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十一月二十七日星期四,堀之內報告了初步的側寫結果:bsub○年齡在二十六七歲到三十四五歲,很可能是肥胖體型。獨身,在東京都內獨自生活,與家人也沒有往來……/sub/b○喜愛孤獨的性格。排斥與他人的關係,不表露自己的感情……

○高智商,可能是高學歷,教養良好。比起外出更喜歡待在家裡……

○可能的心理傾向——自戀、精神分裂症(可能是初期階段)、乖離性人格障礙,伴有幻覺、幻聽、妄想的可能性很高……

「這種東西我也會寫。」村木把報告書丟到辦公桌上。「什麼用場也派不上。」

晚上八點,刑事課久違地全員到齊,各自瀏覽了發下來的堀之內的報告書後,紛紛隨意發表感想。

「就是。」松元歪著頭:「說是犯罪心理分析,還以為會提出更加新穎的結果報告,結果都是老一套的內容。」

「全東京有多少二十六七歲的獨身男人啊。」村木繼續不滿地說。「他該不是想說叫那幫刑警們全部都去訪查吧。」

「乖離性人格障礙到底是什麼?」下川問。

「多重人格。」村木向他說明。「一個人的內心存在複數的人格。」

「那直接這麼寫不就好了。」下川嘀咕說。「為什麼專家都喜歡寫得高深莫測。」

「不寫得高深莫測就無利可圖了。」村木浮出嘲諷的笑容,伸手拿起盛有淡咖啡的茶杯。

「乖離性人格障礙啊。最近亂七八糟的精神問題太多了。」松元點了根菸,深深吸了一口:「柏青哥sup/sup依賴症啦,購物依賴症啦,到底怎麼回事啊?」

「這也是醫生的營銷手段吧。」下川回答。「企圖開拓新的患者的陰謀。」

「不,這倒未必。」村木插口說:「那些人無法根據自己的意志控制自己的行為,不管願不願意,都要往柏青哥跑,都想去購物,所以成了種毛病。」

「那些行為過去是說成沉迷賭博和浪費癖的。」松元笑了起來。

「我認識的女性裡也有人得了購物依賴症……」站在窗邊的進藤想加入話題,卻被村木打斷。

「浪費癖是性格所致,沒必要治療,但購物依賴症是種病,不治不行。如果一件事自己明明深感痛苦卻又按捺不住去做,很明顯是種病態,就像愛好喝酒和酒精依賴症的區別。」

「我不太喜歡把什麼都說成是精神問題。」松元語氣溫和地說:「要照那麼說,誰都會在什麼地方有毛病了。」

磯部想起了上井田警部的話。

所謂「普通」究竟是什麼含義?

人人都想理解殺人的動機,不願相信世界上存在毫無意義殺人的人。

「精神疾病太多了確實讓人厭煩。」村木認同松元的意見:「不安分的小孩子是多動症,性格惡劣的傢伙是人格障礙,不良少年是行為障礙。搞得什麼事情都是因為輕度的精神障礙。」

「專家不管什麼事都要說得高深莫測。」下川重申了自己的意見。

「從過去就有小學生不能集中精力聽課,不是突然站起來,就是開始幹別的事。」村木繼續說。「過去認為對這種孩子要嚴加管教,現在卻是去看精神科醫生,開利他林的處方。」

「利他林是什麼?」下川問。

「抗憂鬱劑,促進腦內分泌多巴胺的藥。」村木微微一笑:「說白了就是效果短暫的興奮劑。」

「吃了那玩意,注意力容易渙散的小學生也能集中精神聽課嗎?」下川吃驚地搖頭:「要是不用打興奮劑也不用睡覺就能精神抖擻地幹活,那不是很奇怪?」

「沒錯。只要能控制腦內物質,那就萬事ok。我們的行動全是由偉大的腦內物質支配的!」村木攤開雙手,轉為預言般的語調:「再過一陣,醫藥公司就會開發出抗不良藥。這是治療行為障礙的劃時代的藥物,只消一天服用一片,就能改善梳大背頭啦,穿著沙灘涼鞋蹲坐這些症狀。」

「如今這年頭可沒有這麼小意思的不良少年啦。」進藤笑著說。

磯部也有同感。現代的不良少年看起來很平凡,乾的事情卻只有更惡劣。他們不是扒竊,而是搶劫;不是吸稀釋劑,而是吸幻覺劑;不是強行泡妞,而是用鐵管打倒強姦;不是一對一的打架,而是一幫人對一個人私刑制裁。

而且,大部分少年犯罪都會鬧出人命。

較之一看就一清二楚的不良少年,在立領校服的內側口袋裡暗藏刀子的少年要可怕得多。這是磯部作為一線刑警的真實感受。不良少年還會反省和悔恨,那些少年根本不知反省和悔恨為何物。

「抗不良劑肯定會受不良少年的歡迎,」村木無視年輕一代的意見,繼續發表預言:「因為效果多半就類似抗憂鬱劑——也就是興奮劑。不良少年們主動前往精神科診所,開到抗不良劑,然後把攢下的片劑一口氣吃掉,馬上high起來。」

「這種藥我堅決反對。」下川說。「鬧騰的小毛頭再多下去可吃不消。」

磯部一邊細讀堀之內的報告書,一邊凝神傾聽刑警們的閒談。

「你的散步好像沒派上多大用場啊,小朋友。」看到磯部這個樣子,下川笑著說。

「拜託不要叫我小朋友啦。」磯部有點惱火:「這才是第一次的報告書,情報肯定還不充分,如果有更多的情報,就能分析得更深入……」

這時,窗外閃過耀眼的白光,雷聲打斷了磯部的話,大家都凝視著窗外。

「傾盆大雨啊。」進藤眺望著窗外說。「這下回去麻煩了。」

正如進藤所言,從窗邊往外看去,目黑大街一排路燈的燈光中,暴雨如銀色的斜線般傾盆而降。雨點敲打柏油路面的聲音,車輪衝過水窪的聲音,時遠時近轟鳴的雷聲,宛如打擊樂的合奏響徹夜空。雨水獨特的氣息瀰漫在夜晚的街道上。

「情報不是已經很充分了嗎,只是沒被納入分析而已。」村木說。磯部被雷聲吸引了注意力,一時沒意識到村木是在問自己。

「沒被納入分析?」磯部反問。

「坦白說,堀之內警視正的分析遺漏了關鍵的一點。」

「關鍵的一點?」

「對。」村木說著,拿起桌上的剪刀給磯部看。「就是剪刀,你發現的另一把剪刀。為什麼現場會有兩把剪刀,堀之內警視正的報告書裡沒有分析。」

「那是兇手遺落的吧。」磯部當即答道。

「是這樣嗎?」村木把剪刀一下合上一下開啟:「如果另一把剪刀是遺落在遺體旁邊或者公園的草坪上,這麼考慮未嘗不可。但另一把剪刀是落在哪裡?那是你找到的吧?」

沒錯,因為另一把剪刀是磯部找到的,他記得很清楚。剪刀是在離遺體有一定距離的樹林中。

「剪刀是在樹林裡找到的。」

村木把手中剪刀的刀刃朝下:「而且尖端刺入地面,就像是從稍遠處往樹林裡拋過去的一樣。」

「假設是兇手殺害被害者後拋掉的呢?」磯部指出。

「為什麼要拋掉?兇手準備了兩把剪刀,絞殺被害者後,將一把剪刀刺入咽喉,這就夠了。為什麼之後非拋掉另一把剪刀不可?如果那把剪刀用不上,帶回去不就好了。就像堀之內警視正所說,剪刀男應該是個慎重周到的傢伙,他為什麼要故意給自己增加一件遺留物呢?」

「因為腦筋不正常吧。」下川聳聳肩:「不管作出什麼不自然的行動都不足為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