於我來說光流是特別的,可對於光流而言,我卻並沒有特別之處。我只是今天突然跳到她面前的冒失女生而已。想到這裡,我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這我還沒想過。」

光流一動不動、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那麼……你是心頭一熱就來找我了?」

她哈哈哈地笑出了聲,抱著肚子,抬頭看著天空。她笑起來是這樣的啊,給人很清新的感覺呢。我甚至沒有因為劇烈的打擊而感到失落,反而拿出了素描本,想要永久地記錄下這個瞬間。

「啊——好奇怪啊。」

「對不起。」

「你終於冷靜下來了?」

「嗯,我足夠冷靜了。」

「我說你啊……甘崎,你是叫甘崎吧。你知不知道自己說出了多麼殘酷的話?」

「欸?」

「你讓我為了你繼續當偵探。我明明都說了不想再做了,要和事件關係人對話,要鑽進人群,要製造混亂,要解開謎題,要揭發真相,要搞破壞,只因為你的一廂情願,嗯,我就得再一次又一次地經歷這些事情。」

「我不是這個意思。」

「嗯,我知道這並非你的本意。可是你說你想待在我身邊啊。」

她這番變化無常的回應讓我完全陷入了混亂,到最後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答應了還是拒絕。我只顧著慌里慌張了,完全無法鎮定下來。

「你待在我身邊能幫上忙嗎?是想當我的助手嗎?」

「唔。」

這一下算是問到了我的痛處。我既不懂推理,也不擅長打鬥。我無法直視光流的眼睛。

「我、我會拼命努力的。」

「嗯。算了。」

光流伸出了手。我有些疑惑,是否該去握住她的手。明明是我一時衝動去找她的,卻在這種時候膽怯了起來。

「那就證明給我看吧,你在我身邊能幫上什麼忙。如果接下來又有事件發生,我會再當一次偵探的,不過僅限一次,到時候一次定勝負吧。」

「我明白了。我絕對會讓你認可的。」

答應了她的條件之後,我才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下一次事件?會是明天?還是一週之後?又或者是幾個月之後?到底什麼時候會發生,這種事完全無法預知。

「那個,事件發生之前的這段時間,我們之間……」

「……算是朋友吧。這樣行嗎?」

看光流的神情我都能猜出自己有多麼喜形於色。

於是,我成了她的助手,到哪兒都和她一起。

我把自己正在畫畫的事也對光流說了。

「我來為《飛鳥井光流事件薄》畫插畫怎麼樣?」

「哎呀,不要啦。」

我的偵探那不禁逗又嫌麻煩的樣子還真是可愛。

不過有時我也會感到不安。

——那麼,我能得到什麼好處?

對於我來說,光流是不可替代的,但我對於光流來說卻並非如此。

我對她表露過一次這份不安。

「不是美登裡就不行的哦。你得拿出自信來。」

「我知道啦,可是,哈哈……」

「倒不如說我才是那個不自信的人。美登裡跟所有人都處得很好,性格開朗,又會畫畫,有著成為插畫師的夢想。可我呢,只是成績稍微好些罷了。偵探什麼的,在社會上一點用處都派不上。」

「說什麼成績稍微好些,真是讓人不舒服呢。」

她的成績位列全年級第一。

「反正就是,等我們成了大人,我肯定會被美登裡甩在身後,什麼都無法勝任。」

她露出寂寞的微笑,伸出手指抵住我的嘴唇。

要怎麼做,才能成為對她來說不可替代的人呢?我決定努力成為厲害的人,這樣才能坦然地站在她的身邊。那就先從她所認可的繪畫才能開始吧。必須努力做成些什麼,才能坦然地與她並肩。

恰好在這時我抓住了一個機會,為親戚即將出版的幻想小說繪製插畫。那是一部共七卷的長篇幻想小說。雖然有一層親戚的關係,但也的的確確是對我才能的認可,這讓我雀躍不已。如果能夠成功,我想我一定能獲得自信。

當然,創作過程中受到的挫折,我兩隻手都無法數清。畢竟是專業的工作,必須對每一幅畫負責。我之前不是還逃避參加競賽呢嗎?什麼責任啊義務啊,我不是想甩掉這些,自由自在地畫畫嗎……

不過我想我應該再一次去面對那個軟弱的自己。這一切全拜光流所賜。就如同我離開了光流就無法繼續畫下去一般,我產生了希望光流也沒有我就不行的奢侈想法。為了這個,我必須經歷必要的試煉。

等到我給她看那本書的時候——她會是怎樣的表情呢?她笑容滿面的樣子會讓我高興,她哭泣的樣子會讓我覺得新鮮,如果她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表情,那可真幸福。

我抱著剛剛畫好的a3大小的畫紙,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歌。

我迫不及待地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真的是非常期待。

*

調查報告

平成二十x年九月十日

「爪」犯下第六起罪行

在私立m高中的校園裡發現了被害者甘崎美登裡的屍體。第一發現人是該校的事務員d。前一天從二十一點開始下大雨,因此現場沒有留下腳印等任何可作為證據的痕跡。

已確認被害人的雙手指甲都做了美甲,這是「爪」的犯罪特徵。這次是黑白格子圖案,重現了第一起案件時使用的圖案。第二次是藍色的,那麼接下來如果「爪」再次作案,會是藍色的美甲嗎?

現場留有一張寫給甘崎的朋友飛鳥井光流的字條,上面寫著「都是因為你,較量重新開始了」。這張字條被放在應該是被害人裝畫材的資料夾裡。文字是用水筆寫成,雖然一部分被水浸溼,但文字內容不難判定。這是「爪」第二次在犯罪現場留下資訊。(第一次是在第二起案件現場,被害人被割開的喉嚨裡夾著一張便箋,上面署了「爪」這個名字。那之後,「警視廳通知重要指定事件×××號」就被大眾媒體以「爪事件」代替。)字條由工整的楷體寫成,沒有用尺打線的痕跡。這是自信的表現嗎?現在警方正在進行筆跡鑑定。

該兇手還有向屍體噴灑香水的犯罪特徵,但因為事發當天有強降雨,所以無法確認是否有香水的氣味。被害者的懷中被塞入一枚香袋,但袋子已浸溼,沒有氣味了。(……)

1「爪」【距離館被燒燬還有4小時54分鐘】

火燒過了河流,不斷逼近。

我站在二樓的窗邊向外看。矮木林那邊冒起了黑煙,非常影響視線。風吹得窗戶劇烈地晃動著,黑煙也隨風飄動。不能再坐等救援直升機了。大火燒到落日館,已經只是時間問題了。可能連幾個小時都要不了。什麼都不做地等待夜幕降臨,就危險了。

「沒時間了。」

飛鳥井搖了搖頭。她的嘴唇發白。

「請稍微休息一會兒吧。」

我把肩膀借給飛鳥井靠著。支撐著她另一邊肩膀的葛城看起來心神不寧。

——我要將這個宅邸和「他們」的秘密全部揭露出來。

我們從升降天花板上下來之後,葛城在那個房間裡這樣說道。

葛城的話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他到底想查明什麼?又想揭露什麼呢?是什麼讓他突然如此有幹勁?

我和葛城陪飛鳥井待在她的房間裡。我們對宅邸裡的其他人解釋說「送飛鳥井小姐回去休息一下」,便架著她回了房間。

我們讓她坐在床上。我去浴室用水打溼毛巾再擰乾拿來給她,又讓她喝了些水。

看到她終於冷靜了下來,我也安心地撫了撫胸口。我從來沒照顧過不安的成年人,特別是成年女性,實在是讓我驚慌不已。

說起來,那幅畫……

我們在隱藏書架上看到的那幅畫,已經作為證物收好了。為了讓飛鳥井冷靜下來,我們將畫倒扣著放在桌子上。

那是十年前,甘崎在a3大小的畫紙上為幻想小說繪製的插畫。這幅畫被裱在玻璃畫框裡,不知是財田家的人放在那裡的,還是兇手放置的。如果這幅畫原本就放在那裡,那麼當年的案子就很有可能與財田家的某個人有關——貴之、文男,或者雄山。

然而,在玻璃畫框的內側沾有菸灰,這意味著畫是在大火燒起來之後才被裝入畫框的。因此,畫是由殺人魔從外面帶進宅邸的可能性或許更高。

就是十年前曾與飛鳥井光流對峙,應該已經被捕的殺人魔。也是殺死了甘崎美登裡的殺人魔。可是,那個男人——戶越悅樹,不是已經自殺了嗎?難道說,當年的真兇另有其人?

而那個人現在就在宅邸之中?

宅邸中每個人的樣貌依次在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來……我、葛城,還有飛鳥井,財田家的眾人——臥床的雄山、一家之主貴之,還有兒子文男。此外是旅行者小出,還有住在附近的久我島。總共八個人。

殺人魔就在這些人之中嗎?不,將十年前只有六歲的我和葛城排除掉之後,還剩下六個人。如果再排除掉飛鳥井,就是五個人。不,真的能排除掉飛鳥井嗎?我一方面因為自己竟懷疑到這種程度而感到羞恥,另一方面又認為這樣去思考才算得上冷靜。

我們身陷山火之中,小翼又在有升降天花板的房間遇害。那之後,我們在升降天花板房間的隱藏書架上發現了與十年前的命案有關的畫。這可不能用偶然來解釋。

「……田所君,書架上值得注意的物品,真的只有這幅畫嗎?」

「欸?什麼意思?保險起見,我還拍了照片。」

我把手機遞了過去,裡面有好幾張書架的照片。我拍了那些珍版書,還有裝裱著那幅畫的畫框。

葛城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地嘟囔著。

「……奇怪。這樣一來,前提就不成立了。把畫放在那裡的意義是……可是……」

「葛城?」

他猛地抬起頭。「不,」他慌忙補充道,「沒什麼。」

葛城重新面向飛鳥井,說道:「飛鳥井小姐,看來這幅畫是解決這起事件的關鍵。另外,與這幅畫關聯頗深的連環殺人魔……」

「等一下啊葛城。」

我跟不上葛城的思路。也不知道是因為我太笨,還是因為他跑得太快。為了搞清楚,就必須把問題問清楚。

「我還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小翼是在解開天花板的秘密時被殺害的,這一點我明白了。可是,這與十年前的連環殺人魔有什麼關係呢?這一點我想不明白。」

「田所君,這是一起異常事件。在被山火圍困的極限狀態下,兇手選用如此特殊的手段殺人,這麼做有什麼好處嗎?是因為家族內部的矛盾?還是和久我島之間發生了鄰里爭執?還有,小出小姐以前就認識這個家族的人嗎?」

葛城搖了搖頭。

「不是這樣的喲。這並不是一起由尋常動機引發的異常事件,而是有漫長的因緣。能不能找到關鍵的突破口呢?就在這時,這幅畫出現了。」

我不由得嚥了一口唾沫。

「就結果而言,你是正確的。小翼小姐並非死於事故,而是被人謀殺的。兇手還是十年前的連環殺人犯——‘爪’……」

飛鳥井閉上了眼睛。

「爪」。我對這個名字還有印象。這是殺人犯的代號。雖然簡單,卻讓人心生忌憚。

「可是……所以呢?我們在這個宅邸內撐不了幾個小時了,就算涉及過去的因緣——就算這個宅邸裡真的有殺人魔——那又如何呢?」

她陷入了沉思,臉色蒼白,嘴唇顫抖著說道:「必須快點、快點想出辦法。」

結果,我們只剩努力找出密道這一個辦法了。雖然我對葛城的推理很感興趣,但現在還是更贊同飛鳥井的意見。此時並不是促膝長談的時候。

「就是因為是在這種時候啊。」

葛城的語氣強而有力。他挺得筆直,傾身向前。

「如果真要死在這裡,那我也希望是在知道了全部真相之後再死。」

我瞪大了眼睛,後背一陣戰慄。

「偵探是我的生存方式。如果沒能搞清楚在這裡發生了什麼就這樣死去的話——那就是否定了我的生存方式。我是無法接受這種事情的。」

剛才他曾對自己的生存方式心生懷疑,但還是解開了「鏡子機關」和升降天花板之謎——哪怕是在這種特殊時期,他也顯得極為活躍。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飛鳥井一字一句地說道,「你——為了自我認可,就要隨意擺佈我們的人生嗎?為了這個,就要奪走我們寶貴的幾個小時?解開全部真相,滿意地死去,可你敢說這也是我們希望看到的結局嗎?」

飛鳥井的語氣非常激烈。她瞪大了眼睛,彷彿用上了全身的力氣指責葛城。

「我不知道。或許解開了全部謎題,就能找出密道的位置了。」

葛城頗有自信地口出狂言。

「你就這麼有自信,這裡有逃出去的地方?」

飛鳥井的聲音有些粗暴,但再開口時她的聲音又萎靡了。她猛地搖了搖頭,似乎是意識到不管說什麼都已無濟於事,於是放棄了。

「……連環殺人魔,很可能在我們逃離的瞬間……‘爪’也許會在那個瞬間露出獠牙。考慮到這一可能性,找出‘爪’的真實身份就是有意義的。」

飛鳥井嘀咕著:「可是……二十分鐘,我最多隻能給你這麼多時間。」

「沒問題。飛鳥井小姐,我有事情想請教你。」葛城探身說道,「甘崎小姐死後,飛鳥井小姐確定了戶越悅樹就是‘爪’,但戶越在被捕之前自殺了——之前你是這麼說的吧。應該死了的殺人魔為什麼再次出現了呢?而且出現在了這個宅邸……這一點我怎麼都想不明白。」

我看向飛鳥井。她表露出妥協的態度,咬著嘴唇。

接著,飛鳥井講述了「爪」事件的始末,以及甘崎美登裡被殺害時的情況。她呼吸紊亂,講述斷斷續續,哪怕只是回憶往事,也帶給她相當大的痛苦。

「‘爪’是以年輕女性為目標的連環殺人犯。他每次犯罪都會去裝飾屍體,在屍體的周圍擺上人造花,留下噴過香水的香袋,最後還要為受害者進行美甲。他用過剩的美學意識來裝飾屍體。屍體的第一發現者曾說出‘簡直就像沉睡于都市中的公主一樣’。」

「之所以稱其為‘爪’,是因為美甲嗎?」

「也有這方面的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兇手留下了署名。第二名受害者是被割開喉嚨而死的。兇手在割開的喉嚨裡留下了署名‘爪’的便箋。」

「殺人方式有什麼特徵嗎?」

「沒有特徵。」

葛城皺起了眉。

「也可以說殺人方式沒有統一性。算上甘崎被殺害的六起案件,作案手法包括打死、刺死、槍殺、溺亡、電死、絞殺,每一次都會變。」

「使用不同的手段殺人,這應該也是一種規則吧。」

「這名兇手給人的印象是,若遵循某種規則完成殺人,他就會感到非常愉悅。」

飛鳥井面色痛苦地點了點頭。

「十年前……兇手將甘崎從我身邊奪走後,我便配合身為警官的甘崎的哥哥一起調查該案,最終決定抓捕那個名為戶越悅樹的男人。但最後沒能做到,因為他自殺了。」

飛鳥井握緊了拳頭。她的嘴唇顫抖著,繼續說道:「……那時,我的確覺得不太對勁。反覆檢驗鎖定真兇的條件、檢驗不在場證明後,我們認為兇手應該是戶越。可當我們為了逮捕他而來到他的家中時,卻發現戶越悅樹已經上吊身亡。我們從他的房間裡找到了不少證物,並在他的電腦中發現了遺書。還有香袋,毆打第一名被害者時用的錘子,刺死第二名被害者時用的刀子,以及用來鋸斷被害者手腕的鋸子……證據實在太多了。但當時我覺得,以自殺這種形式謝幕,並不符合‘爪’的性格……」

光聽她的講述,我就感覺氣血上湧。

「難道說……戶越也是被‘爪’殺害的?」

飛鳥井深深地點了點頭。

「十年前我就產生了這樣的懷疑。既然現在‘爪’再次出現了,就可以這樣斷言了吧。」

「也就是說,飛鳥井小姐,十年前你並沒有抓到真正的兇手。不僅如此,還懷疑到了無辜之人的頭上。」

「葛城……」

我不假思索地站起身,但葛城的視線沒有從飛鳥井身上移開。

「嗯,就是這麼回事。」

飛鳥井榦脆地承認了自己的失誤,這讓我感到驚訝。

不過她眼睛裡的堅韌仍未喪失。這可真是不可思議。最初在宅邸中看到她時,她的雙眼看起來就像幽靈般虛無。這是否意味著她已經不再拘泥於偵探的驕傲了呢?

葛城沉思了一會兒,而後緩緩地站起身,做出誇張的動作說道:「‘爪’因為被你發現了犯罪的規律而深感焦慮。你成功地防範了他接下來的罪行,為了報復,他實施了名為‘較量重新開始’的第六次犯罪。他殺死了甘崎小姐。而這一次就像是引爆劑一般,讓飛鳥井小姐的手進一步接近了‘爪’。為了報復而對甘崎小姐出手時,他大概並未料到會引發這樣的結果。從他還沒計劃好第七次行兇就先貿然對甘崎小姐出手,也可窺見這一點。」

「說到底,我就是個微不足道的人。自信滿滿、妄自尊大,卻在這麼長的時間裡都沒有找出真相。」

飛鳥井自暴自棄地吐出這番話。我能從這激烈的話語中感受到她的憎惡。

「‘爪’決定將所有的罪名都推到替罪羊身上,以應付警方的調查。他將證物轉移到戶越家,然後偽造出戶越自殺的現場。」

在葛城乾脆的發言之後,飛鳥井用如同舞臺劇演員一般的語氣繼續說道:「戶越是被繩子勒死的,這一點毫無疑問。屍體上沒有吉川線,也沒有任何能夠認定為他殺的痕跡。」

「現在還不知道兇手是使用了怎樣的手法完成了犯罪。將繩子繞在門把手上,利用被害者自身的體重來壓迫脖頸,也能造成縊死的效果。還可以讓被害者喝下安眠藥,再將其抱到繩結上。」

「嗯。總而言之,‘爪’讓戶越成了自己的替身。與此同時,也意味著‘爪’犯下的連環殺人劇拉下了帷幕。」

「還有,伴隨著戶越的自殺,作為偵探的飛鳥井光流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葛城緩緩地搖了搖頭。

「十年……!這十年間,‘爪’一直潛伏著。他殺死了作為連環殺人魔的自己。當然,我們無法確定這十年裡‘爪’是否還在繼續殺人。接著,在這棟宅邸,你和‘爪’再次宿命般地邂逅了。」

飛鳥井的身體顫抖了起來。我感到十分不快。

「好了,差不多該將舞臺轉換到現在了。」

聽到我這樣說,葛城點了點頭。

將話題從過去轉到現在,我拼了命地想跟上他們的對話。

葛城舔了舔嘴唇。

「已經確認了十年前的事件框架,現在就進入到下一階段吧。

「十年前自殺的戶越悅樹並不是‘爪’,真兇已經逃之夭夭。但又憑什麼說‘爪’就在這棟宅邸中呢?」

答案很明顯。我回答了葛城的問題。

「在升降天花板之上的隱藏書架上,擺放著甘崎小姐的畫。」

「那幅畫將十年前和現在聯絡到了一起。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追查這幅畫的動向。實際上啊,」葛城繼續說道,「我還沒有完全接受這幅畫是由‘爪’放在那裡的結論。財田雄山喜歡收集與連環殺人魔相關的剪報及資料,他有這方面的收集癖。也有可能是雄山機緣巧合得到了這幅畫。還有一種可能是……」

葛城停頓了一下,語氣強硬地說道:「雄山本人,就是‘爪’。」

我不由得嚥了口唾沫。的確,如果那幅畫原本就擺放在那裡,那麼理所當然的,會讓人認為是財田家的人所為。

然而。

「葛城,我也考慮過這一點,但這說不通。玻璃畫框的內側粘有菸灰,那是山火發生後,有什麼人把畫框開啟,再把畫放進去的證據吧?」

聽了我的話,葛城點了點頭。「……我就姑且那麼一說啦。」他微笑著說道。

「我將你們兩個人的說法總結一下。」飛鳥井扶著額頭說道,「不管持有這幅畫的人是財田家的人還是外面的人,總之,將畫裝進畫框這個行為肯定是在山火發生後進行的,是這麼回事吧?」

「沒錯。那麼接下來,就產生了三個問題。第一,畫一直被‘爪’所持有嗎?第二,殺害小翼的人是‘爪’嗎?第三,‘爪’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葛城拿起裝著畫的玻璃畫框讓飛鳥井看。

「我們按照順序來。第一,要確定是否是‘爪’持有這幅畫,就要理清楚十年前事件發生之後的情況。

「這幅畫與‘爪’的第六次犯罪——也就是甘崎美登裡小姐在你們所就讀的學校裡被殺害的事件有關。可以確定在事件發生的前一天,她把這幅畫拿給身為幻想小說家的親戚看過對吧?事發當天甘崎小姐將畫隨身帶著,而你認為‘爪’拿走了這幅畫,這是為什麼呢?」

葛城看了一眼畫。

「的確,這幅畫畫得很好。‘爪’很可能在殺人後產生強烈的慾望,想要將這幅畫據為己有。可是你在描述‘爪’的特徵時,卻並沒有說過他有收集癖。那為什麼殺人後要將畫拿走呢?‘爪’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因為下雨了。」

飛鳥井突然開口,讓我有些摸不著頭腦。

旁邊的葛城沉默了數秒,馬上想到了答案。

「是塑膠資料夾嗎?」

「腦子轉得真快啊。」

她有些憤恨地說道。

「這是怎麼回事?」

我因為跟不上這兩個人的節奏而忍不住提高了聲調。塑膠資料夾,就是能把檔案摺疊起來裝進去的東西。在甘崎被害的現場留有此物。

「飛鳥井小姐的意思是,‘爪’之所以將畫拿走,並不是因為想要那幅畫,而是出於更消極的理由。

「我們來整理一下情況。甘崎小姐被殺那天是個雨天,對於‘爪’來說,這是個突發狀況。因為他特意帶來的香袋被打溼了,據此我們知道‘爪’的犯罪特徵,也就是用香味裝飾屍體一事進行得並不順利。如果他提前就知道會下雨,應該會準備相應的對策。」

「這一點我能理解,但是雨和畫之間有什麼關係呢?」

「那一天,‘爪’還想在現場留下一樣東西。那就是想給飛鳥井小姐看的字條。但是字條上的字是由水性筆寫的,這是‘爪’的失誤。」

「啊!」

我拍了一下膝蓋。

「所以啊,如果就那麼把字條留在現場,紙上的字肯定會被雨水模糊掉。屍體是在學校的操場被發現的,附近沒有地方可以擋雨。雖然可以把字條放到甘崎小姐的包裡,但包一直放在操場,一旦泡了水,字也會消失的。」

「原來如此,所以,兇手拿出了甘崎小姐的資料夾,把字條放在了裡面。」

「但是那時,資料夾中的畫被擠了出來,所以‘爪’就將裝在塑膠資料夾裡的a3大小的畫拿走了。」

葛城用手掩著嘴。

「雖說‘爪’有可能將這幅畫贈予他人,但這畢竟是殺害甘崎小姐的證明。飛鳥井小姐剛剛就通過雨和塑膠資料夾推理出了兇手拿走畫的經過,想必‘爪’是不會草率地處理這幅畫的。這十年裡,這幅畫一直被‘爪’所持有,這麼想的可能性最高。」

葛城咳嗽了一聲。

「那麼,關於這部分的情況梳理就完成了。我們確認了這十年間,也就是從十年前到現在的這段時間裡,這幅畫的動向。

「接下來是第二點,殺害小翼小姐的兇手是‘爪’嗎?」

我憑直覺想回答「那是肯定的吧」,但是我知道葛城最討厭這種不過腦子的斷言。

「小翼是在升降天花板升起時被擠死的——這一點應該沒錯。接著,‘爪’將自己一直收著的畫用畫框裱起來,擺放在了那裡。不過,這兩件事也可能只是單純的巧合。我們要討論所有的可能性,我不想漏掉任何一種。」

「這我贊成。」

飛鳥井點了點頭。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她也開始理解葛城了,我感到胸口有一種被揪緊的感覺。

飛鳥井繼續說道:「根據‘爪’所表現出的特徵,他很有可能進行過分的表演。他會炫耀自己的罪行和成果,並從他人的反應中獲得異常的興奮感,感覺非常孩子氣。為了達成演出效果,他才用花和香氣來裝飾被害者。」

飛鳥井皺起眉。葛城接著她的話:「說回這次的事件。兇手一開始就打算在飛鳥井小姐上到天花板上面時完成所有的演出。小翼小姐房間裡的那張手繪平面圖稍微從抽屜裡露出來了一點,這也是兇手的手筆吧。昨天我們說起要去尋找密道,兇手便打算讓我們順著這個線索往下找,去調查升降天花板上方。就連飛鳥井小姐會上到天花板上面,也在兇手的預料之中。」

葛城繼續說道:「我們解開了提示之謎,飛鳥井小姐上到了天花板之上,親眼看到了這幅與她淵源頗深的畫作。畫擺放在書架從上往下數的第三層。這當然是兇手特意為之的,因為這是最顯眼的位置。兇手移動書本的用意也在於此。最後,再在畫框旁擺放上人造花……這也是為了讓人聯想到‘爪’而進行的設計。」

「也就是說,當我看到那幅畫時,兇手的計劃就全部達成了……」

「是的。僅僅為了這樣的演出效果,兇手特意安排了作為起點的小翼小姐的死亡。既然都算到了這種程度,那起案件應該也不是偶然發生的。所以我認為,殺害小翼小姐的兇手就是‘爪’。」

葛城的講述充滿了空想,讓我有些頭暈。

飛鳥井全身顫抖,我不知道那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憤怒。

「可是……可是葛城,‘爪’的心理我不能理解。為什麼‘爪’沒在殺死戶越悅樹的時候將這幅畫留在現場呢?為了自身安全的考慮,應該將證物全都留在戶越家吧。」

葛城將手從唇邊移開。

「……因為覺得可惜吧。」

「什麼?」

「連環殺人魔‘爪’的功績已經全都屬於戶越悅樹了。現在,在平成犯罪史上留下兇惡殺手名號的人是戶越悅樹。雖說這也是無可奈何之舉,但‘爪’可能覺得,自己手上不留下點東西,會非常可惜。」

飛鳥井抓了抓頭髮。

「別說了,聽得人想吐。」

「……對不起。」

「不過葛城君的推理恐怕是正確的。在那起事件中我和‘爪’有過對峙,我瞭解他的性格。他很孩子氣,且多疑……換句話說,也是個害怕寂寞的人。還真是個無聊的傢伙。」

飛鳥井的語氣變得激動了起來。

「所以,我也能理解他覺得可惜的心情。這就是那傢伙的獨特趣味。他會突然覺得留戀,便將這幅偶然得到的畫藏了起來……這是褻瀆,是對那孩子的褻瀆。」

說到後面,飛鳥井的聲音顫抖了起來。

葛城沒有被飛鳥井的情緒影響,冷靜地接著說道:「可為什麼‘爪’會帶著十年前的畫作來這裡呢?他和飛鳥井小姐在這棟宅邸中相會,應該是偶然事件吧?」

「嗯,正常的順序應該是先見到飛鳥井小姐,再準備畫吧。這麼來看的話,財田家的人更符合條件。」

「可是,說不定兇手一直隨身帶著這幅畫啊。‘爪’是有可能這麼做的。」

這是不是太牽強了?我有些困惑。

「見到了十年未謀面的我,‘爪’會想些什麼呢?」

「……想就十年前那場命中註定的對決再較量一次吧。這也是他殺害小翼小姐的理由。」

「不對。」

飛鳥井激動了起來。

「那傢伙只是因為與昔日一起玩樂的夥伴重逢而天真地感到高興。那傢伙就是會任由興致所致而做些多餘之舉。那傢伙——」

「飛鳥井小姐?」

她睜開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力地搖了搖頭。

「對不起,嚇到你們了。」

她掩飾般地笑道。

「這麼說的話,‘爪’之所以會把畫放在那裡,就是為了讓你看見,這樣推測比較妥當吧。這樣也可以解釋第三個問題了。‘爪’的目的就在於此。安排在升降天花板上方的演出也可以證明這一點。」

「讓她看見,可這又是為了什麼?」我說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就‘爪’的性格而言,是想向我傳達‘我就在這裡’的資訊。除此之外,還要煽動起我的恐懼之心。他大概是想看到我無比混亂的樣子吧。」

飛鳥井的話裡充滿了她自己的想象,也許她一直陷在自己是最理解「爪」的人的情緒中吧。為什麼葛城不指出這一點呢?我有些忍耐不住,對飛鳥井說道:「飛鳥井小姐……你的推測是不是有些牽強附會了呢?你一直說性格、性格的,當然,我並不是懷疑飛鳥井小姐的觀察能力——」

「田所君。」

葛城打斷了我的話。他認真地盯著我,這時我才終於理解了葛城的意圖。他一直默默地聽著飛鳥井的推測,是要引導她將話都說出來。

意識到自己將這一切搞砸了的時候,我的臉熱了起來。

「繼續吧。十年後的再會,意思就是與曾經認識的人再次見面。‘爪’一直等著這一天,隨身帶著甘崎小姐的畫,也說明他一直在等待吧。」

這也是一種附於名偵探身上的詛咒吧。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和飛鳥井經過十年後再次見面那一瞬間的心情,應該與兇手與她再見面時相似,不由得打了個寒戰。我們都是對名偵探抱有執念的人,雖然道路不同,但也許可以稱為一種呼應……

「借用飛鳥井小姐說過的話,‘爪’的所作所為是希望引起她的注意。」

「為了這個而殺了小翼小姐……?」

我困惑地說道,這句話中的深意使得我顫抖了起來。

與此同時,剛才葛城的說明又讓我有一種強烈的不和諧感,但又無法明確說出具體是什麼。

「所以、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你的意思是不管殺誰都無所謂嗎?這個傢伙只是為了演一齣戲,就殺死了小翼?你是這個意思嗎?」

「並不是殺死誰都無所謂。‘爪’專門襲擊年輕女性。」

「葛城……!」

我不由得站起身,葛城臉上的表情卻沒有變化。雖然我很清楚他只是在陳述事實,也知道他在陳述事即時一向如此冷靜。但即便如此,我的身體還是自己動了起來。

「還有一點。」飛鳥井一臉疲憊地說道,「‘爪’在到處都是機關的財田家,無法抑制住自己孩子氣的心性了。如果是財田家的人,應該已經習慣了這些,能逐漸控制自己的慾望了,但如果是外面來的人,昨天剛剛發現宅邸中的機關,肯定會興奮起來。還有,那個傢伙的另一個犯罪特徵是,從來不使用同樣的手法殺人。」

「此前的六起命案,殺人手法分別是打死、刺死、槍殺、溺亡、電死和絞殺。」

「當然沒有壓死。」

我的胃裡有一種灼燒的感覺。因為過於難受,我整個人倒在了椅子裡。他們口中的那個被「壓死」的人,正是昨天還和我談笑的叫財田翼的女孩。他們為什麼能毫無感情地談論關於她的事?我只要想起前一天夜裡和她一起聊天的場景,就會感到揪心的疼。

——我們也許會死在這裡吧。

為什麼,為什麼!我沒能阻止她被殺!

「田所君,如果你不舒服,還是不要待在這裡了。我看你臉色很差。要不你回我們的房間,喝點水躺一下吧。」

「開什麼玩笑!」我大聲說道,「讓我待在這裡。」

葛城無言地點了點頭。我則露出了一絲安心的笑容。

「至此,我們已經整理完關於‘爪’的三個問題了。接下來需要調查一下這幅畫,為了查出‘爪’是誰——找出他的真實身份。」

葛城取出手帕,拿過畫框。他開啟畫框,墊著手帕取出畫。

從畫框左側「咚」地掉出了什麼東西,我慌忙伸手接住。似乎是那塊塑膠碎片。塑膠碎片的一面凹凸不平,另一面則很平滑。比較平滑的那一面上附著菸灰。畫框裡為何會夾著這樣的東西呢?

我正打算詢問葛城,卻看見他將畫拿到房間的燈下照。

「你在做什麼呢?」

「這幅畫看起來像是幅水彩畫,我想看看它有沒有顏料滲進紙張的痕跡。如果有就是水彩畫,沒有就是複製品。我看到了滲墨的痕跡,所以這應該是原畫沒錯。」

這傢伙還真是相當仔細,我有些吃驚,不過他弄清楚了一個重要的前提。這樣一來就能確認,這幅畫的確是從甘崎美登裡手中拿走的了。

「葛城,讓我也看看。」

我再一次仔細地觀察畫和畫框。

之前我只是單純地將它看作是一幅幻想風格的畫,現在則作為事件的證物重新審視。畫的角落還有被水打溼後留下的黃色痕跡,這與之前說的兇手是在畫沾著水的狀態下將其拿出來的狀況也相符。不過這幅十年前的畫作儲存得非常好,甚至沒有捲起或摺疊的痕跡,可以看出「爪」一直小心地儲存著它。

畫框由兩片玻璃板構成,用四顆小小的螺絲固定,擰鬆螺絲就能把玻璃板開啟一條縫,將畫放進去,再將螺絲擰緊。想要不夾到手指,還稍微需要點技巧。

「這個畫框,原本是放在一樓雄山的書房裡的吧?」

葛城點了點頭。

「兇手從一樓的書房拿出畫框,放到了升降天花板上方。應該是這樣。」

來到宅邸的第一天,我們曾在書房裡看到過畫框。如果是在那之後兇手才將畫放進去並擺到天花板上方的話,就可以排除一直沉睡著的雄山的嫌疑了。

畫框上的螺絲很小,而且不是可以用螺絲刀擰開的樣式,用小鑷子去擰又太硬了。除了用手別無他法。

「這東西還真是難擰。」

「而且玻璃上很容易沾上指紋,如果兇手沒戴手套的話——」

「嗯……啊,說起來葛城,這又是什麼啊……」

我將剛才落到手裡的塑膠碎片遞了過去。

他看到塑膠碎片後馬上臉色一變。

「這是?」

「剛才你開啟畫框時掉下來的。我想大概是原本夾在畫框裡的東西吧……」

「你的手,」葛城將我的手拿到鼻子邊,近到快要親上的程度,「真乾淨啊。」

「啊?」

「你洗過手了嗎?沒有沾上菸灰嗎?」

是這個意思啊,我安下心來。

「是剛才幫我準備溼毛巾時洗的手吧?」飛鳥井說道。

我點了點頭,葛城的眼睛閃閃發光,說道:「田所君,再讓我看一下之前你拍的書架的照片。」

「咦?好……」

葛城幾乎是把我的手機搶走了,他將照片放大,然後把手裡拿著的塑膠碎片遞給我,扔下一句「你拿著這個」,就離開了房間。

我一臉茫然地看向飛鳥井,她也和我是一樣的反應。

大概過了五分鐘,葛城回來了。他的手裡拿著一隻透明的塑膠手套。

他戴上塑膠手套,拿起畫和畫框,將畫又插回到螺絲鬆開的畫框裡。他把左手伸進畫框內側,將畫弄平整,然後打算再把螺絲擰緊。

葛城咂舌道:「不行,手太滑了,轉不動螺絲。」

「螺絲太小了,戴著手套沒法轉動。」

「啊,也可能是因為塑膠手套比我的手大太多了。田所君來試試吧,你的手比我的大。」

他怎麼連這種事都知道啊,我感覺有些驚訝,不過還是不情不願地戴上了塑膠手套。戴著手套擰螺絲,的確會因為打滑而使不上勁。

「田所君也不行啊。嗯,看來和我想的一樣。」

「喂,你這是在做什麼實驗呢?」

「當然是在模擬兇手放這幅畫的過程。」

「可這塑膠手套是怎麼回事?你怎麼知道兇手是戴著手套的?」

「因為你給我看的塑膠碎片啊。那就是證據。兇手為了把畫放平整,就必須把手伸到玻璃畫框裡面。然後再擰緊螺絲,將畫框固定好。就在他把手抽出來時,這塊塑膠碎片被留在了裡面。」

「所以,這片夾在畫框裡的塑膠其實是……」

「沒錯。這片塑膠碎片一面凹凸不平,一面平滑,不用說,凹凸不平的那一面就是手套防滑的外側,平滑的那一面則是手套的內側。既然是平滑的那一面上粘有菸灰,就說明兇手戴上手套的時候手上沾著菸灰。」

「……啊,原來如此。我們要不要去找找這個塑膠手套,如果找得到,沒準能發現更多線索——」

「不太可能找得到。」飛鳥井冷靜地說道,「塑膠手套的內側沾上了兇手的指紋,兇手應該早就把手套處理掉了。」

「嗯,說得也是……」

為了安撫我,葛城趁勢說道:「兇手是戴著塑膠手套裝畫的,但他擰螺絲的時候又必須把手套摘下來。螺絲很小,只會留下指紋最前端的部分。而且螺絲是金屬質地,指紋很容易擦掉。因此兇手是直接用手來擰螺絲的。」

「可這又意味著什麼呢?」

「你看,田所君,這個螺絲上有細小的凸起和凹陷。雖然兇手可以擦掉指紋,卻擦不掉菸灰。如果用沾了菸灰的手去碰它,就肯定會留下痕跡。」

「我說,你啊——」

葛城的這番夢話讓我困惑,於是忍不住插嘴。

「但是,還差最後一塊拼圖沒有拼上。不,我知道該怎麼拼上,卻不知道那樣做是否正確。也許是我還不願去相信吧……」

「葛城!」

我抓住葛城的肩,他這才像是從夢中甦醒一般緩緩地轉頭看向我。

這時我突然發現飛鳥井也正眼神冰冷地看著我。

「葛城……把你正在思考的事情說出來吧。你到底正因為什麼而煩惱,我們完全搞不懂啊。」

「你在想些什麼,我大體上已經知道了。」飛鳥井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轉向她,看到她的嘴角浮起無力的笑容。

「再給‘爪’提供一個適合他表演的舞臺,這我無法忍受……而且會讓我再一次回想起那件事。」

從飛鳥井的話語中聽不出恐懼、悲傷或憤怒的情緒。只透出一種「理解」。那是她單方面對「爪」這個人物的理解。

「你準備查明在這座宅邸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了這個目的,必須搞清楚哪些事才是必要的。」

葛城安靜地站了起來。

他的眼睛裡有赤焰在燃燒。

透露出絕不饒恕的意志。

「飛鳥井小姐,你已經考慮到這種程度了嗎——」

「你打算怎麼做呢?請你說清楚吧。你要貫徹自己的生存方式嗎?你看,約好的二十分鐘就要到了。還是說在這段時間裡,你依舊左右搖擺,沒有下定決心?」

飛鳥井擺出一副煽動的態度,葛城一時間屏住了呼吸。

「……我打算去‘做’。但是需要一個小時的時間。我明白了很多,而且我已經無法忍耐了。」

我完全無法理解他們這番對話的含義。他們已經自然地把我拋下,正在遙遠的地方不斷深入地聊下去。

此時的我有一種被忽視的寂寞感。偵探與前偵探之間有一個只能容納兩個人的親密空間,我被排除在外了。

「飛鳥井小姐!」

我猛地站起身來。

「飛鳥井小姐的推理能力現在也還沒有衰退吧!明明只要想做就能夠做到,你為什麼還那麼消極呢?」

我站在飛鳥井的身邊,低頭看著她,用力地緊握雙拳。

「現在的我很清楚,你比我能更好地理解事物。你就是我所憧憬的物件。如果你和葛城聯手,‘爪’就無法為所欲為了!既然如此,你為什麼——」

「田所君,別說了。」

葛城尖厲的聲音響了起來。他站在我和飛鳥井之間,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有我的方法,她有她的方法。」

「什麼方法啊!我完全聽不懂!」

飛鳥井低下頭,什麼也沒說,鼻子裡發出哼的一聲。

「田所君,你要好好看著。這就是我希望你做的。」

我抓住葛城的肩膀。

「看著……?看著什麼啊,葛城,喂……」

葛城將我推開,面向飛鳥井。

「我現在要去叫所有人在客廳集合。然後,破壞掉一切。」

一口氣說完的葛城肩膀緩緩地上下起伏著。

「飛鳥井小姐,請你也一起來吧。我能夠推理出‘爪’就在這裡,最大的線索就來自於你本人。我還想請你好好地觀察在場的所有人,請你不要再說自己已經不是偵探這種話了。」

「你還真是不會體諒人啊。」

飛鳥井哼笑了一聲。

「我已經失去了全部,還被不斷追問過去,反覆回味犯下的錯誤。打擊已深入我的骨髓,都這樣了你還要讓我戰鬥,理由是什麼呢?」

「為了真相。」葛城不帶一絲猶豫地說出這句話,他的眼神非常堅定,「為了正義。」

「這樣啊。」

飛鳥井像是要讓自己下定決心一般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她再次睜開雙眼時臉上帶著淺淺的微笑,說道:「你想的話就這麼做吧。如果你不會後悔,就貫徹自己的想法吧。」

葛城露出驚訝的表情,將那表情稱為天真無邪也不為過。「……好的。」然而他的語氣中卻找不出一絲自信,他的心中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動搖。如何開始,如何結束,我必須見證這一切。然而真的只是見證就行了嗎?在這起事件中,我能夠保護葛城嗎?

飛鳥井站起身,手扶在門上。

「想要成為名偵探,看來還是不要太會體諒人比較好。」

2破壞【距離館被燒燬還有4小時30分鐘】

「飛鳥井小姐,你已經沒事了嗎?」

看到我們三個人出現在了客廳,貴之有些不快地說道。

「嗯……讓你擔心了。」

飛鳥井的臉上露出了脆弱的笑容。

小出、久我島、貴之和文男都在客廳裡。文男坐在沙發上,蹺著腿;貴之坐在木椅子上,身體前傾;久我島整個人陷在沙發裡;小出則靠在牆邊,抱著胳膊。

飛鳥井走進客廳的時候只有貴之站起來迎接。沒能找到密道的失落,讓所有人的心情都沉重了起來。

我和飛鳥井在沙發上相鄰而坐。飛鳥井順勢靠上沙發的扶手,一臉慵懶。

葛城推來一把單人椅,找了個能看到所有人表情的地方坐下。

要開始了。

我產生了這樣的預感。

「升降天花板……是我們最後的希望。真讓人喪氣啊。」文男說道。

在場眾人保持著沉重的沉默。

剛才三人一起討論時,我們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爪」的身上,一時間忽略了正身處的狀況。一想到大火正在逼近,一陣恐懼便蔓延至全身,讓我渾身直冒冷汗。

「難道說,我們就這樣了……」

久我島軟弱地說道。大家還充滿活力時,還能對他的話一笑了之。可是在脆弱的時候,他的話就一下一下地叩擊著我的心。

「還不能放棄啊,」小出粗暴地說道,「還沒找到密道呢。」

「就是因為找不到啊,」貴之的聲音裡透著焦慮,「這下真的麻煩了。」

氣氛凝重了起來。然而,葛城搖了搖頭,用響亮的聲音說道:「當然,我也很在意密道的事,那是能拯救我們性命的唯一方法。可我還有其他必須向在座各位傳達的資訊。在被外面的大火燒死前……在我們之中,還存在著想將我們吃幹抹淨的恐怖之人。」

「你是想說我女兒的事嗎?」

貴之臉色一沉。

「之前飛鳥井小姐不是說那是事故嗎?」

「是我搞錯了。對不起。」

飛鳥井的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她斜靠在沙發上,蜷著身子,一臉倦容。和我們在一起時她還尚存一絲生氣,由此可見剛才她消耗了很大的精力。

「因為在天花板上有了新的發現——另外,我在天花板上面發現了一樣東西,據此我們推理出小翼小姐是被人殺死的。」

「啊,飛鳥井小姐。」

久我島猛地站了起來,他的嘴像金魚一樣反覆開合著。不是事故的話——由此產生的不安情緒讓他震驚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之後的說明就交給他了。」

久我島突然大叫了起來。「我想聽你親口說出來!」

從久我島的叫聲中能聽出他對飛鳥井的依賴,以及相應的對葛城的不信任。山火發生時他得到了飛鳥井的幫助,因此對她產生了依賴之情。文男和貴之則因為葛城強硬地主張小翼是被人殺害的,而對他頗有微詞。雖然葛城解開了升降天花板的秘密,他作為偵探的能力也許會得到認可,但在人際關係方面又如何呢?看起來現場的天平已經微妙地向飛鳥井傾斜了。

「我說,你不要自說自話好嗎?」

插話的人是小出。她離開靠著的牆壁,走近坐在沙發上的飛鳥井,輕輕將手放在她的肩上,用與之前完全不同的溫柔語氣說道:「這樣不好嗎?她一定是因為什麼事情才變得如此脆弱。既然她說了交給那邊的男生來講,就應該有她的理由,對吧?」

「嗯……」

飛鳥井看著小出,輕輕地點了點頭。

「剛才飛鳥井和那個男生交換過資訊了吧?所以不管聽誰說都是一樣的。非要讓一位如此柔弱的女生來說,是不是太沒人情味了?」

被小出這麼一說,久我島這才垂頭喪氣地後退一步,坐回到沙發上,一副洩氣的樣子。財田貴之和文男也沒有提出異議。

葛城把剛才和飛鳥井聊的內容都說了出來。小翼被殺的真正現場應該是在升降天花板的「上面」。因為屍體被移動過,所以應該不是事故。還有在隱藏書架上發現了甘崎美登裡的畫作。以及過去持有那幅畫的連環殺人魔的事情……

「這是什麼意思?」久我島聲音顫抖著問道,「是說殺人魔‘爪’就在我們之中嗎?」

財田貴之的表情扭曲了起來;文男晃著腿,顯示出內心的焦躁;小出則不顧場合地吹了聲口哨;久我島像是腰部完全失去了力氣一般徹底塌進了沙發裡。看起來,在場的所有人都受到了同樣的衝擊。

懷疑一旦開始,就再也無法停止。我看每個人都像心懷鬼胎。葛城的鼻翼微微動著,但我不知道那是針對誰做出的反應。

「是那個傢伙……殺了我妹妹嗎?」

文男的臉因憤怒而扭曲。

「是的,就是這樣。」葛城沉痛地說道。

「可是,那樣的話,」小出語調嘲諷地說,「最可疑的就是財田家的人了吧。」

「你說什麼——」

文男站起身。他呼吸紊亂,雙眼盯著小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那幅畫原本就在這棟宅邸吧,如果是這樣,那住在這個家裡的人就是最可疑的。」

「你這傢伙……」

「請二位冷靜一下!」

我打斷了他們。小出聳了聳肩,轉過身背對著文男。文男嘖了一聲,將身體甩回到沙發上。

「我理解你們急於得出結論的心情。」葛城冷靜地說道,「可是,要找出殺人犯,必須先經歷一個重要的階段。」

葛城閉上眼睛,做了個深呼吸,接著像是下定了決心般,提高音量說道:「重視‘和氣’的飛鳥井小姐之後回想起即將發生的事,一定會覺得我實在是太過火了。其實並沒有揭露一切並且破壞一切的必要,對嗎?」

他的語氣像冰一樣冷。

他的話透露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那種冷酷而殘忍的情緒。文男和久我島顫抖了起來。小出的臉上則浮現出笑容。

「我們都不是不明事理的小孩子,我們有自制力。田所君之前說過‘這不是做這種事的場合’,飛鳥井也說過‘現在有比解開謎團更重要的事’,我也短暫地被他們的意見說服。可是我有無論如何都很在意的事。我希望和大家齊心協力,一起破解眼下的困局,這是我最大的心願。」

葛城繼續說道:「但此時,我們之中藏著一個殺害了小翼小姐的兇手!那就必須把心願先往後放一放了。現在,我要戳穿你們說過的各種謊言。這是為了發現最後的謊言所必經的道路——必須一個一個戳穿前面的謊言,才能到達最後的謊言。也就是關於真兇的謊言。」

「你從剛才起就一直在說什麼謊言、謊言的,到底是在說什麼啊?」

文男語調慌亂地說。他站起身,帶著明顯的敵意逼近葛城。

「文男先生,請等一下。」

「你閉嘴,田所君,現在我在跟這傢伙說話呢。」

「葛城能看透謊言,他在這方面的能力格外優秀。」我看不下去,於是趕緊解釋道,「雖然這麼說也不太準確……」

「什麼!能看透謊言,哦,那還真有意思。那就說說看吧!我撒了什麼謊!」

「你其實並不是這個家裡的人。」葛城說道,「你並不是財田家的人,而是一名詐騙犯。」

文男的嘴大張著,一臉茫然。

「……還真是有意思。」

貴之站起身,向上捋了一把白髮,露出挑釁的表情對葛城說道:「我們當然是財田雄山的家人。我是他的兒子,站在那裡的是他的孫子文男。另外還有一個已經死去的孫女小翼。要我拿戶口本給你看看嗎?」

「沒必要。財田先生的兒子和孫輩確實是叫貴之、文男和小翼,不用拿出檔案一類的證明。你們趁著財田雄山意識不清、長時間臥床沉睡的時候,裝成他的家人,潛進了這個宅邸。」

「你不要再胡說八道了!」

貴之提高了音量,聲音大得像是在威脅我們一樣。

「你是說我們是完全不相干的人?請你說話前先拿出證據來!請你拿出證據!」

「可以。」

葛城冷靜地回答,然後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他渾身上下都透著安穩,貴之倒是無法掩飾地露出了慌張的樣子,而且眼神飄忽。

「很簡單。引起我注意的是習慣用手。田所君,貴之習慣用哪隻手,你知道嗎?」

「……左手吧?之前找修剪鉗的時候,有一把上面寫著‘貴之用’,葛城你當時覺得很難用,是因為那把修剪鉗是給左撇子用的。」

葛城搖了搖頭。

「你太拘泥於證物,從而缺少觀察。正如你所說,‘財田貴之’的確是左撇子。然而,站在我們面前的這位貴之卻並非如此。迎接我們時他用右手開門,盛湯的時候他用右手拿勺子,左手拿容器。也就是說,原本這個家裡的財田貴之是左撇子,但在我們面前的這位‘貴之’,卻是個右撇子。」

貴之沉默了。

葛城卻沒有停下。一般來說,這時要稍微給大家一點思考的時間,但他一旦開始推理,就會像傾瀉而下的水流一般,停也停不住。我也被他的這副樣子驚呆了。

「當然,如果只有這件事,也只不過會引起我的一些懷疑——接下來讓我感到不對勁的是文男。在雄山的日記裡有這樣一段重要的記錄。」

「是我找到的東西。」小出笑眯眯地說道。

「嗯,在這件事上確實要謝謝你。」

葛城帶著些許暗示意味說道。

「那本日記裡描述了文男小時候的事情。其中提到文男上初中二年級的夏天,家人在走廊的柱子上刻下了他的身高線。文男從小時候起個子就很高,這一點雄山也特意提到過。

「後來小出發現了那根柱子上的刻痕。刻痕在小出需要抬頭才能看到的位置。小出雖然身為女性,身高卻有一米七。也就是說,中學時代的文男就要比小出更高一些了……」

我看向文男。他比我還要矮,應該連一米六都不到。

「當然,這也不能說是鐵證。不過長大後身高縮了十釐米,也太奇怪了吧。」

文男發出「咕」的一聲呻吟。

「最後是小翼。」

葛城的視線瞬間躲閃了一下。

「小翼是個怎樣的人呢?‘暑假來這裡玩’‘是高中生’,不管是她本人還是文男,都是這麼說的吧。」

「她說她和我們一樣大。」

我補充道,葛城點了點頭。

「然而這就和小翼房間裡的課本產生了矛盾。屋裡有一本高三年級用的課本,最後一頁都寫滿了字,另外課本上記滿筆記這一點也和小翼的性格不符。不過雖說這也是疑點之一,但更重要的是——既然高三的課本都學到了最後,那就意味著小翼已經不是高中生了!」

「她也可能是在一所進度比較快的學校裡唸書啊。」

「在高中二年級的暑假就學完了高三的課程?不管是升學率多高的學校都不會這樣吧。啊對了,我們第一次和她交談時,她說過‘田所君的學校肯定升學率很高’。從她的語氣來看,她所讀的學校應該不是什麼重點學校吧。」

「我明白了。」文男嫌煩地擺了擺手,「啊,可惡!你們怎麼打探到這種程度了啊!」

「我說文男——」

貴之站起身,抓住了文男的肩膀。文男直直地盯著貴之的眼睛。

「爸爸,再抵抗下去也沒有意義了吧?我們已經花了三個星期,卻沒發現一丁點財寶的影子!最大的發現也不過是升降天花板裡的隱藏書架!小翼還被人殺了!被一個殺人犯下手殺死了。你還想經歷更多的災難嗎?不行了,放棄吧。我們已經錯過了撤退的最好時機了。」

那個一直被我們稱為文男的男人這麼說著,貴之則癱坐在椅子裡。

「看到我們來訪,你們應該相當驚慌失措吧。讓外面的人進來,就有可能暴露你們的身份。特別是絕對不能讓我們看到真正的家庭成員的照片。

「在財田雄山的房間裡,工作書桌對著的牆上貼著些貼紙,另外白色的桌布上留有太陽曬過的痕跡。那裡曾經貼著家庭合照吧。情急之下,你們將照片全都取了下來,再貼上貼紙進行偽裝。還有,相簿裡只有財田雄山的單人照,是因為你們把其他照片都藏了起來。」

「怎麼會這樣……」

我震驚了。

「所以貴之一開始說‘不能去三樓’,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葛城點了點頭。

「文男帶我們去完洗手間之後,又帶我們在宅邸內轉了一圈。趁著這個空當,貴之上到三樓,急急忙忙把那裡的照片都藏了起來。文男上樓的時候應該還差一點就收拾完了吧。那些照片現在應該藏在上了鎖的文男的房間裡。」

看到躺在床上沉睡的雄山時,我曾誤以為貴之語氣強硬地拒絕我們進入,是因為不想讓外人看到雄山的樣子,要麼就是不希望有人看到保險箱。完全沒想到竟然是因為這樣的理由。結果文男發現了偷看的我,卻還是溫柔地原諒了我,那是因為他已經順利地完成了偽裝工作吧。在特定情況下,他倒是挺寬容的。

「當然,雖然已經說了‘不準進入’,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能防住我們。所以保險起見,還是要把照片藏起來。」

「真是敗給你了!」

文男震驚地攤開雙手,抬頭看著天花板。

「重新做下自我介紹吧。我姓門脅,那邊的‘貴之’,真名是坂崎。」

「我們和財田雄山沒有任何關係,我和文男也沒有血緣關係。」貴之——不,是坂崎,嘆了口氣說道。

「小翼呢?」

「純屬巧合,財田雄山的孫女也叫‘翼’,那孩子的真名是‘天利翼’。」

「天利翼啊,」葛城低喃道,「名字完全一樣。的確,她被人叫‘小翼’的時候,當下的反應騙不了人。合乎邏輯。」

聽到這句話時,我的腦海中迅速閃過葛城和飛鳥井之前的一段謎之對話。

是發現小翼被害的早上,葛城和飛鳥井的對話。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我不由得呢喃出聲,所有人的視線都向我投來。

「啊不……我只是想起發現小翼屍體的那天早上,飛鳥井問葛城‘誰死了’。葛城回答說‘那個孩子’,當時我還覺得這種說法還真是冷酷。但其實那時你已經發現死的人並不是‘財田翼’了吧?所以你才故意不說她的名字。與此同時,你也在用這種方式試探著飛鳥井小姐,想看她是否也已經注意到了這件事。」

「就是這麼回事吧?你的這個搭檔真是挺討人厭的。」

飛鳥井苦笑著說。

現場被讓人不快的陰沉氣氛籠罩。偵探和前偵探——他們把我丟到一邊,兩人走得好遠。

「兩個人都叫小翼嗎?恰好同名,是上天的安排讓小翼成為這次欺詐行為的演員之一。我猜那個孩子並不是能隨便撒謊的人。」

「文男」——不,應該是門脅說道:「突然被人用其他的名字稱呼,還真是很不習慣。不過家裡只有失去意識的爺爺,需要欺騙的只有你們這些訪客。這是小翼第一次行騙,我想這樣的條件還不錯,所以就帶上了她……來之前也跟她說過,我和坂崎叔兩個人就能完成這次的工作,她不來也沒問題,但她還是堅持要來。明明之前都拒絕過她很多次了,這次我卻想著,就讓她來吧。」

「也就是說,小翼小姐、文男,還有貴之……」久我島驚恐地說著,然後沒忍住,「啊」了一聲,糾正道,「對不起。應該是門脅先生……和坂崎先生。」

「為避免混亂,方便起見還是稱呼你們為‘貴之’和‘文男’吧。如果二位沒有異議的話。」

飛鳥井如此提議。門脅和坂崎兩個人都表示沒有關係,接受了。

「我們三個人都沒有家人,所以我們組成家庭,玩起了過家家的遊戲……就是這麼回事。」文男自嘲般地說道,「一開始只是我和貴之叔兩個人,住在房租很便宜的地方隨性度日。有的時候噹噹黃牛,有的時候乾乾欺詐,反正都是些混生活的營生。」

「這時那個孩子出現了。」貴之冷靜地繼續道,「她和母親住在當時我們租住的地方的二樓。她的父親很早以前就因為交通事故去世了,母親一個人撫養她長大。她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對眼前的事物充滿熱愛。我們就這樣看著她長大,也難免會對她心生關愛。後來,她的母親生病了,那位母親來到我們的房間,這麼說……」

——那個孩子,就拜託你們了……

「這句話讓我覺得很不好受。我們都沒有養育孩子的經驗,到了這種時候,她卻只能來拜託我們這種遊手好閒的人,也算是相當可悲吧。可是正因如此,我們才不能辜負她的信任。我們想著,必須得改變現狀了。」

貴之緩緩地搖了搖頭。

「所以……所以那一天,只有七歲的她就被交給了我們。‘孩子的事情就麻煩你們了,今天真是打擾了。’她虛弱地說完這些,就回了房間,不久後離開了人世。」

貴之說完陷入了沉默。

「之後,」文男接著說道,「我們就和她過起了奇妙的同居生活。原本以為做不了什麼正經工作的我們根本無法把她養大,沒想到最後真的成了。」

「一邊行騙一邊撫養孩子,還真是奇怪的利己主義。」小出語氣傲慢地說道。

「嗯,嗯……這麼說也確實無可厚非。」文男自嘲地笑了起來。

「那之後又過了十年。在某次行騙中,我們得知了財田家的事,以及四個關鍵資訊。財田雄山的宅邸位於深山之中,他長期臥床,腦袋昏沉。經常出入家中的只有經驗尚淺的看護。雄山的孩子,也就是財田貴之夫婦,和雄山關係非常惡劣,已經沒了來往……」

「關係惡劣……為什麼啊?」葛城問道。

我的腦海裡馬上浮現出雄山的日記。

「家裡人難以接受雄山的性格。他還清醒的時候性格相當惡劣,是個情緒起伏不定的人。有時會豪放磊落地大笑,有時又會因為一點小事而大發雷霆。他生起氣來誰都勸不住,還會怒吼著對身邊的人施加暴力。真的很過分。不過父子倆決裂的契機,應該就是雄山向真正的‘貴之’質問關於商業行賄的事。」

「雄山的日記裡也提到了。」小出說道,「雄山只關心犯了罪的兒子的心理狀態。他既沒有表現出身為父親的擔心,也沒有進行說教。」

「所以‘貴之’心灰意冷,八年前就帶著妻兒離開了這裡。他們移居到了‘貴之’妻子的故鄉福岡,聽說‘貴之’也將公司的總部搬到了福岡。」

葛城眯起了眼睛。

「對於兒子的這些行為,雄山有什麼反應?」

「兒子真的走了之後,他好像相當失落。」文男回答道,「人就是這種自私的生物。之後他就失去了精神頭,臥床不起,不管是精力還是體力都大不如前,慢慢地生活也不能自理了。去年五月,雄山的妻子自然死亡,他不得不去找人來照顧他的生活起居。去年十二月的時候,因為天氣寒冷,他的身體更加虛弱,漸漸地意識模糊,陷入了昏睡狀態。當時的看護和護理經理馬上聯絡了他在福岡的兒子,但是對方拒絕前來。‘我和父親已經斷絕關係了。’‘貴之’這樣回答,將看護的電話拉入了黑名單。」

「接下來就輪到我們出場了。」文男繼續說道,「我們偽裝成財田貴之和財田文男進入了宅邸。當時在雄山家的人都沒見過貴之和文男。由於‘貴之’已將看護的電話拉黑,所以都是由‘文男’來和看護聯絡。我先以文男的身份聯絡對方,提供了偽造的身份證明,對方還對我大加感激。我說:‘父親雖然是在電話裡那麼說的,但如果家裡人都不來看老人,也太過薄情了。’就把對方矇騙了過去。雖然我沒有家裡的鑰匙有些奇怪,不過我解釋說是在斷絕關係時直接把家裡的鑰匙扔掉了,終於如願混進了宅邸。」

「之後我們將原來的看護人員慢慢地全都辭退,換成了新人。為了不引人懷疑,我們是一點一點完成調換過程的。不過因為雄山真正的家人在很遠的地方,電話也拉黑了,所以我們完全不怕露餡。」

文男和貴之淡然講述的計劃聽起來其實相當恐怖。經過精心的前期調查,再謹慎而大膽地付諸行動。第一次見到文男時,我就感覺到他是個充滿自信的男人,貴之則相反,是個謹慎且疑心很重的人。在他們的計劃裡,兩個人的性格都得到了很好的發揮和利用。

「我們潛入這裡的目的,是為了找到財田雄山所隱藏的財寶。」

說起來,自我們進入宅邸後,他們就一直特別在意尋找密道一事。當然,這關乎通往外面的道路,但除此之外,對他們來說,更重要的是要在大火燒來之前找到財寶。這才是他們真正焦慮的事。

「原本我們以為只要好好調查,就肯定能找到線索——結果什麼都沒有!」

「可是,你們不是發現了升降天花板房間裡的機關嗎?」

聽到葛城這麼問,貴之和文男點了點頭。已經得知此事的我們並不感到驚訝,但第一次聽說的久我島和小出馬上表示了不滿。

「知道就早點說啊。」

「不好意思。可是我們知道那裡面並沒有密道,我們還想著,萬一真的找不到財寶,就把隱藏書架裡的珍版書偷出來賣掉吧。」

「你們還讓小翼不要說出來,對吧?」

聽我這麼問,文男發出了呻吟聲。

「啊,是的,我們跟小翼反覆強調了。結果就這樣浪費了整整三個星期的時間……最後還失去了小翼!真是太不划算了。」

文男倒在了沙發裡。

雙目無神的貴之沉痛地開口道:「小翼她……小翼她知道我們在做的‘工作’,總說想幫忙。但我們不想弄髒她的手。我和文男拒絕過她很多次。有一次,我們偽裝成某大廈的保潔,計劃對保險箱動手,她自己偷偷跟了過去,最後差點被人當場抓住。」

「被抓住的話,也許正是一條重生之路也說不定啊。」葛城小聲說道,「那樣的話就會有人注意到你們的錯誤行為,你們也就不會來到這裡,不會以這樣的方式失去她了。」

「這只是偵探的說法。你所說的不過是些漂亮的大道理罷了。」貴之激動了起來,「那麼,如果向你求助,你能夠救得了我們嗎?」

葛城被問住了。他瞪大眼睛,僵在原地,看起來相當困惑。從他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明明正義是在我們這一邊的,為什麼他們還要指責我們呢?

「那個,」我輕聲說道,「現在不是爭論這種事情的場合吧。」

「你們都沒經歷過那種生活吧?」

對方嘲弄的語氣中飽含不滿。

「你們都做不到吧?」

「做不到。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可你也沒理由這樣指責我們吧。」

聽了我的話,貴之的臉上泛起紅潮。他之前一直縮著身子,質問葛城時才強行挺直了。

「偵探能做的事情,很有限。」飛鳥井有些疲憊地插嘴道。

貴之愣住了。

「偵探只是不斷解決事件的人。他們不諳世事,滿嘴大話,讓人覺得很幼稚。」

她臉上的笑容充滿自嘲,雖然這句話是在刺激葛城,不過我知道,傷得最深的是她自己。

「這種叛逆的行為正是不成熟的體現。」

「那個……」

貴之還想說些什麼,文男卻輕輕地把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此時我們能做些什麼呢?我不知道,只能看著貴之和文男。他們的問題我無法明確地給出答案,對此我感到無奈。同時又對將這些問題無效化的飛鳥井感到生氣。

文男接過貴之的話頭,繼續說道:「我們想自己處理好一切。雖然並不想讓小翼介入,但與其把她放在一邊不管,倒不如帶著她,讓她待在視線所及的範圍內放心。所以,就像剛才所說的,我們帶著小翼潛入到了這個有一個和她同名的孩子的家裡,把她捲了進來。你還記得那時她說了什麼吧?」

文男的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了起來。

「就像家庭旅行一樣——這是我的第一次家庭旅行。那孩子當時是這麼說的!」

文男環視四周一圈,喘著粗氣又說道:「然後她就死在了這裡。如果你們當中真的有殺害小翼的兇手,我一定要讓他遭到報應。」

文男的恐嚇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安靜了,大家面面相覷,最終打破沉默的是久我島。

「哈哈,哈哈!」

他就像個壞掉的人偶一般,輪流指著貴之和文男。

「你們嘴上淨說些漂亮話,但說到底,你們還是詐騙犯吧?不管有什麼藉口,如何粉飾,說到底都是卑劣的詐騙犯!」

文男和貴之兩人都閉著眼,安靜地聽著。

「被你這麼說,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樣一來,小翼小姐被殺的事也就很清楚了吧。」

「什麼……?」

那兩人的情緒驟然發生了變化,文男的太陽穴上青筋暴起。

「是因為你們內部起了爭執!你們找到了財田雄山隱藏的財寶,要不就是準備把升降天花板裡的珍版書拿走時,因分贓不均起了爭執。你們把她騙到升降天花板上,然後殘忍地殺害了她,不是嗎?」

「你這傢伙!」

貴之順勢站了起來,直衝著久我島走過去。久我島一邊說著「你幹嘛,說不過我就要使用暴力嗎」,一邊嚇得直往後退,只有嘴上還在逞強。

現場的狀況可以說是一觸即發。

「等一下。」我正要上前拉開他們時,葛城發出了怒吼。

「你也別裝清白了,久我島先生!你不能絕口不提自己做過的事,一味地指責貴之先生啊。」

貴之和久我島同時停下動作,原本已經準備站起身的文男又再次坐了回去。

此時宅邸內真正忍耐到極限的人,應該是一直聽聞各種謊言,強忍著不去揭穿的葛城吧。這也可以說是他的「爆發」,語言是他與那些說謊者對抗的唯一武器。

「……這是怎麼回事?」

「久我島先生也一直在撒謊。他犯下的罪行甚至比身為騙子的你們還要惡劣。」

「你給我閉嘴……」

久我島的聲音聽起來是從未有過的激動。我第一次開始害怕這個男人。

「你可別胡說八道——」

「久我島先生,你太太並沒有下山去買東西,這是你最大的謊言。」

久我島愣住了。

「你殺死了你的太太,然後將屍體藏到了自己家的地板之下吧?」

*

「你、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久我島臉色發青。他的嘴唇已失去了顏色,眼神也飄忽了起來。他現在又變回我們第一次見到他時那種畏畏縮縮的樣子了。

「我……我殺了栗子?胡說八道!」

「你太太的確計劃外出,可是,昨天上午,她還沒出門,就被殺害了。那之後,你正在處理屍體時飛鳥井小姐到訪你家。」

我看著飛鳥井的側臉。

「胡……胡說的吧?那、那時你太太……這也太嚇人了……」

飛鳥井臉色蒼白,身體因為恐懼而顫抖著。

「你一定很焦慮吧。要怎麼掩飾太太的消失呢?萬幸的是,月曆上的這一天的確寫著外出購物,所以你就撒謊說太太出門了。

「可是屍體要怎麼處理呢?你把地爐下的榻榻米掀了起來,把屍體藏在了下面,再出去迎接飛鳥井小姐——就在這時,遇到了突發狀況。」

「是山火嗎……」

我低喃道,葛城點了點頭。

「得知有山火的那一刻,你大吃一驚。不過既然暫且把屍體藏在了榻榻米下面,你就選擇先和飛鳥井小姐一起去避難了,反正也就是步行五分鐘的路程。然後你們就來到了財田家。」

聽到這裡,久我島搖著頭大聲說道:「你有證據嗎?有證據嗎?說我殺了妻子,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你不應該答應讓我和田所君一起去你家的。」

葛城露出了無畏的微笑,他的自信讓久我島畏縮了。

「你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吧?但其實在你家裡,留下了太多殺過人的痕跡。」

初聽到葛城說出結論時,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現在想來果然是在我們去他家時發現的吧。可是,不管怎麼回憶我都沒有一點頭緒。葛城在那棟老房子裡到底看到了什麼呢?

「你們剛到財田家時,飛鳥井小姐說‘久我島太太下山買東西去了’。在預先得知了這一情況的基礎上,一旦發現了與此相矛盾的證物,我對久我島先生的懷疑就不斷累積了起來。」

「葛城最初察覺到矛盾是在什麼時候?」

「是在看到梳妝檯的時候。當時梳妝檯上放著沒開封的化妝水瓶和口紅。可是,垃圾桶中還有使用完的化妝水瓶和口紅,而且是和昨天以及前天的報紙廣告頁一起丟掉的。」

「這到底……」

「化妝水瓶和口紅在昨天和前天的廣告頁下面,說明是前天用完丟棄的。前天早上,久我島太太化了妝,並且把用完的化妝水瓶和口紅管扔掉了。之後又將前天看完的報紙廣告頁扔掉。第二天再把當天的報紙廣告頁扔掉。我們看到的垃圾桶中的東西,是以這樣的順序丟棄的。

「也就是說,在發生山火的當天早上,也就是她要去鎮上的這一天,她並沒有使用化妝水和口紅。因為桌上的都是新的,還沒有開封。不過也有可能她沒化妝就去了鎮上。可是女性下山去鎮上,卻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眼光,不化妝,這怎麼想都有些不自然。」

「啊。」

居然是在這樣的細節露餡了。我從久我島的表情中讀到了這樣的資訊。

「我太太也有大大咧咧的一面,不化妝就出門也不足為奇。而且,她的手袋裡也會帶著口紅……」

「說得也是。」

葛城馬上這麼應道,久我島瞪大了眼睛。

「接下來我開啟衣櫃確認,發現她的手袋就放在裡面。能看到皮革上有經常和肌膚摩擦留下的痕跡,說明這個手袋用了很久了。正如你所說,裡面的確裝著簡單的化妝品,其中也包括口紅。那我就先來說說口紅吧。你的意思是,她是用手袋裡的化妝品化了妝,對吧?可她為什麼不用新的口紅,而要特意開啟手袋,翻出化妝包化妝,再把它放回衣櫃呢?大家能理解我所說的吧?

「而且這樣一來又會出現另一個問題。那就是,她沒拿這個裝著化妝品的手袋就出門了。」

「唔。」我發出了呻吟聲。

「之後我又開啟了鞋櫃,在裡面發現了穿舊了的女式跑鞋。她是連鞋子都沒穿就出門了嗎?這我可無法相信。」

「鞋櫃裡放的都是穿舊了的鞋子。她最近買了一雙新鞋,穿著新鞋出門的。」

「穿著新運動鞋出門走山路嗎?會很磨腳吧。不開車,還要穿新的運動鞋,您太太的行為也太不合理了。」

久我島握緊的拳頭顫抖著。

「葛城,他在撒謊的事我們已經充分理解了,可你是怎麼知道他殺了人的呢?」

「最開始讓我產生疑問的是拉門。」

「拉門?」我感到納悶,「你說的是和室的拉門嗎?我沒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啊……啊,不、不對,有一處,好像拉門上有一個洞,有修補過的痕跡。」

「你還記得就好。就像田所君所說的,那個房間的拉門上有修補過的痕跡。曾經開了一個大洞,然後又在上面貼了一層和紙。」

「那是上週我重新裝修房間的時候弄破的。最近我總是腳底下走路沒準……」

葛城的鼻子又動了起來。

「一週前?久我島先生,你怎麼總是撒一些一戳就破的謊啊。」

「什麼?」

「如果真的是一週之前,那膠水應該早就幹了啊。可當時我摸拉門時,那裡還是溼的呢。」

「哎呀!」小出愉快地笑了起來,「葛城君,你還真是厲害。第一次去別人家裡,就觀察到了這種程度,還真是不能小看你。」

葛城聳了聳肩,沒有理會小出。

文男摸著下巴說道:「那你是怎麼解釋的呢?為什麼那個房間的拉門會被弄破呢——是發生了打鬥嗎?」

「這樣想太跳躍了。拉門破了,意味著當天早上發生了一些事。另外還有一件事,是關於電話線的。」

「我都說了,是因為打雷,把電話線燒短路了……」

「可是電話線的斷面非常平整啊。」

我恍然大悟。那時,葛城用手撫過電話線的斷面,當時他就想到了這是人為切斷的可能性。

「也就是說……是有人用刀切斷了電話線,然後在附近燒掉了?難道是久我島說要去看下電話的情況,上二樓的時候弄的?」

「只有這一種可能性了。雖然時間很短,不過他的動作挺快的。但不管找什麼藉口,說什麼取電話線,或者檢視物品,都沒法掩蓋那股燒焦的味道。」

原來如此,我大腦裡的記憶終於對上了號。

葛城和飛鳥井曾經在電話線前說了些奇怪的話。葛城說「是被弄斷的」,飛鳥井則說「不管怎樣」「這裡也沒有和外部取得聯絡的方法了」。我還以為他指的是「被雷電弄斷的」,實際上他指的是久我島切斷了電話線。而「不管怎樣」指的也是除了打雷以外,還有電話線被人為切斷的可能性。

也就是說,從當時的對話來看,他們已經知道是久我島「弄斷了」電話線。不論是打雷,還是人為,「不管怎樣」,都沒有聯絡外部的方法了。

在意識到他們的對話的真正含義時,我突然心裡一動。

飛鳥井也在那時就察覺到了久我島的惡意。甚至有可能初次抵達久我島家時,她就已經意識到久我島的妻子被殺害了。

可是,剛才在得知久我島的妻子已死後,飛鳥井似乎十分恐懼。她的表現就像是剛剛聽說這件事一樣,那是在故意做戲嗎?還是說有什麼原因讓她產生了那樣的反應呢?

葛城發現了真相後一直忍著沒說,是因為我們的處境非比尋常。那麼,飛鳥井呢?為什麼她在注意到了久我島的行動之後,仍然放任不管呢?是說在發現他性格軟弱之後,判斷他不會再次行兇了?還是說因為她主張大家齊心協力,所以不想讓重點轉移?

又或者是——她注意到有什麼人正在觀察她?這時,我發現小出一直盯著飛鳥井看。她的嘴角掛著淺淺的笑容。不知為什麼,我有些在意她的視線。她隱瞞了什麼嗎?

久我島的聲音在顫抖。

「我說,這不是很奇怪嗎?為什麼我要在這種時候故意把電話線切斷啊?留著電話來求救比較好吧?」

「因為叫到了救援會比較麻煩吧?」葛城露出冷笑,說道,「得知發生了山火,久我島便決定讓大火銷燬他的犯罪證據。如果救援及時趕到,他這個計劃成功的可能性就不高了。」

「可、可是,這樣一來,不就意味著他自己也要死掉嗎?」

聽我這麼問,葛城回答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算是比較樂觀的人吧。電還通著,可以預想到警方和消防隊的搜尋應該已經開始了。另外還有救援直升機。他把自身的安全放置在天平上,再綜合這些方面來衡量,最後選擇切斷電話線。」

「如果讓電話保持接通狀態,自己的罪行就有可能敗露……」

我正準備說出自己的理解,卻注意到了奇怪的事情。

「等一下……喂,葛城,這樣的話不就產生矛盾了嗎?」

葛城微笑著,催促我往下說。不管怎麼說,我的反駁都是「正確的反駁」吧。我自信地往下說道:「根據葛城剛才的推理,久我島這麼做有兩個目的,但兩者是矛盾的。第一,自不用說,是他想借助山火來掩蓋自己的罪行。但是另一方面,他又認為山火不會發展到非常嚴重的程度。這也是剛才葛城所說的。這樣就產生矛盾了啊,既然他不認為山火會蔓延,又為何能確信自己家會被燒燬呢?」

我注意到了這一矛盾。但明明我都說到這種程度了,久我島卻依舊一言不發。這是為什麼呢?他應該說著「就是這樣!」,藉此表明自己的清白才對吧。

我歪著身子看了一眼久我島,他的嘴一張一合,露出了吃驚的表情。我明白了。他之所以什麼都沒說,是因為這是逼近真相的反駁。

他意識到葛城已經掌握了事情的真相。

「的確如此,田所君!」葛城爽快地說道,「只有一個方法能解決這個矛盾。他樂觀地認為山火不會擴大,自己能夠得到救援,同時又狡猾地希望只有自己家被燒掉。為了達成這個目標,只要用山火隱藏一起火災就好了!」

「哈?」

「久我島應該是在到了財田家,提出想要回家拿東西的瞬間想到這個辦法的吧。那時他準備回家將自己的家點著。」

「怎會如此!」

這時我才終於明白,為什麼久我島剛剛來到宅邸就突然提出想回家一趟的原因。那時他是急著想回去銷燬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