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健三郎,你要去哪!」與健三郎年齡懸殊的親哥哥在遺族座席上大聲叫道。但少年並未因哥哥制止的聲音停下腳步,他滿臉通紅,從遺族座席穿過石板路,跑出了齋場。

會場嘈雜了一會兒,聽得到因同情少年而發出的悲哀的嘆息。

主持人一等會場恢復安靜,立即以眼色催促遺族。就好象什麼也沒發生似地,燒香繼續進行。

「久等了。請諸位弔問者燒香,從前排開始,每次三名。」

依照主持人的指示,一般弔問者依次前去燒香。磯部對樽宮由紀子的女同學們深感同情,她們幾乎全都淚流滿面,不斷用手帕擦拭眼角。

磯部心想,大家都在為被害者的悲慘命運感到悲傷。當然,其中也有表情絲毫不變的少女。可能就如松元對堀之內的報告所說,也有同學認為被害者的行為有點令人害怕,很討厭她。

發現遺體的青年站起身,步入會館裡面。燒完香回來時,臉上依然毫無表情,很難認為他是來哀悼被害者的。

輪到磯部和村木了。兩人沿石板地登上臺階,從遺族中間穿過,走向祭壇。

原本是健三郎所坐的空位旁邊,敏惠向二人默然致意。她和被害者長得十分相似,因為是親生母親,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敏惠看起來是以堅毅的態度壓抑著失去女兒的悲傷。

另一方面,一弘則完全被悲傷壓垮了。他頹喪地垮著肩膀,對來燒香的弔問者連看也不看一眼。

繼父與親生母親情況的鮮明對比,令磯部忽然感到了興趣。

磯部他們一燒完香,主持人便間不容髮地說:「還有誰沒有燒香嗎?」

這是在停車場和僧侶商量好的訊號。磯部斜眼偷瞧,只見僧侶像是輕輕點了點頭。他們返回座位後,誦經很快就結束了。

「請法師退場。諸位請起立相送。」

依照主持人的指示,弔問者站起身,目送僧侶消失在休息室中。

「請負責人長谷川先生代替遺族致辭。」

磯部心想,這個人可不認識。五十開外的長谷川訥訥地致了辭,主持人由後臺返回:「已故樽宮由紀子小姐的葬禮暨告別儀式至此圓滿結束。感謝各位。」

精彩的主持。容許的話,甚至想拍手喝彩。磯部諷刺地這樣想。

「接下來是出殯。有勞諸位為已故樽宮由紀子小姐送行。遺族請往祭壇方向集中。」

弔問者起身離席,步向正門方向。

「怎麼樣?」走在石板路上,村木問磯部。「注意到什麼了嗎?」

「那主持人我果然還是欣賞不起來。」磯部決定實話實說。「也許稱得上專業,但主持儀式太冷漠了。」

「覺得他冷漠啊。」村木仰望著藍天:「你沒去過剛剛失去孩子的家庭吧?」

「沒有。」

「我去過多次,為了聽取事由。」村木表情變得若有所思。「失去孩子的家人,特別是因事故或案件而失去的場合,他們既不是悲傷,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種更加可怕的狀態。父母連哭都不哭,該說是發呆嗎……就好象某種東西與孩子一起死去了,非常重要的東西。」

村木看著磯部:「處於這種狀態的家人,安慰也好同情也好他們都不需要。不管怎樣,重要的是把該做的事情做好。我不以為那主持人冷漠,他只是清楚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讓葬禮圓滿結束。」

正門處擠滿了弔問者,等待棺木運出的當口,人們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

「才十六歲,真可憐啊……」年老的女性感慨說。「碰到這麼倒霉的事,真叫人同情。年輕的孩子可不應該死啊。」

「那麼多相機虎視眈眈,」溫文爾雅的男子看到正門外的光景,板起臉來:「要說那幫傢伙,到底把葬禮當成什麼了?又不是耍猴戲!」

「肯定會成為無頭案。」年輕男子唇角扭曲地笑起來:「日本的警察都靠不住,光能解決簡單的案件,這種重大案件兇手就抓不到了。不行啊。」

「敏惠夫人還是一如往常呢。」中年女性一副閒聊的語氣:「即使到了這個局面,也一滴眼淚都沒見,難以置信啊。」

磯部和村木從石板路稍微走開一些,眺望著弔問者的情況。

「那些女孩子正哭得不可開交。」村木說。

「一定是和被害者關係很好吧。」

「你覺得誰是最傷心的?」

這是觀察力測試。磯部打起全副注意力環視著少女們,最後眼光落在一個倚著樹幹抽噎的少女身上。女班主任正輕拍著她的肩膀安慰她。

「一看到由紀子的照片,就再也忍不住了。」少女用班主任遞過來的手帕捂住臉。「很悲傷,很悲傷,什麼都無能為力了……」少女嗚咽著說,眼淚又流了出來。

「我想是那孩子。」磯部以視線指出少女。

「不對。」村木乾脆地否定。「那孩子才是最悲傷的。喏,稍遠處的那個。」

磯部朝磯部悄悄指示的地方看去,只見一個戴著銀邊眼鏡的嬌小少女離開西裝外套的集團,獨自一人佇立在那裡。她的前牙有點突出,笑起來一定很可愛,但現在卻緊抿著嘴唇,毫無表情地凝視著正門附近。

「是她嗎?」磯部感到困惑。

「她不是沒在哭嗎——你是想這麼說吧?」村木聳聳肩:「不行啊。你總是隻看臉。這次的關鍵也是手,看她的手。」

磯部注視著少女的手。因為兩手太過用力緊握手帕,少女的指甲變得蒼白,雙腕在微微顫抖。

磯部禁不住將手貼在額頭上。

「怎麼了?」村木問。

「沒什麼。」磯部露出難為情的笑容:「覺得修行還不夠啊。」

磯部心想,這樣看來,自己對發現遺體的青年抱持的懷疑也是靠不住的。

被害者的棺木運出來了。樽宮一弘走在前頭,扶著原木的棺材,旁邊是將遺照抱在胸前的敏惠。

棺木快運到正門時,作為靈車的凱迪拉克看準時機開了過來,後車廂開啟,將棺木安置進去。

敏惠在靈車前作了最後的致辭。

「今天承蒙諸位為了小女勞步至此,非常感謝。」敏惠依然抱著女兒的遺照,語調清晰,方寸不亂。

這也太冷靜了吧。磯部心想。但他馬上又想到,「你總是隻看臉」,便觀察了一下敏惠的全身。

首先是手的情況。敏惠左手手機指上戴著結婚鑽戒,白金底座上鑲嵌著小巧的鑽石,顯然價格不菲。那雙手在顫抖嗎?沒有。在緊握著遺照嗎?也沒有。手指關節和指甲也是正常的顏色,只有青色的血管浮現出來。

敏惠懷抱的黑色相框裡,被害者在微笑。往下看,裹在黑色和服下的腳也沒有顫抖的跡象。白足袋sup/sup上繫著白木屐帶,足尖恰如其分地並排穩穩踏在地面上。

磯部抬起頭,重新打量敏惠的臉。她還在繼續致辭。

「……由紀子曾非常努力地生活過,雖然因意外的不幸而中斷,但她迄今為止的人生決非沒有意義……」

積極生活過的少女與母親長得十分相似。根據報告書,敏惠應該是三十七歲,但她看上去明顯比實際年齡年輕五歲,眼梢上揚,唇上的口紅塗得很好看,視線筆直向前,不知是在注視著弔問者,還是要眺望別的什麼事物。

她的聲音很堅定,致辭的內容也很明瞭。——是不是過分明瞭了呢。

結果,磯部還是無法從敏惠的樣子作出判斷。作為警察的修行不夠啊,磯部再次感嘆。

敏惠致完辭,乘上了靈車。靈車朝火葬場出發後,弔問者也陸續離去。

磯部想,不妨問問村木的意見。

「做母親的太冷靜了?」村木兩手插在褲子口袋裡,沉思了一下:「確實如此。你這一說,我也覺得她有點堅強過頭了。」

「被害者的確是她的親生女兒吧?」磯部問。

「嗯,她應該是和帶著兒子的男方再婚的。剛才中途跑出去的健三郎就是先生那邊帶來的孩子,被害者是太太這邊帶的孩子。樽宮一弘在健三郎之前還有個兒子,但他已經離開夫婦倆獨立生活了。喏,就是那個衝健三郎喊你要去哪的男子。」

「名分上的父親如此悲痛,親生母親卻泰然處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啊。」村木歪著頭:「可能確實不自然,也可能她本來就是那樣的人,我也搞不明白。」

「村木先生也有不明白的事啊,我放心了。」磯部笑道。

「那是當然了,我不可能看透一切。」村木苦笑:「不光是我,長先生啊,松元啊也是這樣。在嫌疑犯面前,我感覺這傢伙準是兇手,長先生或松元卻直覺感到他不是兇手,這類事情要多少有多少。究竟哪邊正確,只有老天知道。在沒掌握證據前,我們誰也不得而知。」

村木轉向磯部:「直覺和經驗都很重要,但只憑這些是沒法瞭解真相的。直覺和經驗的作用只是引導你快速把握事實。所以,你也沒有必要進行修行。」

「是這樣嗎。」磯部嘟噥說。

「嗯,是這樣。依我看,我和長先生、松元直覺一致的時刻反而很危險。如果所有搜查員都深信那傢伙鐵定就是兇手,很有可能是犯了意外的錯誤。冤案就是這樣產生的。」

村木向磯部微笑:「我對你的要求,不是擁有和我一樣的直覺,而是堅持你自己的看法。」

這是對自己的安慰嗎?還是作為警官發自衷心的教導?

村木朝會館回過頭:「喂,你看,專業人員正在幹活。」

磯部回頭看時,來時在停車場見到的葬儀社作業人員正在進行後期的整理工作。幾個身材細長,好像也沒什麼臂力的年輕人竭力用兩手抱起供花,依次裝到卡車的裝貨檯面。

作業人員駕輕就熟地來回奔走,會場一轉眼就整理好了。b註釋/b十一月十五日是日本傳統的七五三節,有5歲男孩、3歲和7歲女孩的家庭,父母必定給孩子穿上鮮豔的和服去參拜神社,祈求神靈保佑孩子健康成長。

穿和服時搭配的日式短布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