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護士拿來一個彩色玻璃花瓶,磯部把買來的花束裝飾在窗邊。

「我很渴望聆聽名偵探的推理。」知夏凝視著磯部:「這裡不是豪宅的書房,也無法把案件相關者召集到一起,不過,可以說來一聽嗎?」

磯部心想,她也看推理小說的啊,彼此有共同的興趣。

「我算不上名偵探啦。」磯部開口說道。「說實話,從頭到尾,我想都沒有想過堀之內會是真正的兇手。對堀之內起疑的不是我,是我的同事。」

「是那位叫村木什麼的刑警嗎,他看來頭腦很敏銳。」

「不是,大家都是一點一滴開始懷疑的,最初察覺到的是我的上司上井田警部。」

「我並不是一開始就覺得堀之內可疑。」

上井田警部手裡端著茶杯如是說。

目黑區女高中生被害案件迎來結局後,刑事課在目黑西署附近的小酒館開了個小小的慰勞會。自上井田警部以下,村木、松元、下川、磯部、進藤,刑事課全員到齊。

「只是聽到他在第一次搜查會議上的發言,覺得奇怪而已。」

「什麼地方覺得奇怪?」磯部問。

「他當時立即斷言,‘這次的案件,剪刀男作案的可能性為百分之七十五左右。’我不禁在內心忖度,為什麼他能如此斷定?堀之內那天剛剛來到目黑西署,頭一天初來乍到,現場也沒看過,只在搜查會議前閱讀了報告書,為什麼立即就能作出判斷,認為剪刀男作案的可能性為百分之七十五左右?犯罪心理分析官又不是占卜師,總不能說是憑直覺知道的吧。」

「沒錯,堀之內曾經抱怨說,‘搜查一課課長把我誤解為算卦先生之流了’。」村木插口:「他也說過,不可能只消默坐深思便能料事如神。為什麼在這個案件上,他還沒調查就不容分說地指為剪刀男的罪行?」

「進一步讓我覺得奇怪的,是他說自己在目黑西署的臨時辦公室閉門展開分析,實際搜查希望委託給磯部的時候。」

上井田警部啜著杯中的烏龍茶。他不沾菸酒。

「不親眼檢視現場,不親自會見證人,紙上談兵就能找出兇手,這種事哪可能會有。搜查的基礎就是現場。即便聽取事由,也不是隻有談話的內容才重要,如果不知道對方當時是什麼樣的表情,什麼樣的說話方式,就無法把握證言的真正含義。不可能說因為是犯罪心理分析官就不去現場也沒問題。」

堀之內自己說過,犯罪心理分析官的工作是將兇手在現場及其周邊留下的痕跡整合起來。為了掌握如此曖昧的痕跡,理應有必要通過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調查現場。

「而且他在搜查會議上說過,他去過剪刀男第一個被害者的發現現場。那為什麼這次的案件卻不願走出目黑西署調查現場呢?我無法理解。所以我堅持除了磯部,再增加一名刑事課的人員,為的是確認堀之內所說的搜查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那不能叫搜查。」下川唾棄地說。「哪有在被害者就讀的高中周圍走走這種搜查。磯部說不定會被他騙過去,但騙不了我們的眼睛。」

「原來如此。」知夏手託著下巴:「這位上井田警部是個相當有才幹的人啊。」

「是啊,他很了不起。因此當時便決定由我和刑事課的人一起,按照堀之內的命令外出搜查。搜查之前,同事松元向堀之內報告了有關被害者的搜查情報。」

「我曾經覺得堀之內很出色。」松元用煙霧變本加厲地燻著小酒館裡已被爐煙燻黑的天花板,開口說道。

「他似乎把我寫的有關被害者的報告書全部默記在心。起初我佩服地想,沒這個本事恐怕也幹不了犯罪心理分析官吧。」

松元陶然地把杯中燙熱的酒一飲而盡:「但當磯部問‘被害者為什麼很晚才回家’時,我剛回答‘因為社團活動遲了’,堀之內就不假思索地插口說‘是因為射箭部的練習遲了’。這真嚇了我一跳。我自己都不知道這個細節,也就不可能寫在報告書裡。為了慎重起見,回到刑事課室後,我把報告書又瀏覽了一遍,果然沒有寫。為什麼堀之內會知道報告書裡沒寫的事情呢?」

「因為他很熟悉被害者。」村木緊握著杯子。「參加射箭部的事想必也是枕邊情話時聽來的,所以產生了報告書裡有寫的錯覺。」

「沒錯。」松元點頭:「那時我也想,難不成堀之內認識被害者?」

「也就是說,你們因此開始懷疑堀之內嗎?」知夏問。

「沒有,到這時為止,只有上井田警部和松元暗自生疑,沒有擴充套件到全體刑事課。刑事課獨自調查堀之內,是由村木發端的。」

「我和磯部去過被害者的告別儀式,知道堀之內吩咐的搜查是瞎扯淡。」村木說著,吩咐身穿店服的店員再來一杯兌開水的白乾。

「所以我覺得很奇怪。讓我產生決定性懷疑的,是堀之內提出側寫報告書那天發生的事情。」

村木抓起店員送來的杯子喝了一大口:「那天晚上,我發現堀之內側寫報告書裡的問題,惱火之下決定直接問他另一把剪刀的事情。你還記得吧,磯部?」

「嗯,你叫我給他打電話。」磯部回答。

「我在電話裡對堀之內說了我的疑問,堀之內當下便說,他對另一把剪刀非常關注,現在就去署裡。在那樣的暴雨中。」

沒錯,那天晚上下著不合季節的暴雨,電視臺一整晚都在播送大雨情報。

「堀之內三十分鐘後出現了。三十分鐘哦?」

村木舉起杯子晃動:「下著那麼大的雨,從郊外的住所怎麼能三十分鐘就趕到?況且磯部給他打電話時他還在睡覺,換上衣服,洗把臉,也得花個十分鐘到十五分鐘吧。這樣一來,真正花在路上的時間只有二十分鐘。難道說是把油門踩到最大,時速三百公里狂飆過來?」

「要是那樣就會發生事故了。」松元說。「首都高速上就因為下雨發生了連環撞車事故。」

「是啊。而且他不是開車來的,因為他的大衣和西褲都溼透了。如果只是從停車場走到署裡,不可能溼成那樣。」村木從桌前探出身來。「他是步行來目黑西署的。」

「想必他的注意力都被另一把剪刀的事吸引了。」下川笑道。「明明平時都是算好上班時間,開車過來的。」

「他是步行來目黑西署的。在大雨中,路上花了二十分鐘。」村木重複道。「他就住在這附近。目黑西署的附近,也就是犯罪現場的附近。第二天,我從磯部那裡拿到了堀之內的電話號碼,發現是手機號碼。預備要好好睡一覺的時候,為什麼不切斷手機的電源,而是非放在枕邊待機不可呢?我更覺奇怪。因此我便調查了一下,果然如我所料,堀之內住在離鷹番很近的公寓裡,與太太分居中。」

「自己就住在這附近,卻不願到警署外轉轉,現場的情況也是聽其他刑警轉述。」下川說:「這不是很奇怪嗎?」

「太奇怪了。我向上井田警部和松元說了這件事,由此得知兩人也對堀之內抱有懷疑。」村木環視著圍在桌前的刑事課全體人員:「所以,我決心調查堀之內。」

「這種事情辦得到嗎?」知夏懷疑地側著頭。「轄區警署是不能擅自搜查的吧。」

「是啊。你知道得很詳細嘛。」磯部欽佩地說。

「我在一本書裡看到的。」

「你真是個讀書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