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我只知道名字,不知道姓,也不知道怎麼寫。」

她從西裝外套的胸袋裡拔出一隻圓珠筆,在餐巾紙上寫下「椿田亞矢子」。

「然後?」

「能談談關於樽宮同學的事情嗎?」

「由紀子是sukeroku的粉絲。」亞矢子乾巴巴地開口了。

「助六sup/sup?」我心想,作為高中生,這個愛好太冷門了。

「是skeletonrock,搖滾樂隊。你不知道?」亞矢子懷疑地說。

這個名字我曾在電視和雜誌上見過,似乎是在高中生裡相當有名的樂隊。亞矢子向我投來輕蔑的眼光,好像在說身為雜誌記者連這都不知道麼?

「這個的話我知道。」我慌忙答道。「是這樣啊,sukeroku是skeletonrock的省略。」

「這是常識。」亞矢子冷淡地說。

這麼說來,我讀書的時候也有個搖滾樂隊簡稱為iemon,不過好像沒唱過什麼「頭飛起來動給我看看」。sup/sup

我研究了片刻歌舞伎與j-rock不可思議的巧合,然後辯解說:「我以為肯定是說歌舞伎的助六。」

「歌舞伎裡也有sukeroku啊,也是重金屬系?」亞矢子問。表情很認真,不像是開玩笑。

「是啊。因為纏著深紫的頭帶,八成是重金屬系的粉絲。」我答道。sup/sup

如果是speedking的rider也許會笑起來sup/sup,但亞矢子只是茫然地望著我。

「你對這種話題好像沒什麼興趣嘛。」亞矢子再次顯出促狹的神氣。她還是不露出這種表情看起來比較可愛。

梨派盛在雪白的磁器碟子裡送了上來,亞矢子不再理會我,默默地拿起叉子享用。

我心不在焉地眺望著陽臺對面的街道。由車站延伸向葉櫻高中的坡道上,黃昏已經降臨,給緩坡的柏油路面染上了濃重的桔紅色。一個似乎在哪見過的年輕男子在坡道上悠然漫步。

他是誰呢。我想了一會,終於記起來了。他就是樽宮由紀子告別儀式上,那個看起來靠不住的葬儀社工作人員。因為他曾盯著我看,所以我還留有印象。

他不慌不忙地沿坡道而上,不時停下腳步,向周圍投去視線。他到底在幹嘛?難道在找有沒哪裡掉下個葬禮需要的死人?

「喂,你不吃嗎?」亞矢子問。面前的碟子已經消滅了將近一半。

我重新轉向桌子這邊,嚐了一口梨派。誠如亞矢子推薦的那樣,味道相當不錯。

「這個甜得恰到好處啊。」

「是吧。」亞矢子第一次露出笑臉。她還是笑起來的時候好看。

「能不能談談樽宮同學男性關係方面的事情?」我決定提出真正想問的問題。

亞矢子斂起笑容:「問這個幹什麼,不能報道的吧?」聲音很堅決。

「我不會報道的。」

「你應該從跟你說到我的某人那裡打聽到很多由紀子的事了吧。」亞矢子顯出了憤怒:「就像他說的,由紀子喜歡男人,生性淫亂,跟誰都可以上床,你就想聽到這種話是不是!」

亞矢子把叉子丟到桌上,響起金屬與磁器碰撞的刺耳聲音,店長模樣的年長男人聞聲回頭,皺起眉頭。

我靜候亞矢子由激動恢復平靜。

「你也這麼想嗎?」

「什麼?」

「樽宮同學確實很淫亂嗎?不過,就算是真的我也不怎麼介意,那是她的自由。」

亞矢子思索片刻,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不過,我認為不是那樣。」

「那你是怎麼想的?」

「我覺得她是在實驗。」亞矢子慢吞吞地說。

「實驗?」我不明白亞矢子這句話的意思。

「我也說不好。」亞矢子盯著桌子,字斟句酌地說:「由紀子她啊,對別人是不太瞭解的。對我也是如此。她有時待我極盡溫柔,有時卻又截然相反,冷若冰霜,然後饒有興趣地觀察我由此而生的喜怒哀樂。為什麼這孩子會做出這種反應,她要觀察的就是這個。」

「她以玩弄別人的感情為樂?」

「不是。她是不懂得別人的感情,並不是以玩弄感情為樂,就好像因為自己沒有這種東西,所以很感興趣似的。我想她看到男人向自己求愛時,也是抱著同樣的興趣。」

「所以說是實驗啊,原來如此。」我凝視著亞矢子:「而你對她的這種實驗很反感。」

「沒錯。她那麼美,只要她想,多帥的男朋友都找得到,可她卻那麼隨便地跟男人交往,讓我討厭得不行,有時甚至是憎恨。」亞矢子望著我:「這種事跟你說了你也不懂吧。」

「是不懂。」我老實回答。亞矢子眯起了眼睛。

「不過,我知道你喜歡樽宮同學。」

「對,我喜歡由紀子。」亞矢子警惕地瞪著我:「不過可沒有什麼奇怪的意思。」

「只有愚蠢的心理學者和報界人士才把什麼都扯到性的意義上,戀愛和友情是不同的。」我把從醫師那聽來的話現躉現賣給亞矢子。

「你不也是報界人士嗎?」

「是啊。」我微笑著繼續問:「如果當作實驗那般交往,男方也會不知所措吧。」

「豈止不知所措而已。」亞矢子似乎想起了什麼,竊笑起來。

明明直到剛才還那麼悲傷。這個年齡的少女,心就如風車般迴轉不定。

「好像越是深信由紀子鍾情於自己的人就越倒霉。」

「譬如說,誰?」

「多得是。由紀子對男人是隨心所欲的。」亞矢子以惡作劇般的眼神看著我:「你想知道她交往的物件?那我就告訴你一個。巖左邦馬,我們高中的體育老師。」

邦馬。k。這正是我在公園撿到的打火機上所刻的縮寫字母sup/sup。我暗想。b註釋/b日本傳統歌舞伎的演出節目之一,發音同「sukeroku」。

歌舞伎名劇《四谷怪談》中伊右衛門的名字讀音同「iemon」,「頭飛起來動給我看看」是其名臺詞。

此句為雙關語,纏頭帶為歌舞伎的裝束,深紫則指deeppurple樂隊,英國重金屬樂隊的開山鼻祖,1968年成立於倫敦。

《speedking》為deeppurple樂隊的名曲。

邦馬的羅馬音拼寫為kuni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