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室川出版社編輯部十一月的戰爭從星期二開始了。
編輯部的員工拼命地打著電話,對著電腦,到處奔走,我當然也不例外,連日來奉岡島部長和佐佐塚之命忙碌地工作到深夜。
「差不多該回去啦。」年長的編輯部員工向我說,「已經晚上八點了,這個時候還這麼努力,待會兒該精疲力盡了。」
編輯部裡除了我,就只剩下他和山岸,連岡島部長也已經回家了。
「馬上就好了,做完我就回去。」我趴在辦公桌上一邊校對一邊回答。
「加油嘍。還有半個來小時吧?」
「嗯。」
「我們出去吃個夜宵,拜託你看家了。」
「今天要熬夜加班嗎?」
「怎麼會,正準備回去呢。我看多半得打的回去了。」編輯部員工苦笑著和山岸一起出了門。
編輯部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我推開校對的印刷物,兩手戴上塑膠手套,把挎包擱到桌面,拿出從文具店買的包裹,開啟包裝,伸手取出厚實的銅版紙。
我走到另一個編輯部員工的辦公桌前,開啟電腦電源,從架子上抽出一張貼有「業務用」標籤的軟盤,插入軟碟機。
我操作著電腦,執行「名片用模板」檔案,顯示器的畫面上出現了dtp軟體製作的冰室川出版社名片模板。我看著黑梅給我的名片,重新輸入名片模板裡的社名、住所、姓名、電話號碼,姓名我隨便編了一個。
全部輸入完畢,我移動滑鼠,選了選單裡的「列印」,雷射印表機響起嗡嗡的聲音,放入的銅版紙吸了進去。
列印好的銅版紙從印表機裡吐出,我沒有儲存這個名片模板檔案,直接結束了操作。這樣軟盤裡就不會留下我改寫過的檔案了。
我拿起印有十二張名片的銅版紙確認效果。不愧是專業的高畫質晰印表機,與街上印刷店裡印出的名片相比,外觀上幾乎毫無區別。因為是內行設計的模板,文字的配置和外觀也沒有問題。
我把銅版紙重新包好,放回挎包,脫下塑膠手套,繼續校對。
「抱歉,抱歉,回來晚了點。」
編輯部的員工和山岸是在差不多四十五分鐘後回來的。兩人臉上都微微發紅,大概是藉口夜裡很冷,喝了好幾瓶燙熱的酒。
我向兩人道聲「我先走啦」,離開了編輯部。
回到房間,我再次戴上塑膠手套,從銅版紙上把名片一張張裁下來。用裁紙刀裁好邊角後,十二張名片便出現了。
這一來我也是《秘密週刊》的記者了。不是出版社的人,而是自由撰稿人,我對自己說。
第二天打工回來時,我順道從書店買了本剛剛發行的《秘密週刊》。冬天太冷也有好處,可以戴著手套買雜誌。
我依舊戴著手套在電車裡看《秘密週刊》,發現卷首報道的標題是《獨家特訊:案發現場遺留的另一把剪刀意味著什麼?》。
案件已經發生十多天了,這個時候會報道些什麼呢?我丟掉的剪刀不可能直到現在都被警方漏過,想必這是《秘密週刊》好不容易從警察那裡挖到的情報。
我仔細地讀著報道。似乎警察除了發現另一把剪刀外並未透露更多的情報,寫的都是剪刀還刺在被害者喉嚨之外的某處這種臆測性內容,獵奇的空想而已,對我沒有實際損害。
然而,警察不可能忘記我帶的那把剪刀。
我的談話沒有登出來,肯定是託這篇獨家特訊的福,遺體發現者的話不知被吹到哪裡去了。對我來說,這是件幸事。
十一月也快結束了,忙碌的日子總算告一段落。有空去葉櫻高中則是二十六日星期三的事了。
我算好時間在葉櫻高中正門前等待,亞矢子很快出現了。
「請問,你就是亞矢子同學吧?」我出聲招呼。西裝外套上披著大衣的亞矢子回過頭,表情疑惑地看著我。
「我是報道樽宮由紀子案件的記者,希望能採訪你……」
「記者?」亞矢子打量著我。既然有穿著一身pinkhouse的雜誌記者,我這外套裡穿著毛衣外加牛仔褲的打扮應該不會顯得很怪異吧。
「我沒什麼可說的。」亞矢子轉過臉去,大步往前走。
我追上她,和她並排走著:「你不是樽宮同學最親密的朋友嗎?」
「你聽誰說的?」亞矢子斜視著我。
「抱歉,報人不能公開採訪的渠道。」我用酷似黑梅的口吻答道。
亞矢子突然停下腳步,以與她天真的外表不相稱的促狹眼神看著我。「我說啊,就算聽了我講的話,你也寫不成報道的。」
「你在樽宮同學的告別儀式上也沒有流淚呢。」我說。亞矢子瞪著我。
「不但沒有流淚,還對哭泣的同學憎恨地怒目而視,就跟你現在這個表情一模一樣,這是為什麼?」
亞矢子突然移開視線,像在炫耀一般,誇張地嘆了口氣。
「看樣子我要不說你就一直跟著我了。」
「這一帶很危險,有連續殺人犯出沒,可以的話我送你回家吧。」
「我知道啦。」亞矢子認輸似地舉起雙手:「作為採訪我的補償,你得請客。」
我答應請她吃梨派。
亞矢子領著我到了坡道途中的一家露天咖啡館,從外面看起來就是非常普通的住宅。
「我都不知道還有這麼一家店。」我嘴裡說著,在院子裡擺放的餐桌前坐下。圓桌是白色木製,椅子也是木製,連椅子靠背也是粗獷的布料。
「知道的人不多,這家店不大宣傳。」
「看來是這樣。」
甚至掛在門柱上的招牌也隱藏在常春藤中,好像故意不讓人看見。這一來不知道的人就很難發現了吧。
店裡只有我和亞矢子兩個客人,從外面看來,大概就像是家人在院子裡小憩放鬆。店員也都穿著便服,年齡不一,說不定不是僱傭的員工,而是生活在這住宅裡的一家人在打理。
我向穿著棉布工作服的女店員點了亞矢子推薦的梨派和咖啡兩人份,把偽造的名片遞給亞矢子,在桌上開啟《秘密週刊》,指著卷首報道:「這篇報道是我負責的。」
亞矢子看了看:「你是雜誌社的人啊。」
「不是,實際上是自由撰稿人。」
亞矢子拿起雜誌閱讀,我摘下手套,把來時路上買的小型磁帶錄音機放到桌上,按下開關。
「那麼,請你談談吧。」
「說什麼好呢?」
「首先告訴我你怎麼稱呼吧。」
「你不是叫了我的名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