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災變

「天性膽小的久我島,在得知發生了山火之後先是感到害怕,怕得暫時忘記了要處理栗子女士屍體的事。在這種情況下首先擔心自身的安危也無可厚非。於是他就跟著眼前這位看上去很可靠的飛鳥井來到了避難處。這才放下心來,啊,太好了,這樣就能得救了。但他馬上意識到,可以利用眼前的事件自保。」

「還真是詭計多端的男人啊。」文男不屑地說道。

「不管再怎麼罵都不為過,我可不想在這個男人身上使用聰明一類的形容詞。這個人甚至比水溝裡的老鼠還要噁心。」貴之也跟著說道。

我正想著這兩人的言語有些過激,就聽久我島嘲諷地說道:「你們還是騙子呢,誰也別說誰。」不過他的語氣沒什麼力氣,整個人看起來也很憔悴。

「你提出想要回家的時候,恐怕沒想到我們會跟著你一起吧。所以你需要趁我們不注意的時候,想辦法點火。」

「可是葛城,我們從那裡離開時不是什麼都沒發生嗎,著火什麼的……」

「沒錯。如果他是一個人回去的,就只要倒點油點著火就行了。但他不能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幹這種事情,所以,他設定了定時裝置。」

「定時裝置?」

葛城拿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給我們看。

「這是我在久我島的房間裡拍的。你們都走出去之後,我一個人又在裡面偷偷看了看。在二樓的房間——應該是在久我島夫婦的臥室裡,我發現了這個。」

照片的中間是一支點燃的蠟燭,蠟燭周圍垂著像是白布一樣的東西。布和蠟燭離得相當近,只要蠟燭再燒一會兒,就能燒到白布了。

通過這張從遠處拍攝的照片,就足夠明白狀況了。布是從白色床單上剪下的,從房間的一端扯到另一端,中間垂到了地上,邊緣用圖釘固定在牆壁上。地上還堆放著被子、衣物和報紙等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易燃物,看得出上面還灑了液體。

「如果蠟燭繼續燃燒,就會燒著白布。當時室內充滿了汽油的味道,我想他是將車用的汽油灑到了房間裡以及白布上。這樣一來,大火就能通過白布燒到地板和牆壁,然後再將衣服和報紙全都點著。不過我把蠟燭熄滅了,你所做的一切都成了無用功。」

「我……我實在是忍不下去了!」

久我島發出了慘叫。他整個人陷在椅子裡,無力地搖著頭。

「那麼,你承認自己的所作所為了?」

久我島點了點頭,他已經完全變回了之前那副軟弱的樣子,斷斷續續地說道:「……只是無聊的夫妻吵架而已。」

久我島像是在給自己找藉口一般地說著。

「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妻子是唯一在我身邊支援我的人。可是,有時候我也會覺得實在無法再忍受下去了。」久我島的語氣中摻雜著焦躁,「她總是拿日常小事責怪我,那種大驚小怪的語氣,就像是把我當成小孩子一樣……那種!那種把老子當成笨蛋的語氣!」

這是他第一次使用「老子」這種說法。

「好幾次我都覺得實在是忍受不下去了……可我還是忍住了。這是能留住她的唯一方法。哪怕她在嘲弄我的時候還故意咂著舌頭、拖著長腔,但是這種讓我不快的態度我都忍了下來。」

他那由內而外散發出的暴力氣息讓我感到害怕。

「然後,在一次吵架之後就出了事。」

他在瞬間露出呆呆的表情,像是完全忘記了自己做過的事情一般,顯得頗為孩子氣。

「就在不知不覺間……」他的雙眼失去了焦點,似乎正在追憶事發現場,「我明明正抱著妻子,手上的重量卻消失了,徒留麻痺的感覺。我睜開眼睛,發現了妻子。我的妻子就在那裡。她的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著,腦袋也歪著,應該是她的頭撞到了梳妝檯的一角,梳妝檯的桌角處還沾著血。」

久我島的話越來越支離破碎。他掩住嘴,想要遮住自己的嗚咽聲,卻又像是突然看到了屍體的幻影一般,顫抖了起來。

真是一起無聊的事件啊。夫妻吵架時一方將另一方推開,結果導致對方的頭撞到桌角。這甚至不算是有明確殺意的犯罪,不過是最普通的情況——不,是與小翼那悽慘的死狀相比,才讓人產生了這樣的感覺吧。

突然,久我島抬起頭,他的眼睛裡充滿了瘋狂的氣息。

糟了。

我感到心臟似乎被突然揪緊。

「還……還不能放棄。只要把你們都殺了,就沒人知道真相了!」

他從口袋裡取出水果刀,向葛城走去。

我發出了「啊」的叫聲。

可是這一瞬間我卻動彈不得。

我應該想到的。一旦葛城不管不顧地說出真相,那些謊言被揭穿的人就會試圖抵抗。而我卻放任這種可能會發生的異常事態在眼前上演。

明明我的大腦想到了,可是我的身體卻沒跟上。

就在我害怕地閉上眼睛,準備接受可怕的結果時,聽到了「咚」的一聲重響。

接著是男人的呻吟聲。

我喉嚨發乾,手在顫抖,什麼都做不了。在最需要行動的時候我卻一步也動不了。我腳下踉踉蹌蹌,什麼、什麼都做不了——

「好、好痛!!」

是久我島的聲音。

我睜開眼,發現眼前的一幕與我的想象相去甚遠。

久我島的胳膊被反擰著,人跌坐在地上,看起來是被摔了出去,且扭到了腰。而現在擰著他手腕的人正是——小出。

葛城毫髮無傷,臉上亦無驚訝之色,從他冷靜的神情可以看出,他早就預想到了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真是的,人一旦殺過人之後就會變成這樣。這傢伙已經沒救了。」

這話聽起來讓人相當不適,這個女人到底在說什麼啊?

「小出小姐,謝謝你。」

「免了。」

小出笑眯眯地放開了久我島的手腕。久我島一臉忍著痛的表情,整個臉都扭曲了,看上去已經完全喪失了戰意。

「不過,關鍵時刻被嚇成那副樣子,還真是有點丟人啊。」

小出拍了拍我的肩膀。雖然她說這話的樣子讓我不怎麼舒服,但我的身體還在顫抖,也沒辦法反駁她。

「小出小姐,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煩把刀子遞過來。」

「喂,你這傢伙還真是滴水不漏。」

她從懷裡取出水果刀,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如果讓你拿著這玩意兒,我可放心不下來。」

「我覺得我拿著才是最安全的。」

「這個嘛……要取決於你的態度了。」

小出看起來已經沒有撒謊的意思了。她是在場唯一對葛城的推理完全樂在其中的人。

「看來你下一步打算揭穿我的事了?」

「嗯。我想既然要做,那就做到底吧。」

「那你就說說看吧,是對答案的時候了,偵探。」小出舔了舔嘴唇說道,「說來讓我聽聽吧。」

「……各位,我接下來要說的事,稍微帶有一些想象。」

「如果是你的想象,那多半就是正確答案吧。」

聽了小出的話,葛城那嚴肅的面龐上浮現出了自信的表情。

「你不是什麼登山愛好者,而是受人所託,來財田雄山家偷某樣物品的盜賊。」

*

「哎呀,想在名偵探面前隱藏什麼,還真是不可能啊。」

小出愉快地笑到肩膀都抖了起來。

「第一次見面時我就發現你並不是登山愛好者了。」

「的確,那時葛城就說出了兩個疑點……第一,你穿的鞋子並不是登山專用鞋;第二,你走路和休息的方式和登山者的習慣大相徑庭。」

「不過她的鞋帶系得很緊,是登山者也會採用的那種不容易散開的繫鞋帶方式。這給了我一些想象的空間,她不是登山愛好者,卻有輕裝行動的必要。」

「我看你這推理確實輕飄飄的。」

葛城並沒有反駁飛鳥井的話。

「是的。接下來我注意到,在山道上,她很不喜歡別人站在後面跟她講話。她應該是討厭其他人做出出其不意的動作。我們曾經進入小翼小姐的房間進行調查,那時她卻把自己的房門鎖上了。最開始注意到安全性的也是她。」

「可是僅憑這一點就推理出她是盜賊……」文男指摘道。

我也是這麼想的。能發現謊言的葛城,往往也能觀察到細微之處。可是即便如此,突然說小出是盜賊,也未免太跳躍了。

「當然,僅憑這個還不能得出結論。但當我從小出的發言中意識到她的目的時,就知道答案了。」

「目的……?」

「葛城君,」飛鳥井插嘴道,「我沒能理解你的結論。請你按順序說明你的推理過程吧。」

「好的。」

葛城咳嗽了一聲。

「首先,我嘗試著思考她來這座山的目的。雖然她穿著不適合登山的衣服,可是也沒有人規定沒準備好裝備的人就不能登山。所以最開始的時候我還什麼都不能確定,也沒有排除她只是單純來爬山的可能性。」

「緊接著就發生了山火。我們準備下山,在一片燃燒的草地前再次碰到了她。」

「是的。意識到無法下山之後,小出小姐說要‘上山’,說完就一個人往上爬。那時我還問過‘山上有什麼’,她回答‘有修得很好的車道’,所以‘肯定有人家’。這樣的回答並無可疑之處,我抓不到什麼把柄。但是,她到這座山上來會不會和我們一樣,目標也是財田家呢——我帶著這樣的懷疑,繼續觀察著她的舉止。」

「你這傢伙還真是可怕。」小出聳了聳肩,笑道。

「最後,還是小出小姐的一句話,點醒了我你的目的。」

「我說了什麼?」

「貴之先生,也就是假的‘財田貴之’向我們自我介紹後,你瞪大了眼睛,說了一句話。你當時是這樣嘀咕的——咦,你這人……

「這種說法相當讓人在意,雖說是自言自語,但對著第一次見面的人說‘你這人’,總覺得這種說法中包含某種深意。在這裡,我想象了一下,試著延展話中的意思。

「會不會是……你這人……是貴之……?」

小出露出了微笑。

「什麼?」我反問道,「是貴之?」

「嗯。她說‘你這人’之前,正是貴之對著初次見面的我們報上名字的時候。然後她對這個名字的反應是,‘你這人……’」

「貴之雖是一社之長,但他長什麼樣並非人盡皆知。可她卻不相信眼前的男人就是‘貴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久我島上下翻動著眼皮說道,「你是指,小出小姐曾經見過真正的‘財田貴之’先生?」

「以她當時的認知來說,你的結論一半正確、一半錯誤。」

「葛城,你到底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明白。」

我的腦子越來越亂。原本以為久我島已道出了真相,可是聽到小出吹了聲口哨,我知道葛城的說法才是對的。

「這樣做真的沒問題嗎?在這種非常時期,如果你知道宅邸裡的這個財田貴之是假的,難道不應該儘早告訴大家嗎?或者至少在發現小翼小姐的屍體後也該說出來了。還是說以小出小姐的性格,認為就是不該說出來……」

「你的牢騷真是多啊。」她微笑著說道,聽起來並非真的在責備。

「從剛才開始,」文男撓了撓頭,「我就完全沒聽明白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她到底知不知道我們的真實身份呢?」

「這麼說吧。如果她之前在工作場合見過財田貴之,那麼在宅邸裡見面時,她就能明確地判斷出眼前的貴之是‘冒牌貨’。但前提是,她是在普通場合見到真正的財田貴之的。」

「啊!」我大聲說道,「這樣啊,原來如此!所以小出小姐是在無法確定對方是否是真正的財田貴之的情況下,見到真正的貴之先生的!」

「沒錯!」葛城衝我笑著說道,「也就是說,剛剛到達這座宅邸的小出小姐,只不過是‘見過名為財田貴之的人’而已。讓我提前說明一下,她是在接受盜竊委託的時候見到了貴之先生。可是,她並沒有足夠的材料去判斷,之前見過的男人和眼前的貴之哪一個是真,哪一個是假。

「所以她也沒辦法開口說出來。對她來說,如果眼前的男人是正牌貨,那之前見到的男人就是冒牌貨,揭發這種行為無疑是自找麻煩。一旦被人問起她和之前的男人是在什麼情況下見面的,她就會被踢出局了。」

「啊……」

「在這座擠滿了避難者的宅邸中,可以確定的真正的‘正牌貨’只有雄山。他是知名作家,他的樣子可以通過書裡的作者照片確認。在對‘貴之’存疑的情況下,‘文男’和‘小翼’也不能輕易相信。

「這樣一來,小出所處的立場本質上就和偵探別無二致。她有必要在這兩個男人之中辨別出正牌貨。她之所以擅自闖入大家的房間,也是因為這個。最終,在發現雄山的房間裡沒有貼照片,還有小翼的高三課本已經全部學完了之後,她和我得出了同樣的結論。那就是,我們眼前的財田一家全是冒牌貨。」

「可是,」葛城繼續說道,「宅邸內發生了殺人事件,飛鳥井還提議‘大家應該團結一致攻克難關’,並得到了大家的認同。如果在這一階段開口,她就會被孤立,因此她沒有選擇揭發,而是在那時姑且選擇了妥協。」

「這種感覺也不錯,畢竟我手裡還握著王牌。」小出得意地聳了聳肩,微笑著說道,「如果在發現對方是冒牌貨的時候就直接說出來,不知道會招致怎樣的恨意。」

「是啊是啊。」

聽到葛城的揶揄,小出張開手掌揮了揮。

「小出小姐是在調查過三樓的房間後,確信財田貴之先生、文男先生,還有小翼小姐都是冒牌貨的。在那之前,你還提起關於行賄的事,以此來試探貴之。可以說是花了些心思。」

「答對了。一開始我只是隱隱的有一種感覺,課本和身高這些矛盾冒出來之後,才確信了這一點。總之,這樣一來,我就是受到了真正的財田貴之的委託,才來到這裡的。」

「你接受委託時都沒有確認對方的身份嗎?」

「啊,會來找我們這種人的,可都不喜歡循規蹈矩啊。」小出嘲弄般地說道,「不過我確實進行過調查。從結果上來說,那時的貴之沒什麼問題。可是,在這裡沒辦法和外面取得聯絡,因為無法確認資訊,所以我沒能馬上百分百認定這個‘貴之’是冒牌貨。」

「可是,」文男插嘴道,「剛才你說的委託……是什麼?」

「哈哈,這還用說嗎?」

小出從沙發上抬了一下身體,接著身子前傾,眼中泛起精光。

「是委託我去偷——財田雄山尚未發表的原稿。」

「……果然。」飛鳥井低吟道。

「市價八千萬的紙片。真是令人難以想象。不過如果能成功潛入宅邸,這工作應該還算簡單,開啟保險箱也不過是隨手的事。只是沒想到居然遇到了山火,我就只能裝成避難者,改變行動方式了。」

小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像是安下心來了一般。

「可是……為什麼要在這個時間點,來偷未發表的原稿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打聽委託的理由,算是我的工作原則。不過某種程度上倒是也不難想象。貴之——當然,我這裡指的是真正的‘貴之先生’——他想得到雄山的作品,以及隨之而來的巨大財富和名譽。他想讓我偷出雄山的原稿,大概是想日後以雄山遺屬的身份來發表吧。」

「不對,」文男搖了搖頭,「雄山已經立了遺囑,著作權他沒有留給孩子繼承。」

「怎麼會這樣!騙子的情報網還真是厲害。這樣一來,哪怕拿到了原稿,著作權也不屬於‘貴之先生’啊。那動機就很難確定了。不過也許已經和父親斷絕了關係的‘貴之先生’還不知道遺囑的內容吧。」小出若無其事地說道,她可能是真的對委託人的動機毫無興趣。

「父親……算了,沒必要再演下去了。雄山還沒說出原稿在哪兒就昏迷了。因此,原稿藏在哪兒,如何才能拿到,我們都一無所知。」

「雄山似乎還在用筆和稿紙創作。搜查房間之前我先確認了這一點。如果不確定要找的東西是紙,還是磁碟、u盤一類的,就沒法開展工作。

「當然,我也想過他用紙筆寫好稿子之後,會不會又掃描整理為電子檔案。稿件完成的時期不同也會導致記錄的介質不同。阿加莎·克里斯蒂身上就發生過這種事,最終作是很久以前就寫好的,一直留了下來。所以有可能雄山在倒下之前,就早已完成了原稿。」

文男嘲弄道:「咦,小偷也會讀克里斯蒂啊。」

「我小時候喜歡看,現在完全不看了。看推理小說我只看前半段,因為不喜歡看壞人被抓的部分。」

「還真是扭曲的興趣啊。」文男苦笑道。

「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不好好觀察的話,是沒辦法找到原稿的。不過那個保險箱實在太可疑了。」

「……那似乎是雄山昏迷前買的。」貴之說道,「耐火,很堅固,也是正好能將稿紙對摺後放入的尺寸。雖說我們不知道密碼,到最後也沒開啟,但那裡確實很合適藏原稿。」

小出不知被什麼逗笑了,發出了讓人不適的、毫無顧忌的笑聲。

「還真是諷刺啊。哪怕我們所有人都被燒死了,保險箱裡的原稿也平安無事啊。沒想到最後活下來的居然是小說。我也別當小偷了,乾脆去寫小說好了。」

沒人回應小出的胡言亂語。

我感覺一陣頭暈目眩。

財田貴之、文男,還有小翼,都是冒牌貨,實際上,他們是來雄山家尋找隱藏財寶的騙子。

看上去軟弱可憐的久我島敏行實際上是殺死了妻子,並且想隱藏罪行的兇手。

還有這個名叫小出的女人,是接受了真正的財田貴之的委託,以盜取財田雄山未發表的原稿為目的的盜賊……

而最讓人震驚的是,葛城早就推理出了這些,卻一直保持著沉默。我甚至都沒能聽懂之前他與飛鳥井之間的交流。我比他們的反應慢了一拍,不,是慢了好幾拍。

我一方面覺得葛城有點可怕,一方面又感到無地自容。

「我們要在這兒聊到什麼時候啊?現在倒是比剛見面時對每個人的瞭解都更加深入了……」

貴之說完,文男慌忙開啟了收音機。

他調到新聞頻道,廣播裡恰好在報道山火的新聞。

「……n縣m山正發生森林火災……山火已經燒過了山腹……的河流,正向山頂蔓延,此時已至山頂宅邸周圍……」

「不是吧。」文男一臉驚愕地說道。

「新聞裡說的是久我島先生家吧?總之火已經燒過了河,很快就會燒到這裡。從河邊到這裡沒有任何阻擋,火沿著樹林燒過來,接下來只會越燒越烈。」

貴之的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那、那麼,留給我們的時間……」久我島剛回過味兒來似的說道。

飛鳥井回答道:「最多隻有幾個小時了。」

「怎麼回事,我好像聞到燒焦的味道了。」小出這麼說道。

我吸了吸鼻子,確實如她所言。我感覺自己的體溫一下子降低了。

「可惡,」文男狠狠地罵了一句,「要不是你在這裡扯了半天沒用的……」

我走上前去。

「並不是沒用的,我們知道了很多資訊。」

「那麼密道要怎麼找!我們要怎麼逃出去啊?」

他的語氣十分強烈。我聽到從自己的喉嚨裡發出了「咕」的一聲。

「好了、好了,我們剛剛知道的這些也是有意義的。」

小出的聲音聽起來很通透,這也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將注意力投向了她。

「你們看看自己的這副樣子。」

小出站起身來,裝模作樣地攤開雙手,打量起所有人。

「在這個小朋友面前,我們隱藏的秘密被扒得精光。儘管都是些見不得光的事情,但也不得不承認。」小出繼續說道,「而現在已經沒時間給我們猶豫了,必須儘快揭露真相,找出密道。所以啊,趕緊把所有的事情都弄清楚吧。」

「是啊,」文男也站了起來,「就是這麼回事。」

小出打量著客廳中的所有人。

「把我的獵物奪走的,是你吧?」

小出指著文男,文男也指著小出。兩人異口同聲說出了一樣的話。

「……啊?」小出張大了嘴。

「……什麼?」文男也發出了吃驚的聲音。

3衝突【距離館被燒燬還有3小時37分鐘】

我的大腦再次短路了。

他們到底在說什麼啊?

「等、等一下,」久我島慌慌張張地說道,「獵物?你們在說什麼啊?獵物到底是什麼……」

「你可真是個遲鈍的大叔。」小出絲毫不掩飾她的焦急,「你沒有好好聽我們剛才說的話嗎?我是來偷財田雄山未發表的原稿的,所以我說的獵物,當然就是指那個保險箱。」

「奪走?」久我島臉色發青,「你說奪走,這……難道是說……」

「沒錯。今天下午,我進入雄山的房間時,發現房間裡的保險箱不見了。」

這真是爆炸性的發言。葛城瞪大了眼睛,臉上露出意外的神情。小出似乎想從在場眾人的反應中找到蛛絲馬跡,她認真地挨個兒觀察每個人的樣子。

「我真的嚇了一跳啊。發現雄山的房門沒鎖時,我還暗自高興省了事呢,沒想到桌子下面的保險箱不見了。地毯上還留有原本放著保險箱的壓痕,以及拖動保險箱時留下的痕跡。」

「你發現保險箱不見了,具體是在什麼時候?」葛城敏銳地問道。

「下午兩點鐘。是我去調查三樓的房間時發現的。我不是還把在小翼房間裡找到的平面圖給你了嘛。」

「是在那時啊……」

「請、請等一下,」我說道,「昨天白天,我和文男去那個房間時保險箱還在。那最後一個見到保險箱的人是誰?」

「應該是我吧。」貴之探出身子說道,「今天早上六點,我去為雄山做生命體徵檢查,那時房間裡的保險箱還在。」

「也就是說,在今天早上六點到下午兩點的這段時間內,有人偷走了保險箱……」

「不,是在兩點之前。」

貴之向小出投去了銳利的目光。

「既然你早就知道出事了,為什麼不說出來呢!」

貴之厲聲指責。小出卻哼笑了一聲。

「喂喂,看來你已經忘記剛才文男的反應了啊。你們也發現保險箱被偷的事了吧?」

貴之看上去絲毫沒有驚慌之色。

「……剛才我去天花板上面時,」文男搖了搖頭,「看到了一幅畫……然後飛鳥井小姐就變得很奇怪了,對吧?我就想著雄山的房間裡也許有什麼線索,去了那裡……」

「原來如此。那也就是剛才的事吧,大概是在葛城開始長篇大論之前不到一個小時吧。你問我為什麼隻字不提保險箱失竊一事?這還用說嗎?就坐在這裡的飛鳥井小姐之前說‘小翼的死是一場事故,這裡沒有殺人犯,大家應該團結一致’,如果在這時說出‘還有一起盜竊事件發生’,就會招致混亂。而且這件事很可能與小翼的死毫無關係。再加上下午大家都在宅邸裡探索,十分忙亂。發現了鏡子機關之後這幫小孩子又開始行動了,光是要跟上他們的節奏我就已經很吃力了。」

小出在撒謊,哪怕是我也聽得出來。

如果像她所說的那樣,至少應該在看到小翼所留下的平面圖時把保險箱的事一起說出來比較好吧。她沒有這麼做,只是因為懶得思考保險箱失蹤的意義嗎?是誰動了保險箱?那個人的目標和自己相同嗎?財田家的人發現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嗎?冒牌貨貴之出現在眼前,是有什麼陷阱嗎?要更加慎重一點才行。站在小出的立場上,這麼去想才比較合理吧?

「……姑且先認可你的這種說法吧。」文男一臉苦相地說道,「但為什麼不是你偷走的呢?那東西本來就是你的獵物吧?」

小出裝腔作勢地長嘆一聲。

「你這是什麼態度啊。」文男責備道。

「那你也太小看我了吧。我說啊,如果是我偷,我會把保險箱直接拿走嗎?」

「你不會的。」飛鳥井說道。

「不愧是飛鳥井小姐,果然是明白人。」

可飛鳥井沒有理會小出的話,繼續說道:「盜竊的理想狀態,是讓目標意識不到被偷了這件事。就像小出小姐剛才說的豪言壯語那樣,身為盜賊,應該具備開啟保險箱的技能。直接把保險箱拿走,這種手段實在是太不優雅了。她應該會把保險箱開啟,將裡面的東西拿走,再將保險箱恢復原狀。這麼做的話,連怎麼開保險箱都不知道的文男他們就會連東西被盜都察覺不到。」

「就是這麼回事。連這種事都想不到,你這傢伙真是騙子?」

文男一臉吃了癟的表情。貴之則問道:「可是,你昨晚為什麼沒有去偷原稿呢?」

「啊,昨晚我從二樓自己的房間出來時,正好碰到了這個叫田所的男生。接下來小翼小姐從三樓下來了。我覺得當時大家出入太頻繁了。而到了今天,所有人都集中在一樓,開始分工作業,我想這才是最佳時機。」

「真的是這樣嗎?」文男口氣嚴厲地說道,「昨天晚上你沒去偷原稿,是因為你沒有時間去偷,是因為你殺死了小翼,不是嗎?」

小出吹了聲口哨。「原來如此,你是這麼想的啊。」她露出嘲諷的笑容,「可就算是這樣,那保險箱又是誰偷的呢?剛才文男也表現得很驚訝,看來他是打心底裡認為,保險箱是我偷的啊。」

我看了一眼葛城,他輕輕地點了點頭。看來剛才文男的反應不是裝的,小出也一樣。

小出繼續說道:「我在調查房間時就確認了‘貴之’‘文男’和‘小翼’都是冒牌貨。所以,我認為拿走保險箱的人,應該是文男和貴之中的一個。聽了田所剛才的話,我推測那個保險箱應該相當大。」

「看起來至少得有五十公斤吧。」

曾經親眼見過保險箱的我說道,文男和貴之也表示贊同。

「只有你們這些冒牌貨,才會特意把這麼重的東西拿走,並且藏起來吧。我想那人是將鎖好的保險箱拖進了自己的房間,想著過後再想辦法開啟吧。這樣一來,拿走保險箱並且藏起來的人,應該就是會把自己的房間鎖好的人。也就是在文男、貴之、久我島和飛鳥井這四個人當中。」

「小翼也鎖門了吧。」貴之反駁道,但馬上又表情扭曲地說道,「不過,今天早上她已經死了。」

小出露出稍顯驚訝的神色。

「不,小翼的房門沒鎖,我進去調查的時候門沒鎖。」

「這樣嗎?這可真是新鮮啊。小翼房間的鑰匙只有一把,那孩子一般都是隨身帶著。她這個年紀的女生,總是會很小心地把房門鎖好啊。」

「嗯……那麼,今天她沒有鎖門算是偶然情況嗎?算了,無論如何,小翼肯定不是嫌疑人。在剛才列舉的四個人裡,文男和貴之來此地的目標就是雄山的財產,所以有盜竊動機。會不會是覺得反正要被大火燒了,乾脆將保險箱拖到自己的房間裡,再想辦法開啟拿到裡面的東西呢?」

「有小出小姐的本事,開啟房間的門鎖也是舉手之勞吧?」

聽了葛城的話,小出顯得稍微有些得意。

「啊,其實,我正打算這麼做的時候,聽到了飛鳥井小姐上樓的聲音,所以就罷手了。那之後你和田所又過來了,我沒有機會去開門。」

「等一下。」貴之敏銳地說道,「這不過是你的藉口吧。保險箱失蹤這件事,我和文男都完全不知情——」

「是你們在找藉口才對吧。先說說你自己,能完全相信你的搭檔嗎?」

「呃……」

貴之像是被什麼附身了一樣,看著文男。

我之前從未考慮過這一點,但看貴之的眼神彷彿在說,「眼前這個人,確實非常奇怪」。

文男顫抖了一下。

「喂、喂!別開玩笑了,你怎麼能聽信這個女人的話,來懷疑我呢?」

「這……對不起。」

貴之的道歉聽起來不過是條件反射,並非發自內心。

眾人一片安靜。

但我能看到平靜的水面之下正有暗潮湧動。眾人再次陷入各懷鬼胎的氛圍……在我們之中藏著盜走了保險箱的人,大家都在心裡猜疑著。

久我島臉色發青地站起身。

「這個嘛……也就是說,在我們之中,除了連環殺人魔‘爪’之外,還有一個未現身的盜竊犯,是這麼回事嗎?」

沒錯,正如久我島所說的那樣。我感覺自己體內發熱,並且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有外部人員作案的可能嗎?」

聽到我這麼問,葛城劇烈地搖了搖頭。「不可能。」他排除了這一可能,「盜竊事件發生在今天早晨六點到下午兩點之間。在這段時間裡,我們發現了小翼的屍體,然後聚集在客廳裡商討,之後進行了分工作業。」

葛城咳嗽了一聲,繼續說道:「讓我們按照順序來確認一下吧。早上六點,可以確定保險箱還在,到十一點大家分工去作業時,中間有五個小時的時間。這個時間段內我們曾在客廳裡集合。而在這之前,有人去了小翼的死亡現場,還有人去檢視沒起床的人是否安全,存在行蹤不明確的情況。」

「不管怎麼說,」貴之點了點頭,說道,「我五點半就起床了,然後六點文男也下樓了,從那時開始客廳裡就一直有至少兩個人在。發現小翼的屍體時客廳裡沒人,但我們全都去了走廊,如果有人下樓,應該能注意到。一樓的窗戶全都封死了,要從外面進來只能通過玄關大門。」

「啊……」久我島發出聲響,「我們也封死了盜竊犯逃走的路線對吧?」

「也就是說,六點到十一點這段時間內,沒有人有機會去盜走保險箱。接下來我們開始分工作業。分為在宅邸外挖防火隔離帶的小組,和在宅邸內尋找密道的小組。我們在外面的人是可以看到人員出入的情況的。」

「我沒看到有外人。」久我島說道。

「我也一樣。」文男說道。

「我也是,葛城。」

「嗯,也就是說,分工作業的這段時間內,沒有人離開宅邸。要從大門逃走,就必須穿過繞著宅邸挖了一整圈的防火隔離帶,但隔離帶沒有被人踩踏過的痕跡。等於在山火的包圍網中,又有一層包圍網。」

「不僅如此……」文男說道,「那時我因為小翼的死,怎麼也提不起勁兒來幹活。所以我一直坐在玄關大門前的樓梯上……也就是說,我把玄關大門堵上了。」

他沒什麼自信地繼續說道:「不過沒有其他人能證明這一點,所以你們不相信的話……也無所謂。」

久我島證實了文男的說法,並且補充道:「雖然我沒有一直待在那裡,不過和他一起休息了一段時間。」

「要想抱著沉重的保險箱完全不著痕跡地逃走,實在是不可能。但屋裡並沒有拖動箱子或者推車的痕跡。」貴之認真地說道。

「也就是說,」葛城概括道,「我們在外面幹活,同時另一組人在宅邸內調查的這段時間內,每個人都有盜竊的可能。」

「請等一下,我們互相確認過情況啊……」

對於久我島的反駁,葛城反問:「那你敢說大家一分鐘都沒有分開過嗎?」

久我島不說話了。

「那麼,果然就是在分工作業的這段時間內,有人偷走了保險箱。會是我們之中的誰呢……」

「在我們之中藏著一個殺人犯,還有一個竊賊嗎?」

久我島這麼說完之後,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這個男人的情緒也太不穩定了。

「我說——我說啊,現在這個情況,可以說是相當有趣吧?」

「什麼?」

「請好好想一下。我殺了自己的妻子,我的手上已經沾滿鮮血了。」

「你還真是直接啊。」

文男吃驚地搖了搖頭。

「反正都已經被你們揭發了嘛。這樣的話,我和‘爪’……在現場的七個人當中,已經有兩個人殺過人了。還有兩個騙子,再加一個盜賊和一個身份不明的小偷。當然,沒準盜賊也會殺人就是了……」

小出抬起眼,低聲說著什麼。

接著,久我島再次開口,語氣中又顯露出暴力的氣息。

「這樣怎麼樣啊各位,這位偵探……不,這兩個玩偵探遊戲的孩子。」

把他們殺掉吧。

這句話帶給我彷彿被打了一記耳光的衝擊。他是認真的,確實動用過暴力的人表露出的兇暴正面給了我一擊。

我知道自己氣血上湧,漲紅了臉。是的,就像他說的那樣。現在在場的七個人中,已經可以明確有四名罪犯。從形勢上來說是四對三。而且這三人還是兩名高中生和一名女性,對我們是壓倒性的不利。

為什麼我們沒有察覺到這種危險呢?

我悄悄靠近葛城,不,不知何時我已經成了盾。我的動作過於明顯了。

這時,刀刃閃了一下。

「咦?」

久我島再次發出發狂的聲音。

他的身體被拽倒,小出就像騎馬一樣騎在久我島身上,將刀子抵在他的喉嚨處。

「咿——」

久我島扭動著身體,嘴唇蒼白。

「喂,你可別亂動。我並不打算對你下手,你別自己撞上來,如果你自己撞到刀刃上該怎麼算呢……」

「你、你……」

「真是不好意思,你覺得殺了一個人就很了不起了?像你這麼膽小的人,還能命令我嗎?」

她將久我島的腦袋按到地上,然後站了起來。

一股酸臭味撲鼻而來。是尿味。久我島的屁股周圍溼了一圈,並且有液體在地上擴散開來。

「啊——啊——好髒!大火臨頭,還把唯一的衣服弄髒了。啊,對了,你之前不是回家拿過一次衣服嘛,現在你馬上去換衣服。髒衣服就丟到外面燒掉吧。我們還沒準備好如何應付大火呢吧?明明都快燒過來了,不如就快快樂樂地拿過去燒掉吧。」

小出的語氣越來越激動。她的眼睛在閃閃發光,氣息也紊亂了。看得出來,她相當生氣。畢竟獵物在眼前被人奪走,會生氣也是在所難免。

「你這傢伙……剛剛說的那個叫‘爪’的人,可是襲擊了六名年輕女性,這次又殺死了小翼,是不折不扣的連環殺人魔。怎麼就和你是一類人了,別惹人發笑了。殺了一個人就能大聲說話了?連環殺人魔行兇前是要進行周密的計劃的,執行起來還需要隨機應變,頭腦要像穿針孔一樣細緻。而你是怎麼殺死妻子的呢?咣地一下把人推翻,對方撞到了頭,這才死掉的吧?哈哈哈——」小出笑出了聲,「這種殺人方法,甚至可以說不帶殺意啊。是既無計劃性也不需要頭腦的低階犯罪。這也證明你根本就成不了連環殺人魔。如果你真想求助,就不該擺出剛才那樣的態度,而是要跪在別人腳邊,好好乞求才是。」

她這是在對「爪」表示讚美嗎?葛城和飛鳥井都還沒來得及出言反駁,小出又繼續開了口。

「‘爪’這個名字是胡起的吧。他也真是個亂來的傢伙。給被害人做美甲,也是真夠蠢的。他對七名弱女子下手,你覺得他是個像樣的傢伙嗎?簡直令人噁心。如果說我們之中有這樣一個殺害了七個人的兇手,那麼,哪怕我們找到了逃生的辦法,把他丟在這裡不管也沒什麼關係吧?這個大叔也是這樣,只知道對女人下手,還真是讓人生氣。喂,殺人魔,你聽到了吧?你就在我們之中吧?是吧?」

隨著憤怒逐漸升級,小出又把矛頭指向了「爪」。她的話觸動了我。理應正在現場的殺人魔聽完她的這番演講,又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不……

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呢?雖然我能理解她心頭升起的怒火,但我也感覺到,她這番演講是不是故意演給什麼人看的呢?

也不能排除她自己就是「爪」的可能性。

小出的表演看起來終於要迎來高潮了。

「弄得不錯啊,你們。」

她向我們這邊一步步走來。我不由得感覺有些害怕,她毫無預兆地用兩隻手分別抓住我和葛城的一側肩膀,強行把我們按到飛鳥井身邊坐下。然後她從沙發後面探出身子,將手放到飛鳥井的肩膀上,又嬌媚地靠在我的身上。在炎熱的夏季累積了兩天的汗味中,還夾雜著女性特有的甘甜香氣。

「我還挺喜歡這兩個傢伙的。現在能打破僵局的,也只有他們了。我們現在可是在同一條船上,如果找不到密道,我們搞不好會在這裡歸西。」

「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呢……」

聽到飛鳥井這彎彎繞繞的發言,小出說:「我說能,那就是能。」

小出滿不在乎地說著,用手抬起飛鳥井的下巴。飛鳥井將她的手打掉了。

「你還真是冷酷無情。」小出的聲音聽起來滿不在乎,眼神卻非常堅定。我顫抖了起來。

「不過……算了,總之現在我非常生氣。不知不覺中,我的獵物被人搶走了。那個大叔還在往火上澆油。

「所以,你們給我聽好了。

「如果有人敢動我非常喜歡的這兩個人的一根手指,就是與我為敵。對於敵人,我是一定會下殺手的。」

4密道【距離館被燒燬還有3小時13分鐘】

「可是,真的可以相信小出的話嗎……」

我和葛城還有飛鳥井三個人一起離開了客廳,這是因為葛城提出想去看一下保險箱被盜的現場。我說要跟著葛城一起去,飛鳥井表現得很不情願,但最後還是認了輸,跟我們同行。其他人則待在樓下繼續確認情況,尋找密道。

「雖然保險箱確實被盜了,但小出說她不會用那種方法,倒也有一定的說服力。這樣一來,至少可以排除小出是竊賊的可能性。」

「但不能排除小出就是‘爪’的可能性吧?」

「那當然了。」飛鳥井冷笑地說著。

我們來到三樓雄山的房門前,空氣裡瀰漫著某種東西在燃燒的氣味。我感覺自己的心又被揪緊了。這種氣味是……

我回過頭,看向窗外。

「可惡,田所君,飛鳥井小姐,看外面!」葛城叫道。

我一時間陷入了茫然。

窗外,近在眼前的樹木已經燒得赤紅。火已經蔓延至如此近的地方了……被強風吹起、在空中飛舞的火星,感覺就要把房子點著了。

「我們不是挖了防火隔離帶嗎!」

我不由得大叫。

「看起來沒派上用場!」

「危險!」

我聽到了吱吱嘎嘎的聲音,接著聽到飛鳥井尖厲的叫聲,身體反射性地做出了反應,趴伏在地。

接下來的瞬間,伴隨著一陣劇烈的響動,有玻璃碎片震落到我的身上。火星從碎掉的窗戶飄進來,落到了衣服上。我趕緊在牆上將火星蹭滅。

「沒時間猶豫了……」飛鳥井搖著頭說道。

「怎麼會這樣……」

我的聲音在顫抖。飛鳥井在我身旁,繼續搖著頭。

「還沒有找到密道。」

「我們會死在這裡嗎?」

葛城的聲音也在顫抖,他終於表露出了軟弱的一面。我輕輕地吸了口氣,使勁地拍打葛城的背。

「好疼!」

他摸著背,憤怒地看著我。

「提不起勁的話我們就要死在這裡了!現在我們必須想想辦法,找到密道。葛城!」

葛城緊緊閉上了嘴,看起來終於穩住了情緒。

我向被這陣風吹倒的飛鳥井伸出手,說道:「還有你啊,飛鳥井小姐。你的推理能力並不比十年前差,我希望你也一起來幫忙。」

飛鳥井露出苦笑。

「葛城君就算了,你怎麼也這麼不近人情。為什麼會對我抱有這樣的期待呢?」

我一時語塞。但她的聲音聽起來底氣不足。

「……因為我在這十年間……一直憧憬著你吧。」

飛鳥井睜大了眼睛,瞳孔在輕微地晃動著。她低下頭,緩緩地搖了搖頭。

「……你們太高估我了吧。」

可是,她拉住了我的手。

我們重新站了起來,進入了雄山的房間。

「不在這裡。」

「嗯,一點痕跡都沒有。」

葛城和飛鳥井交流著簡單的話語。

第一次造訪這個房間時,書桌下有一個巨大的保險箱,現在它卻不見了。地毯上有一部分毛被壓扁了,顯示出保險箱確實曾經放在這裡。

這個房間是工作用的,有書架和書桌,還有一扇門通往雄山的臥室。書桌在這扇門的右手邊,書架就在桌子旁邊。房間裡沒有其他傢俱,沒有死角。我們走到臥室往床底下看,也沒有保險箱的蹤影。

進入該房間的門只有一道。雖然有兩扇窗戶,但都是小窗,保險箱肯定無法通過。

「保險箱該不會固定在地上或者牆上吧。」

「看不出這樣的痕跡啊。」

葛城點了點頭。

「正如剛才所說,那個保險箱看上去至少有五十公斤重。要想運出去,可是需要相當的體力。」

「抱著走會相當困難。」

飛鳥井表示同意。

「那要怎麼偷走呢……你們看。」

葛城指著入口那扇門的下端,那裡的塗漆有一部分剝落了,看上去像是被什麼撞過的樣子。

「這個痕跡兩端的高度相同,說明有人使用了平板車。平板車卡在了門口,竊賊必須先將保險箱抱起來,然後摺疊起平板車拿出去,再在走廊上將平板車開啟。」

「有留下車輪的痕跡嗎?」

「好像有。」

葛城蹲下來,指著一道白色的痕跡,像是墨水滴在了地上。那道痕跡寬度不到一釐米,不仔細看的話肯定發現不了。

我們順著看去,發現這白色的墨跡延伸到後面出現了等分的間隔。

葛城走出房間,過了三分鐘左右才回來,手裡拿著個錢包一樣的東西。

「這痕跡是平板車壓過墨水後留下的。之前我們在倉庫中看到過放在箱子裡被擠漏的修正液瓶,裡面的液體流了出來。那時液體已經完全乾掉了,很可能是竊賊將平板車從倉庫中取出來時把修正液擠漏的。漏出的修正液可能沒有滴到竊賊的鞋子上,但很有可能沾到了平板車的車輪上。竊賊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就把平板車運到了目的地,用來搬運保險箱。於是,平板車在積了灰的地上留下了一條直線痕跡,竊賊一路推著平板車回到房間,並且把車和保險箱都留在了房間裡。」

「也就是說,只要追著這個痕跡……」

「就能找到保險箱的去向了。還真是毫不掩飾,看上去就像是小學生所為。」

「真是個粗心大意的竊賊啊。」

也許是因為太著急了吧。

「走吧。」葛城已經邁出了步子,「啊,對了,」他回過頭對我說,「我還發現了一個有趣的東西。你拿著。」

他將手裡的那隻小袋子交到我手上。這東西看起來普普通通的,我把它湊到鼻子旁,聞到了一股舊布料的味道。

葛城追尋著車輪留下的痕跡,彎著腰往前走。

「你們小心點,有碎玻璃渣。」飛鳥井提醒道。

的確,走廊上到處都是碎玻璃渣,不能趴在地上。於是我們儘可能地彎著腰,觀察著地毯上的痕跡。

「在這裡……」

痕跡在一扇房門前中止了。

是小翼的房間。

「保險箱會在這裡面嗎?」

「可是,小出不是說不僅調查過雄山的房間,也調查過小翼的房間嗎?」

「總之,得進去看看才知道。」飛鳥井嚴肅地說道。

「走吧。」

她一聲令下,我們進入了小翼的房間。

*

——但是。

「保險箱到底在哪裡啊?」

找了十分鐘之後,我終於忍不住叫道。

小翼的房間裡有掛著紗帳的床、桌子、書架,以及衣櫥和儲物櫃,是個充滿夢幻裝飾的房間,當然,並沒有能藏一個大保險箱的地方。我們還檢查了床蓋的上面,但連保險箱的影子都沒看到。

這不可能。重達五十公斤的東西竟然像煙一般消失了!

「地上留有平板車的痕跡,保險箱應該是運到了這個房間沒錯。可是這樣一來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了,保險箱在這個房間裡消失了……」

「你是在開玩笑嗎葛城?」

我努力地思考著。

「保險箱不可能以原樣消失……那它變個樣子不就行了嗎?比如說分解,或者溶化掉。」

「如果沒有工具,是不可能變出這種戲法的。保險箱就是原樣被運進來,然後原樣被藏了起來。」

「可以確定保險箱是被運到了這個房間嗎?會不會是竊賊故意留下了假線索,其實為了不讓別人發現,把保險箱藏到了其他地方?」

「那道白色的痕跡非常不明顯,如果想要偽造線索,應該會使用更加簡單,並且更加顯眼的方式吧。」

「但如果是想讓偵探注意到的假線索呢,用難以被發現的方式更好吧。這樣才能滿足偵探的觀察欲。」

「好吧,如果那是偽造的線索,又怎樣呢?竊賊偽造出了將保險箱搬運到這裡的痕跡。也就是說,竊賊實際將保險箱運到別處時並沒有使用平板車,而是徒手搬運的。那應該會非常重。為了偽造線索而使用這麼麻煩的方法,有意義嗎?」

葛城癱倒在小翼的床上。

「啊,可惡,我想不通啊!」

我也盡力開動腦筋思索著。

「對方確實帶走了保險箱,將其運出了雄山的房間——這些都是可以確定的,但接下來呢?是藏在了這個房間嗎?我們是這樣推導的,但也還有其他可能不是嗎?」

「比如說?」

他的回應有氣無力,聽起來絲毫沒有熱情,這讓我有些不快。

「會不會是……又將它從這個房間拿走了?」

「這不可能。」飛鳥井否定道,「板車車輪的痕跡僅僅從雄山的房間延伸到小翼的房間,說明就算再次轉移了保險箱,竊賊也沒有使用平板車。可這樣一來,竊賊就得抱著保險箱走。這就和剛才說的是一樣的道理,如此大費周章沒有任何意義。也許竊賊僅用手抱著保險箱走了很短的距離,可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們應該已經找到保險箱了。」

就在這時,葛城跳了起來。

「對啊、對啊!」

他一臉興奮,在房間中央爬來爬去。

「田所君,還是你厲害!你總能在黑暗中指明正確的道路!」

「你在說什麼呢?」

他無視了我的話,不停地重複著「沒有,果然沒有」,他的大腦似乎也在這樣的非常事態之下變得有些奇怪了。

「田所君,你是不是覺得我因為死亡的威脅而精神失常了?」

「我沒想過這種事啦。」

「你撒謊——我不用看你的表情都知道。你放心吧。我是因為知道我們有救了,才會這麼激動!」

有救了?我現在才是真正地覺得他變成了個怪人。

「田所君,你還記得貴之之前說過他給雄山測生命體徵的事嗎?」

「咦,這個嘛……他說是六點來到雄山的房間,離開房間時保險箱還在房間裡。」

「不只如此吧?」

「還有什麼?」

「‘小翼還沒起床,我去叫了她,但她的房間鎖著門。’他當時是這麼說的。」

「那又如何?」

「到了下午兩點,小出小姐來調查的時候,門鎖的情況是怎樣的呢?」

「這……是開著的吧?小出小姐是這麼說的。」

「那我問你,房門是什麼時候、被誰開啟的?」

「咦?」

我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的確如此。發現小翼的屍體之後,大家基本都在一起行動。而早上六點,貴之去敲小翼的房門時,她已經死了。

「也就是說……小出小姐的說法值得懷疑。」我說道,「她本身就是個盜賊,有開鎖的技能。她能開啟門鎖。」

「這確實是一種解答。但如果是這樣,她為什麼要向我們坦白進入過小翼房間的事呢?總體看來,她是以‘善意的資訊提供者’的形象出現的。而且,當她說門沒鎖的時候,我不覺得她是在撒謊。」

葛城如此斷言,意味著他已經能夠確信了。甚至可以說達到了類似親眼看到小出進入了房間才會有的那種確信。

我提出了另一個假設。

「那會不會是‘爪’乾的?他殺害了小翼之後,拿走了鑰匙。」

「可是,田所君,不管‘爪’是誰,在殺害小翼之後都沒有辦法使用鑰匙開啟小翼的房門。」

「為什麼?」

「因為她的鑰匙已經被砸下來的天花板壓壞了,無法使用了。」

「啊!」

說起來的確如此,小翼的鑰匙掛在她的項鍊上。我親眼看到鑰匙掉落在屍體旁邊,前半截被壓扁,應該無法使用了,估計都插不進去鎖孔。

「那把鑰匙在小翼被殺死的時候壞掉了。也就是說,竊賊不是使用那把鑰匙,而是用其他方法開啟了門。」

我面前的這個男人,在即將被大火包圍的緊急事態下還能冷靜地一步一步推理,在我看來,他就像來自異世界的人一般。

他從房間的一邊踱步到另一邊,嘴裡數著步子。「一、二、三……」

然後他蹲了下來,像要回憶什麼一般閉上眼睛,開始用手指摸地毯。過了一會兒,他像是理解了似的點了點頭,起身走到書架邊,用力觸控書架的側面和頂部。

「平板車的痕跡只到這個房間的門前,所以竊賊應該只在走廊裡使用了平板車。也就是說,正如飛鳥井小姐所說,竊賊抱著保險箱走了很短的一段距離。」

我和飛鳥井困惑地看著正在推理的葛城,他低聲說著:「應該有的……」然後朝書架最下面一層,也就是擺放著相簿和資料的那一層的裡側伸出手去,接下來,他露出了微笑。

那是解開謎題時的天真笑容。

葛城將手抽出的時候,書架橫向滑動了。

書架的背後出現了一個寬敞的黑暗空間。

「我們終於找到這個最關鍵的地方了。」

我們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功能,照向黑暗空間的下方。有一架鐵梯子向下延伸,似乎沒有盡頭,直通地獄。

我終於理解了葛城話裡的深意。

這就是我們一直在尋找的——秘密通道。

5出逃【距離館被燒燬還有2小時29分鐘】

「這樣一來,我們終於能逃出去了。」

葛城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甚至都還沒跟上他的思路。

牆壁上開啟了一個口子,我們向下張望,黑暗彷彿無限延伸。

「看起來能通往地下。我們下去之後,順著洞走,也許就能走到之前看到的那個井蓋了。」

「那樣的話……大家……就都能得救了?」

飛鳥井坐在了地上,像是安心了。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偷走保險箱的竊賊使用了這個密道。不過,先把大家都叫過來吧,我們先逃出去再說。」

「嗯,我去把大家帶過來。」

葛城沉默地點了點頭。

「喂,等一下。」飛鳥井像是要追問什麼。

我回過頭,發現她的臉上仍掛著茫然的表情。

「大家……所謂的大家,就是連‘爪’也……」

我嚥了一口唾沫。

對,「爪」也在我們之中,大家一起逃出去,也就意味著「爪」會被放走。因為我們一直拼命地想要從大火中逃脫,我才下意識地說出大家一起走。

「飛鳥井小姐……我已經知道‘爪’是誰了。」

「啊?」

我驚訝地看著葛城。他則面無表情地看著飛鳥井。

「離開這裡之後,我一定會把‘爪’交到警察手上。我向你保證。所以,現在請忍耐一下。」

飛鳥井臉色鐵青,她的嘴唇顫抖著,發洩一般地說道:「這根本……這根本不是重點!」

「啊,這樣啊。」

葛城的鼻子沒有動,她不是在撒謊。

「因為哪怕殺了他,也是本末倒置了……」

我聽不明白飛鳥井的意思。她的眼中失去了焦點。

我留下葛城和飛鳥井,轉身出門走下樓梯。飛鳥井一直低著頭,我看不到她是什麼表情。

留在一樓客廳裡的人正互相怒罵著,屋裡瀰漫著近乎殺戮的氣息。

文男和貴之正在對付已經燒起來了的大門附近,兩人狂踩地毯,想滅掉飛濺的火星。小出在將水等物資往樓上的房間搬運,同時怒吼著使喚久我島幹這幹那。四個人都用溼毛巾遮著口鼻。

客廳中已經充斥著黑煙了。

「各位!」我大聲說道,四個人聽到後一齊向我看過來。

「田所君,你快用毛巾掩住臉啊!」

文男說了一聲,小出將乾淨的毛巾扔了過來。

「用這個,沾點水,不這麼弄的話,喉嚨馬上就會受不了的。」

「給你,水,用這個。」

小出叫著,又向我扔來一瓶飲用水。

「謝謝。不過,現在不需要這些了。葛城發現了密道,大家一起上三樓吧。」

四個人全都震驚地瞪大了眼睛。接下來,我聽到有人吹了一聲口哨。雖然看不見她的嘴,但我知道這是小出發出的聲音。

「幹得不錯嘛,偵探。」

「也、也就是說,我們都得救了?」

「是的。」我回應著久我島,「三樓小翼的房間裡,有通往地下的鐵梯子。下方應該不光是一個地下空間,而是有路通往山腳方向。如果我們帶足水和物資……是葛城讓我這麼跟你們說的。」

「可是,那條通道的出口處是安全的嗎?」

「這個嘛……」

我猶豫了。我記得來時看到那個井蓋時周圍很開闊,沒什麼草和樹木。但是現在我對這段記憶也並不是十分確定。

「好吧。事已至此,也只有這一條船可以逃生了。我跟你走。」

「等一下。」

文男擋住了我們的去路。

「就算昨天那裡是安全的,現在大火燒了至少二十四個小時了,情況每時每刻都在變化。如果我們進入了那條地道,結果裡面又燒起來了可怎麼辦?那可就完蛋了。」

「那我們就這樣去地下室裡躲著,一直等到被慢慢燒死嗎?」小出激動地說道,「在那裡心煩氣躁地等著奇蹟在最後一刻降臨?我就算了!我要在最後一刻把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裡。」

「喲!你該不會以為我們會聽你這個小偷胡說八道吧?」

「你這個騙子也別騙自己了。讓我們看看你還是不是個男人啊。」

小出和文男互相瞪著。

「你們幹什麼啊!」

我提高了聲調。換作平時,我可無論如何都拿不出這種勇氣。不管是騙子還是盜賊,都能把我嚇得不輕。我也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我向來害怕這種大人之間的對峙。可是,我們現在必須要活下去,活下去。

「現在不是吵架的場合吧!我們找到了密道,這是最後的希望,是獲救的最後一條路。不想來的話也沒關係,可是請不要扯我的後腿!」

我一口氣說完。說完之後才意識到臉已漲得通紅。

我……這到底是在幹什麼啊!

不想來的話也沒關係?我怎麼能說出這麼薄情的話。就算這裡存在可疑人員,就算這裡有殺人犯,我也不該在如此緊急的事態下,對應該互相幫助的大家說出這種話啊。

「請問……」

我的聲音顫抖著。我還沒有想好該怎麼說。

「老人家要怎麼運出去?你們有什麼想法嗎?」

「要爬梯子的話,很難伸展開。」文男說道,「只能用揹帶綁在身上,由人背下去了吧。」

「這樣的話,讓我來背吧。」貴之說道,「咱們之中體格最好的就是我了。」

「好,這樣才像個真正的男人嘛。」

「小翼的屍體呢……」

「只能放棄了。」

「能不能至少讓我們帶走一部分?」貴之面露苦色,「不,還是算了。做了這種事那孩子也不會開心的。」

「既然下定了決心,那就走吧。」

我還沒搞明白眼下的情況,發出了「啊」的一聲,小出馬上說道:「你在這裡磨蹭什麼啊,剛剛不是你在大聲喊叫嗎?趕緊走吧。」說著她還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拍得我一激靈。之後文男將水等物資裝進背包,交給了我。

「大人就是這麼囉裡八唆的,你應該覺得很煩吧。」

文男向我伸出手來,以此回應焦急又不安的心情。

「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明明剛才是你在教訓我們,現在卻一副呆頭呆腦的樣子。」

小出推了一下我的後背,我走上了樓梯。也許走出密道我們就能得救,但對此我也沒有太大的把握。然而,看著他們的臉,我卻有一種從心底湧上希望的感覺。

他們明明都是些罪犯。這座宅邸內滿是罪犯。這可真是不可思議。

而殺人犯也在其中。

我突然感覺背後一涼。

「來,走吧。」

繫著保護帶的文男第一個下去。

我們是經過了慎重的考慮,才決定誰來打頭的。

貴之要揹著雄山走,不能讓他消耗太多體力。

也不能讓身為女性的飛鳥井和小出,以及尚未成年的葛城和我來打頭,文男認為這樣不人道。

從最開始,久我島的名字就沒人提。總感覺發現密道之後他就是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現在也是癱坐在地上,神情恍惚。他的氣洩得也太早了。

最後討論的結果是,由文男來打頭陣。

他的任務是調查密道是否可用。我們找了根繩索,拴在小翼房間裡的柱子上,由我和葛城來支撐,若遇到麻煩貴之就也來幫忙。儘量讓其他人保留體力。

接下來的重要工作是確認下面是否有足夠的氧氣。

「外面大火熊熊,再加上密道內十分狹窄,裡面可能會缺氧。」葛城說道,「大氣中的含氧量約為百分之二十,如果呼吸到低於這個含氧量的空氣,人的身體就會產生異常。」

「那要怎麼確認呢?」

「倒是有個非常危險的方法……」

葛城取出一個不明物體,像是用鐵絲做成的。是個形狀類似手杖的東西,在彎曲的鐵絲下端有一個金屬製的盤子,上面立著一支蠟燭。

「從窗外可以弄到火源。」

「這是礦場裡用來探測含氧量的方法。」文男點點頭說道。

「拿著蠟燭下去也挺危險的,可能會把衣服點燃。所以我用鐵絲做了這個小道具,可以把蠟燭掛在梯子上。」

「嗯,那我儘量試試吧。」

「如果察覺到有生命危險,請拉兩下繩子。」

「察覺到危險時就拉兩下繩子是嗎?」

文男笑著說道,他看起來不算太緊張,彷彿並不是要趕赴危險之地。也許他是強裝鎮定,為了讓我們安心吧。

「確認過情況之後,拉三下繩子就代表安全。收到訊號後我們就按順序下去。你覺得如何?」

「交給我吧。」

文男的臉上露出了下定決心的表情,然後就下到了黑暗的密道之中。

將文男送下去後,我們都沒說一句話。大家就緊張地屏息等待著。

我感覺額頭上冒出了汗水,大火燃燒的聲音,大量的黑煙,還有焦臭味都越發明顯,我越來越覺得一秒都無法在這裡待下去了。我們真的能活著從這裡離開嗎?

我看著一旁的葛城,他的眼神十分虛無。

「我說,葛城。」

「怎麼了?」

「我忍受不了這樣的緊張感和沉默。可以的話,你能不能告訴我偷走保險箱的人是誰?還有你是怎麼發現密道的。」

「在這種時候?」

「聽你的聲音才能緩解緊張嘛。」

「也好。」葛城低聲應道,開始了說明。所有人都保持著沉默,傾聽葛城的敘述。大家都站著,貴之那張平時就陰沉的臉此時更灰暗了,小出一臉疲憊的樣子,久我島跪在地上,好像在小聲地祈禱著,飛鳥井則站在角落,低著頭。大家的臉上都沾著菸灰。只有雄山老人像正做著美夢,呼吸平穩地沉睡著。

「剛才我在思考關於小翼房間鑰匙的問題。早上六點時她的房門還鎖著,但在下午兩點時門卻開啟了。我不認為能有人不用鑰匙進入房間,那鎖到底是怎麼開啟的呢?

「答案很簡單。門是從內側開啟的。

「可這樣一來就變成了奇怪的狀態。小翼死後,應該沒人進過這個房間。看上去這個房間裡也沒有能藏人的地方。那就是有人從別處進入了房間,對吧?」

「也就是說,這個房間裡有密道……」

我打從心底對葛城感到敬佩。

「沒錯。從雄山的房間盜走保險箱的竊賊是使用密道進入宅邸內部的。是外部人員。

「竊賊通過密道進入了小翼的房間,從內部開啟了門鎖,來到走廊。然後前往雄山的房間運出保險箱,再通過密道帶著保險箱逃出宅邸。但由於行動匆忙,他忘了將小翼房間的門鎖上,從而為我們留下了線索。」

「可是,抱著保險箱下梯子,是不可能的吧。」

「扔下去就行了。那個保險箱相當堅固,如果裡面裝的是紙,扔下去也不用擔心摔壞。所以,之前我們聽到的那聲巨響其實是……」

「那聲像打雷一樣的轟鳴聲!」小出叫道。

今早九點,調查完小翼的屍體後曾聽到一聲轟鳴,那時我們還以為是落雷的聲音。也許是因為被捲入了異常事態,對聲音的感知也變得遲鈍了。

小出意識到那時聽到的聲音是什麼了。葛城的表情有了改變,繼續說道:「待在升降天花板房間裡側的隱藏房間時,我察覺到了一種不協調感。從平面圖上看,隱藏房間的縱深應該與升降天花板房間的寬度一致才對。然而實際上,隱藏房間的縱深要多出一米。據此可以推測,這裡應該有平面圖上沒畫出來的未知空間。而隱藏房間的正上方就是小翼的房間。」

「這……你是什麼時候推理出來的啊?」

「田所君啊,你該不會以為我只是閒著無聊才在每個房間亂轉吧?我是在用步幅進行測量。我的每一步都是五十釐米。」

「我當偵探時都從來沒這麼做過呢。」

飛鳥井說道。葛城沒有看她,而是聳了聳肩。

「說起密道,我們就都下意識地認為是在一樓……原來從根本上就弄錯了啊。」

「是啊。沒想到密道居然和三樓的房間連著。」貴之跟著說道。

「可是……利用這條密道偷走了保險箱的人,到底是誰呢?」久我島這麼問道。

葛城點了點頭,咳嗽了一聲。

「這名竊賊知道有密道存在,並且熟知它的具體位置,還能輕鬆地找到倉庫中的平板車並取出。從在地板上留下的痕跡可以看出,竊賊從倉庫到房間門口走的是一條直線。因此,應該是對這個宅邸相當熟悉的人。」

葛城做了個深呼吸,繼續說道:「最後的關鍵是動機。為什麼要偷走保險箱呢……」

「這不是很清楚嘛,葛城。是為了拿走雄山放在保險箱中的尚未發表的原稿。」

「想要雄山原稿的人很多,可是,知道原稿在保險箱裡的人卻不多。

「幸運的是,我知道有一個人,有很強烈的想要偷走未發表原稿的慾望。那就是……僱用了小出小姐的那個人。」

「喂,難道說——」

小出往前踏出了一步,瞪大了眼睛。

「恐怕正如小出小姐所想的那樣,是財田貴之。偷走保險箱的,是‘真正的’貴之先生。」

聽到這句話,連冒牌的貴之也吃了一驚。為方便區分,大家達成一致,用「真正的貴之」來稱呼此人,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可是葛城,真正的貴之先生已經委託了小出小姐吧?為什麼還要親自出手……」

「都是因為這場山火。」葛城說道,「他委託小出小姐偷取原稿,本以為這樣就足夠了。然而到了昨天,他還沒收到任務已完成的報告,並且通過新聞知道了山火的事。真正的貴之感到十分焦慮,小出小姐沒有聯絡他,他不知該如何是好。而且不管是小出小姐的手機還是宅邸內的電話,都打不通了。」

飛鳥井看著葛城,像是在評估他一般。

「於是,真正的貴之選擇自己進入宅邸,親自拿走原稿。從那轟鳴聲來推測,他大約是在早上七點鐘進入宅邸的,應該是在看到山火的新聞之後就馬上從家裡出發了吧。最開始他可能嘗試著輸入密碼開啟保險箱,畢竟搬運五十公斤重的東西還是相當困難的。」

「等一下。首先,哪怕山火燒到了宅邸,那個保險箱裡裝著的東西也會毫髮無損吧。貴之先生之前說過保險箱耐火。其次,雄山老師在遺書裡寫了,剝奪真正的貴之先生對著作權的繼承權,那麼他偷走原稿也根本沒有意義吧……啊,真是完全搞不懂!」

「田所君,你注意到了關鍵點呢。」葛城笑著說道,「保險箱確實不會被燒燬,但是人會被燒死。這就是真正的貴之先生選擇親自動手的理由。」

人會被燒死?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還是在我們馬上就要被燒死的時候說出這種話,我有些生氣。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葛城?」我的聲音尖厲了起來。

「我的意思是,對於真正的貴之先生來說,雄山老師死了就麻煩了。如果雄山老師死於大火,而原稿留了下來,那麼原稿就一定會被髮表。大作家以如此戲劇性的方式死去,其遺作一定會引發瘋狂的熱議。」

「而這對他來說將會是一場噩夢,是嗎?」

飛鳥井的低語聲滲入了我的大腦。我猛地拍了一下膝蓋。

「是反過來的對吧——葛城?真正的貴之先生並不是想要原稿,而是想讓原稿無法發表。」

「沒錯!」

葛城一臉欣慰地說道。就像是親眼看著笨拙的學生終於成長起來了一般,他露出舒心的微笑。這也讓我更加興奮了。

「接下來我要說的都是我的推測。雄山老師的那份原稿也許記錄了一些個人生活,真正的貴之先生之所以不希望原稿被髮表,是因為其中包含了和他有關的內容。」

葛城說這番話時飛鳥井點了好幾次頭,看起來她完全明白葛城在說什麼。

我說出了腦海中想起的事。

「小出小姐提過一次商業行賄的事,當時貴之先生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讓我一度以為那件事並不是真的……但是現在想來,那不過是冒牌貨的反應,真正的貴之先生有可能真的犯下了行賄罪。」

「雄山老師最後的作品是‘以惡人及追查惡人的偵探冠城浩太郎的視角構成雙線敘事,兼具黑幫題材小說的浪漫與偵探小說的趣味性’,這裡面惡人的原型想必就是他自己的兒子吧。」

「這確實符合財田雄山的性格。他也在日記裡寫過,曾因將身邊的女性寫進小說而與人發生爭執。還真是討人厭的性格啊。」小出不快地咂舌道。

「嗯,是這樣的……」

對於小出的評價,葛城語氣沉痛地表示了贊同。這番推理幾乎無懈可擊,可對於我們來說,雄山是曾經無比崇拜的作家,發現了他這樣的一面,我們的心情都有些低落。推理結果的指向更是傷了葛城的心。

解釋完保險箱被盜事件的真相後,葛城便閉口不語了。

真是漫長的沉默。其實文男下去後只過了不到五分鐘,我卻感覺已經等待了幾個小時之久。

葛城臉色蒼白,剛才還瞪著眼睛進行推理的男人,此時已判若兩人。在威猛的大自然面前,偵探、助手和罪犯都是平等的。

我不停用力地抓了一下手中的繩索。

被我抓來宅邸的葛城會做何感想呢?一想到是我把他捲入了絕境,我就感覺胸口一疼。不過,我們應該能夠得救。我和葛城一定能從這裡出去。我們一定能活著回去。

這時,我手中的繩索被拉動了。

一下。

兩下。

我和葛城都緊張了起來。如果停在這裡,就意味著計劃失敗了,我們就得把文男拉上來。葛城的眼睛閃現出光芒,他堅定地站在那兒。

拜託了,再來一下吧。

再拉一下吧。

三下!

充斥我全身的緊張感得到了解放。葛城也一樣。

「那我們可以下去了?」小出問道。

她讓我和葛城先下去。從三樓到地下,縱深超過十米。我們順著梯子往下爬了三分多鐘,好不容易才著地。

「我們會撐住雄山老師的。」

我們倆和已經在下面的文男一起,撐著貴之和雄山下來了。然後是飛鳥井、久我島和小出依次下來。

「接下來就順著這條通道走吧。」

「四周感覺都是岩石,應該正如之前推測的,是利用天然洞穴做成的密道。」葛城說道,「不過,巴士站到宅邸相距五公里多,從井蓋的位置過來也差不多有四公里,哪怕利用了原有的洞穴,也需要打造很長的一段路,希望中間沒有岔路。」

「這裡比我想象的還要高一些。」文男說道,「我這樣的身高,都不用彎腰。」

貴之拿著蠟燭打頭陣。為了平均分配體力,之前由貴之揹著的雄山現在交給文男來背。

「喂,你們看,那是……」小出掩著嘴說道。

密道前方有一個男人倒在地上,似乎已極度虛弱。我們走近了看,發現他雙眼緊閉,嘴唇乾燥,像是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是從未見過的男人,但是因為他身旁就放著保險箱,我猜出了他的身份。

財田貴之。

此時躺在我們面前的男人,就是打算從保險箱中——不,是偷走了保險箱,也就是偷走了未發表的原稿的竊賊。

也許是因為帶著五十公斤重的保險箱在密道中前進而耗光了他的體力吧。

他還有呼吸,還沒死。

小出回過頭,小聲說了句「原來如此」。她應該是理解了我剛才那番語無倫次的說明。

「我們要帶上這傢伙嗎?」

「也不能見死不救吧。」

對於葛城的話,小出有些不屑。

「明明委託了我,卻又對我的獵物出手,我可不同情這傢伙,讓他死吧。就算他是我的委託人,也不能這麼幹涉我的工作。不過既然是你發現的密道,那還是由你來決定怎麼處理吧。」

「那就幫幫他吧。」

「你這人還真是溫柔,我都要感動地痛哭流涕了。」

她這麼說著,開啟飲用水瓶,將水灑到了男人的臉上。男人被嗆到了。雖然他像是陷入了脫水的狀態,但這麼做也有點過火了。不過他應該不會因為這麼點水就溺死吧?

「看,是水,有沒有稍微好點?」

「咳!咳咳!」

真正的貴之一通咳嗽之後,終於慢慢地睜開了無神的雙眼。

「這是……?你……?」

「喂喂,你醒了啊盜竊犯。能走嗎?」

「你是……?」

真正的貴之盯著小出的臉,臉色突然變得鐵青。「啊……?!」他的眼睛驚訝地瞪大了。

「為什麼!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因為我也在宅邸裡啊。你用不著操心這些了,趕緊起來,我們得趕緊從這裡逃出去。」

「等、等一下。」

男人拉著小出的腿。

「你應該能開啟保險箱的鎖吧?喂,拜託了,把它開啟。如果裡面的東西被髮表,就麻煩了。報酬隨便你開,我可以出之前給你開出的價格的十倍!你現在就把它開啟吧,求你了!」

都這時候了,這個男人還在說這些事情啊。我感到有些頭暈。

這時小出動了。

她衝著這個纏著自己苦苦哀求的男人的右臉踹了一腳。

「唔。」

男人被踹飛了,身體撞到了牆上。

「我說啊,你擅自出手干涉我的工作,我還得給你擦屁股,全天下有這種道理嗎?」

「這……這個……」

「我就直說了吧,你把保險箱拿走,是最糟糕的處理方式。我已經準備了十幾種將原稿從保險箱裡偷走的方案,而你把這一切都毀了。就算你是委託人,我也絕對不會原諒干擾我工作的傢伙。」

小出抓住財田貴之衣服的前襟,把他拉了起來。

「快點,趕緊站起來走。你爸爸也在那裡,你們父子倆可要好好活下來。」

她看著財田貴之的眼睛,繼續說道:「然後嘛,你們父子倆要好好聊聊。」

被小出拉起來之後,財田貴之怯生生地跟上了我們。

這樣真的好嗎?

冒牌文男和貴之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也跟在小出身後。再後面是我和葛城,飛鳥井和久我島,以及保險箱。

「結果到最後,還是沒法看到裡面的原稿啊。」我小聲嘀咕道。

「不過,如果沒找到這條密道,咱們甚至連原稿在哪兒都不知道呢。我還真沒想到,真正的貴之的行動竟完全和我想的一樣。」葛城乾巴巴地說道。

「你不想知道原稿裡面寫了什麼嗎?」飛鳥井問道。

葛城稍有不甘地看著保險箱,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移開了視線。

「讓它待在這裡,我們走吧。裡面應該都是我並不想看的內容。」

葛城的語氣十分乾澀。在這次的事件中,我們受到了無數次打擊,喜歡的作家已形象盡毀,對葛城來說,這是無論如何都難以平復的打擊。我到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回想起我們剛剛抵達宅邸,他進入雄山的書房時那臉上發光的天真樣子,此時早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真的嗎?決定了?」

飛鳥井看著突然停下腳步的葛城問道。

「就這樣吧。」葛城焦急地說。

「那你可別後悔。」飛鳥井補充了一句。她為什麼要對大受打擊的葛城重複強調到這種地步呢?我本想說點什麼,卻感覺氣管裡吸入了煙,好燙。「用水打溼手帕捂在嘴上,先別說話了。」葛城尖厲的聲音竄進我的耳朵。那之後我聽到了接連不斷的咳嗽聲,並且眼淚直流。葛城拉著我的手,我們一起在這漫長的地下密道中前進著。

*【距離館被燒燬還有7分鐘】

熱得彷彿身體被點著了一般,每次呼吸都感覺喉嚨在灼燒。眼睛已經看不清了,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根本無法控制。這還只是生理上的反應。

另外,這時我還回憶起了甘崎美登裡。

在這生死關頭的重要時刻,我卻無法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我回憶的終點,是她。

這真是有些好笑。

總是天真無邪笑著的她,應該也想不到我會被捲入到這樣的事情中吧。

——因為光流想要改變我,所以,我也要改變光流。

——我們會一點一點地改變吧。可是哪怕這樣,我們也會一直在一起吧?會一直在一起吧?

失去她之後,我開始不願意回想和她共處的那段時間。像是討厭著遇到她之前的自己一樣,我也討厭著尚未失去她的自己。我討厭著不顧我的未來,不知不覺間就將我變成了那副樣子的她。可我卻無法忘記她。

真的無法改變了嗎?

不可能。我在心中低喃。不可能的,美登裡。

我們明明一起度過了那麼多時光,到了現在,卻只有我繼續感受著時間的流逝。沒有美登裡的日子,我只是任憑時間流逝而已。

就算不想改變,也還是會改變的。我無法為了已經不能再感受時間消逝的她,而阻止自己在時間中前行。我像在人群中被推著走一樣來到了這裡。我也經歷了幾段戀愛,雖然最終都拋之腦後。哪怕並非出自我的意志,我也仍然在前進。與和美登裡在一起時相比,我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可是即便如此。

「看到了!出口!」

我聽到了男人大喊的聲音。是文男。不過不管是怎樣的聲音,都能為我的身體注滿力氣。

「該死!」

葛城的回應很有氣勢。他是個天真的偵探,讓我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

「這裡也有梯子,應該可以順著爬上去。」

「的確,上面的蓋子就是我們之前拉開的井蓋吧。」這次是田所的聲音,「總而言之,把它開啟吧。我去。」

田所爬上去幾分鐘後,我感覺到有風從上面吹來。

吹進來的空氣中混雜著塵土,還能看到高處有樹木在熊熊地燃燒。不過——

「是外面!到外面了!各位……」

從洞口上方傳來田所激動的聲音,與他的性格極不相符。僅僅這麼幾句,我們就已被他的興奮感染,也跟著激動了起來。

——人是會改變的。

只要還活著,就一定會漸漸改變模樣,不會一直維持著過去某一天的樣子。我已經不再是和甘崎美登裡在一起時的那個人了,我已經無法完成她的願望了。

可是即便如此。

可是即便如此,也總有一天要清算過去的事情。

「來吧,快點!」

已登上梯子的我,向洞中伸出手去。

雖然猶豫了一瞬,但他還是抓住了我的右手,並幾乎同時抬起了左腳。

這時。

我鬆開了手。

他失去了平衡,發出「啊」的一聲慘叫,然後向後摔了下去,消失在了洞口下方的黑暗之中。

在深深的洞底。

某種柔軟之物。

發出摔爛的聲音。

望向遠處的樹林,可以看到落日館正在燃燒。塔的部分已經倒塌。落日館正在崩塌。再看向熊熊燃燒著的森林那邊,抬頭就能看到寬廣的夜空。我意識到面頰被打溼了。啊,下雨了啊。我這樣想著。

正如美登裡死的那天早上落下的冰冷冬雨。

是我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安然入睡的那一天的雨。

從那天開始,雨就一直沒停。

「你……做了什麼啊?」

小出壓到我身上,將我撲倒在地。然後騎在我的身上,使我無法動彈。沾滿泥土和汗水的身體靠在一起,感覺十分不適。

「你……我說你!為什麼不抓緊他啊!就差一點,差一點就能救出所有人了!」

她激動地抓著我的衣服質問。啊,原來是因為這個惹人討厭了啊,我這樣想著。她可真是感情過剩。

「你之前不是也高談闊論過一番嗎?」

坐在地上的葛城不帶任何感情地說道。我因為恐懼而顫抖了起來。啊,真是討厭啊。我原本以為自己比小出擅長壓抑情緒,沒想到現在我連這項優點都失去了。

「如果是殺人犯的話——而且還是殺了七個人的兇惡殺手,那被扔在大火中也是可以理解的吧——你之前是這麼說的。」

他語帶憤怒之情。是啊,他應該是不會原諒我的。過去的我一定會做出和他一樣的反應。

「剛剛她不過是照你所說的去做了而已。」

葛城用嚴肅的口吻說道。

我看著被火星照得異常閃亮的美麗星空。

再見了,甘崎美登裡,再見了,我的十年。

「不會吧——也就是說——」

「嗯。」葛城的聲音沉穩得令人不安。

接著,從他口中說出了兩個真相。

「‘爪’的真實身份就是久我島敏行。還有……」

他說出接下來的話語時,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飛鳥井小姐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地鳴聲響起。

我知道落日館已被徹底燒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