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參加過無動機殺人案件的搜查,不好說什麼。」
回刑事課報告結束後,磯部下定決心向上井田警部提出疑問,上井田警部靜靜地如此回答。
「我能說的就是,所謂普通是指什麼呢?你說你認為那個年輕人是‘普通的青年’,但那個‘普通’究竟是什麼含義?」
上井田警部不是在問磯部,而是在問自己。
「我曾經負責過這樣一起案件,一個戴著面具的男人闖進郵局,搶了不到十萬日元逃走了。案件本身非常簡單,兇手也很快被捕,是在一家企業工作的課長,四十三歲。」
上井田警部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案件的詳情:「證據也很充分,那男人就是搶劫郵局的兇手沒錯,但動機還不清楚。用你的話來說,他只是個‘普通的工薪族’,和太太孩子住在租來的公寓裡,在公司工作也很認真。就算為貸款煩惱,但他並沒因賭博而破財,也沒有急需錢的情況,為什麼非得去搶郵局不可,一開始完全搞不懂。不過很快就知道了。」
「是什麼動機?」磯部被勾起了興趣。
「在外面有了女人。」上井田警部簡潔地答說。「某傢俱樂部的女招待吧。不管怎麼說,要和太太以外的女人交往,就得有錢。」
「常有的事情嘛。」磯部對這個老土的動機頗感失望,他原本期待從上井田警部口中聽到更意外的動機。
「你這麼想嗎?」上井田警部似乎看出了磯部的心思,浮現出溫和的笑意。「媒體大概也是這麼想的,週刊雜誌雖然作了大幅報道,但一開始的論調認為是那女招待的錯,就是說她是個玩弄認真的中年工薪族的心、榨取金錢的壞女人,男方去搶郵局全是拜這女人之賜。」
上井田警部再次顯出搜尋記憶的表情:「但後來有家週刊提出另外的看法。兇手大學時代的朋友聲稱,他不是那種會被歡場女子欺騙的男人。於是我調查了一下,發現兇手的太太是個非同尋常的惡妻,夫婦關係日趨冷漠。也就是說,兇手之所以受到女招待的誘惑,實際上是因為太太惡劣的緣故。讓他落到搶劫郵局地步的誘因,也是太太這個惡妻。」
上井田警部一隻手臂支在辦公桌上,沉思著。
「那個時候我就想,最初,大家認為兇手搶劫郵局的動機是女招待,繼而認為動機是太太,然後覺得一定程度上可以理解了。可是真的是那樣嗎?那可以稱為真正的動機嗎?可以理解為‘普通的動機’嗎?」
上井田警部抬頭看著磯部:「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總覺得……」
「無動機殺人的場合,不具有我們現在所說意義上的‘普通的動機’。因此無論怎樣探尋動機也不能令人信服,最終就找出諸如兇手的思維失常啦,不幸的童年經歷啦之類理由。人人都想理解殺人的動機,不願相信世界上存在毫無意義殺人的人,即使那樣的人就在眼前,也要多少替他找到些意義和理由。所以,人們希望瞭解無動機殺人者的心理。」
上井田警部閉上雙眼:「可是,所謂犯罪的‘普通的動機’真的存在嗎?就是剛才提到的搶劫郵局案件,也不是不能說成一時的精神錯亂吧?而且能夠理解為了保險金而殺人,卻不能理解為了快樂而殺人,也是很奇怪的事,就好象說為了錢就算殺人也是沒法子的事似的。」
上井田警部沉默片刻,隨即睜開眼睛:「我可以肯定的就是,這次的案件,兇手看起來是否普通也許無關緊要。一個人看起來是否普通,因觀察的人而異,因觀察的情況而異,靠這種含糊的印象是逮捕不了兇手的。」
「就是說,最重要的是掌握事實和物證。」
「沒錯。那個搶劫郵局的案子也是,即便不知道他為何作案,但事實是他就是兇手。」上井田警部向磯部微笑:「你也具備身為警官的自覺了。」
「這是承蒙前輩們的指導。」磯部偷看著村木和下川回答。「而且堀之內先生……不,堀之內警視正也說了同樣的話。他說自己只是指出方向,掌握事實才是最重要的。」
「是嗎。」上井田警部轉過頭:「他到底也是警官啊。」
「蒙他稱讚實屬榮幸。」在臨時辦公室聽完磯部的話,堀之內苦笑道。「上井田警部很有哲學家的味道,當刑警是可惜了。」
磯部心想,這是在諷刺麼?自從搜查會議後的交涉中被上井田警部駁倒以來,堀之內似乎對他略有反感,這從堀之內隨後的話中也能感覺到。
「不過,上井田警部的意見有點過於極端了,是一種極端的論調。若照他的觀點,恐怕就不存在正常人了。但實際上,正常人與連續殺人狂之間有顯著的區別。」
「什麼區別?」磯部問。
「這很難一概而論,因為連續殺人狂也各具個性。根據各人生活經歷的不同,症狀的表現方式也形形色色,這是事實。但他們明顯與正常人有別。」
堀之內的視線在空中游弋,尋找著合適的比喻。
「這麼說你也許會明白。據說健康人的體內也時常多少有些癌細胞存在,但不能因此說所有人都是癌症患者。健康人與癌症患者之間存在差別,而這是可以診斷出來的。」
「您也能診斷出連續殺人狂是嗎?」
「就是這個意思。大部分情況下,通過面談就可以知道,即使面談不能確定,還有很多其他的檢查方法。儘管不能對連續殺人狂的特徵作一個概括,但他們相比一般人有明顯的不同之處。至少我是這麼認為。」
堀之內盯著磯部:「就像你說的,剪刀男看起來可能非常普通,但若由懂行的人來觀察,就會發現他是連續殺人狂。這正是我要致力之處。」
「由懂行的人來觀察……嗎。那意思是說我自己是明白人,你們這些普通刑警不會懂吧。」從電車下到車站的站臺時,下川嘀咕說。「算了,我也搞不懂這種高深的東西。」
堀之內吩咐磯部去察看被害者就讀的高中周邊的情況,下川是他今天的搭檔。
「我也見過異常殘酷的殺人犯。」車站前的快餐店裡,下川啃著漢堡開口了。「像闖進公寓搶劫,當著父母的面殺死孩子之類的傢伙,我見過很多,有時連我都覺得這傢伙不是人,是魔鬼。」
下川拿手指擦擦唇邊的番茄汁:「然而,就算是這夥人,也不是魔鬼,仍然是人類。他們一樣是父母所生,流的也是紅色的血。證據就是,即使最初面無表情一言不發的傢伙,在審問時也必定會表露出感情。那個殺死孩子的兇手,給他看孩子的照片時竟然哭了出來。」
「給他看孩子的照片嗎?」磯部捏著薯條說。
「不是我,是松元這樣做的。松元善於看透對方的心理,我就想不出這一手。那兇手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粗獷大漢,前科累累,我以為他就算殺了人也肯定不會有任何感覺,正可謂披著人皮的魔鬼。」
下川抱起胳膊:「可是他一看到照片,肩膀就哆嗦起來,開始放聲大哭,臉都皺成一團地哭了十分鐘左右,然後痛痛快快地招供了。」
「了不起,不愧是松元前輩。」磯部佩服地說。
「我也這麼覺得。於是我問松元,為什麼料定那個男人看了照片就會坦白,松元聽了笑起來,說不單那個男人,無論什麼殺人犯,內心深處都存有對被害者的罪惡感。這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真是難忘啊。」
「罪惡感嗎?」
「對。我想人不是那麼習慣於殘酷的,」下川伸手去拿磯部點的薯條:「不管多麼不正常的傢伙。就是剪刀男也不例外,想想看,他可是殺了三個十來歲的少女,還在絞殺後用剪刀刺進喉嚨,幹了這種事,你覺得他會無動於衷嗎?」
磯部想起了液晶屏上映出的被害者的照片。遍佈剪刀傷痕的脖子。被切開將近一半的臉頰。暴露出的臼齒。
剪刀男會每天晚上夢見這副光景,被惡夢所魘嗎?
「差不多該走了吧。」磯部催促道。點的薯條几乎被下川吃光了。
「我在這等著,你一個人去好了。」下川泰然回答。
「可是,我們不是搭檔嗎?」
「調查的話可以奉陪,當你散步的護身符就免了。」說著,下川從包裡拿出一疊紙,那是升職考試問題集。
沒辦法,磯部一個人步上朝往葉櫻高中的坡道。
也難怪下川嘲諷說是散步。磯部自己並不知道到底應該觀察些什麼,儘管不時停下腳步,環視附近,展現在眼前的只是隨處可見的住宅區而已。b註釋/b警察對確信為兇手的嫌疑犯的隱語。
警察對強行搜尋住宅的隱語。原文的「ガサ」是將「捜す」中「捜(サガ)」的發音顛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