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神經科醫生說了被害者的告別儀式上要搜查什麼沒有?」村木問。

「他說要進行觀察。」磯部在駕駛座上答道。「就是說盡可能地注意各種情況,把發現的事情報告給他。」

「儘可能地注意各種情況?那可不叫搜查。」

「所以說是觀察呀。」

「觀察啊。」村木從後座上眺望著窗外:「哎,也行吧。」

村木對我的服裝沒發表任何評論呢,磯部開著車心想。不管怎麼說,自己可是從今天早上穿著黑色西裝來上班開始,一直被刑事課的同事們取笑個沒完。

「很適合婚禮的服裝嘛。」松元笑嘻嘻地說。

「前輩,大喜的日子定了要告訴我們啊!」連進藤也來趁火打劫。

最過分的是下川,一看到磯部馬上就說:「怎麼,你也終於過七五三sup/sup了啊,恭喜!」

磯部在不愉快的心情中過了一個上午,焦急地等著村木早點訪查完回來。

磯部開著車從目黑大街向東前進,很快就知道了通往會場所在地春藤齋場的輔道。這是因為有身穿黑色西裝的男子站在拐彎處引導車輛,大概是葬儀社派出的人。

「停車場在會館右邊。」男子大聲告訴磯部。「請從正門直接開進去,停車場的入口有負責人在那裡,馬上就能找到的。」

磯部照他的指引往右拐彎,開進輔道。道路左邊是連綿不斷的混凝土牆壁,不久,看到了春藤齋場敞開的正門。門裡鋪著石板路,石板路的盡頭,是一座擁有日本風格屋頂的鋼筋混凝土建築。

才中午一點半,離葬禮和告別儀式開始還有半個小時,弔問者到得不多。

另一方面,道路右邊植有草坪、略微高起的堤道上,報紙和雜誌社的攝影記者已經擺開陣勢,也有人為了尋找稍微好點的攝影角度,扛著裝上長焦鏡頭的相機和三腳架在堤道上走動。

堤道下方的人行道上,某電視臺的女主持人在和穿著夾克、像是電視臺工作人員的年輕人閒談。她長得非常可愛,在男性中很有人氣,連對明星知之不詳的磯部也知道她的長相和名字。人行道上開始聚集起不是參加告別儀式,而是衝著她來的觀眾。

不久我也會被記者和通訊員團團圍住嗎,磯部偶然想到。迄今為止見過鬆元、下川和相識的記者說話,但那些記者誰也沒來和磯部套近乎,連一張有報社或電視臺頭銜的名片也沒收到過。

磯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磯部刑警,請告訴我被害者的狀況!」「磯部刑警,這果然是剪刀男的罪行嗎?」「磯部刑警,請讓我們聽聽你的推理!」相機的鏡頭對準了他,無數麥克風伸出來。

「好了好了,各位安靜一下。」幻想中的磯部張開雙手,讓興奮不已的記者們平靜下來。「沒錯,這是剪刀男的兇惡犯罪,但我一定會解決給各位看!」記者們歡聲大作,鼓掌喝彩。

推理小說看過頭了,磯部這麼反省自己。現實世界裡的警官不是名偵探,在家裡一邊聽著sp唱片,喝著可可茶,一邊埋頭於推翻不在場證明的警部是不存在的。

磯部的腦海裡浮現出被害者的面孔,紫色的索狀傷痕和剪刀。磯部為自己不嚴肅的想象感到難為情。

從春藤齋場的正門一開進去就看到了停車場的入口。穿著制服戴著制帽的負責人來到路上,像管絃樂隊的指揮者一樣,兩手大幅度擺動著引導磯部。

「麻煩您靠裡面停車。」負責人湊近駕駛座說道。

停車場裡只停了寥寥幾臺車。磯部依照負責人的指示,把車開到停車場裡面,停在兩臺卡車旁邊。卡車附近,五六個穿著淺藍色工作服的年輕人站在那裡閒聊,可能是佈置好了會場的葬儀社作業人員。

磯部和村木下了車。停車場通向會館的不鏽鋼後門前,身穿黑色西裝的年輕男子和僧侶在佇立談話。僧侶在法衣外穿著厚實的大衣,看起來總覺得很滑稽。

擦身而過時,聽到了兩人的說話聲。

「因為今天會有相當多的一般弔問者前來……」年輕男子說。

「燒香不知道要多長時間是吧。」僧侶大方地點點頭:「那就適當調整誦經的長度好了。以什麼作為結束的契機呢?」

「就以我說‘還有誰沒有燒香嗎?’為訊號吧。」

「明白了。那我先在休息室裡等候。」僧侶留下這句話,消失在了門對面。

磯部很討厭這種過於事務性的對話。由這樣的僧侶誦經,被害者能超度成佛嗎?

停車場的上空晴朗無雲,但冬日的陽光很微弱,僧侶要穿上不合稱的大衣的心情倒也可以理解。

「我出生的故鄉有座著名的禪寺,」村木突然跟他搭話了。「中學生的時候,常能在車站前看到修行僧。他們大都在書店翻閱花花公子之類的週刊,也有買了帶回去的傢伙,八成是在禪寺漫長寂寞的夜晚躲在被窩裡偷看。」

村木向磯部展顏一笑:「你對這樣的人怎麼想?覺得這種傢伙沒有修行禪道的資格是嗎?」

「為什麼問我這種事?」磯部反問。

「因為你一副‘好個不良和尚’的表情啊。」村木回答。「但我不這麼想。在書店裡看到翻閱花花公子週刊的修行僧時也不這麼想。他們要成為夠格的人,就必須能一手擔當起葬禮和法事。葬禮和法事是人世間最通俗的儀式之一。年輕的時候看看男性週刊,長於世事比較好。」

「這個看法會不會有點太玩世不恭了?」磯部禁不住說。

「是這樣嗎?」村木側著頭:「一門心思銳意修行的和尚,也說不定本人能豁然開悟,但我覺得對葬禮和法事來說派不上用場。剛才那個和尚和葬儀社的人並不是冷漠,只是專業而已。我尊敬專業的人。」

兩人從停車場走到道路上,齋場對面的報道陣容越發壯大了。

「明明是不打擾喪家的好。」磯部忍不住嘀咕出聲:「簡直就像逐屍而食的禿鷹一樣。」因為自己剛才耽於不嚴肅的空想,不知不覺說話變得苛刻起來。

「那也不盡然。」村木說。「雖然確實也有些禿鷹似的傢伙,譬如那個女人就是。」

村木用下巴指給磯部看的,是從車裡看到過的那個女主持人。這講究儀容的女性正理著頭髮,對著電視臺工作人員舉的鏡子看得出神。

「那女人只怕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在電視上映出的形象。因為聲名鵲起,受人奉承,人也輕佻起來。」村木冷冷地斷言。「那麼,那個人你怎麼看?」

村木朝堤道上指去。磯部轉臉一看,裝有長焦鏡頭的相機後面站著一個年輕人,身穿像是從美軍流出的皮夾克,留著邋遢鬍子。

「你覺得他也是禿鷹的同夥嗎?」村木問。

磯部默然點頭。年輕人叼著戒菸用的薄荷菸斗,流露出目中無人的表情,看來似乎等葬禮開始等得不耐煩了,那表情分明是想說,也讓我們等得太久了吧。

「不行啊,這種觀察力會給神經科醫生臭罵的。」村木笑了:「不要看臉,看手。看他的右手。」

磯部一看穿著皮夾克的年輕人的右手,吃驚得幾乎屏住呼吸。年輕人手上有與他的表情和服裝不搭調的東西。

是念珠。年輕攝影記者的右手腕上,纏著粗大黝黑的念珠。

「嘛,雖然不能斷言,但我覺得他不是禿鷹的同夥。」村木接著說。「他也在和剪刀男作戰,把被害者的告別儀式準確地傳達給讀者。儘管與我們的做法不同,但他是以他的方式在弔唁被害者,希望抓到剪刀男。」

兩人自正門進入齋場內部,在帳篷下的接待處送上奠儀,在奠儀簿上登記完畢,轉向石板路旁邊鋪著碎石的空地。

告別儀式開始的時刻臨近了。弔問者依次先前往接待處,而後在席位上落座。其中有穿著黑色西裝的中年男性,身裹和服或西服喪服的女性,以及在班主任帶領下身穿西裝外套的樽宮由紀子的同學。

正如村木所言,即使說了只消籠統觀察即可,也完全不明白應該注意什麼才好。

「把你感覺到的事原封不動地轉達給我就行了。」堀之內是這麼說的。但磯部想到的,只是「身著喪服的女性為什麼看起來這麼美麗呢……」這種實在平淡無奇的感想。

這時,門口進來了一個肥胖的青年。他身上的黑色西裝看起來完全不適合他,或許他本人也意識到這一點,所以一直弓著背,啪嗒啪嗒地走著。

是他啊。磯部心想。那個穿著羽絨外套、凝視著藍色塑膠苫布的青年,被害者遺體的發現者。

「怎麼了?」留意到磯部的視線,村木小聲問。「那個男人有什麼不對勁嗎?」

「他是遺體的發現者。」磯部也小聲回答。

「發現者?這一說確實是見過的面孔。」村木看著青年:「他居然會來參加告別儀式,看不出倒是個循規蹈矩的傢伙。」

青年在接待處辦完手續,穿過石板路,步向一般弔問者的座席。途中他似乎察覺到了磯部的視線,投來匆匆一瞥,目光中毫無感情流露。

「你那麼在意他嗎?」村木問目送著青年背影的磯部。

「還說不上在意……」磯部回答。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會留意到那個青年。

案件發生的夜晚,松元曾向磯部說過,青年應該和案件沒有關係。沒有兇手會無所事事地在現場停留一小時以上,一般來說都會盡可能地早早離開現場。這是警官心目中合乎常識的兇手畫像。

但磯部新的想法是,剪刀男可是連續殺人狂,他果真適用這種常識嗎?說不定松元多年的經驗對剪刀男置身的領域派不上用場。

看來必須聽聽堀之內的意見。

「告別儀式就要開始了,」負責接待的男子向磯部他們走過來:「請二位入座好嗎?」

兩人步向一般弔問者的座席,那裡支起了大型帳篷,石板地上擺放著摺疊椅。磯部和村木在最後一排的位子上坐下。

磯部的目光被那個青年的背影吸引了。青年蜷著肥胖的身體,以令人欽佩的姿態坐在那裡,不時抬起頭窺視著附近,好像在尋找誰。

會館裡面,在停車場和僧侶商量的男子登場了。他以十分響亮的聲音宣佈:「已故樽宮由紀子小姐的葬禮暨告別儀式現在開始。」

僧侶從會館的裡間出現,停車場裡穿的那身大衣已經脫掉,表情嚴肅,甚至令人感受到威嚴的氣度。

僧侶在祭壇前肅立燒香後,在厚坐墊上坐下,開始誦經。

弔問者低頭靜聽誦經的時候,那青年依然不時抬起頭環視著四周。他是在尋找誰,或者說,在尋找什麼?

「現在請喪主樽宮一弘先生燒香。」主持人說。一個額頭光禿、身材魁梧的男人站了起來。

磯部想起報告書上的內容。被害者的繼父樽宮一弘大概是五十三歲,一家公司的職員。但即使遠遠看過去,樽宮一弘也像是比實際年紀見老。這也難怪,儘管與繼女沒有血緣關係,畢竟也是自己的女兒被殺了。

樽宮一弘邁著沉重的步伐燒完香後,主持人立即宣佈:「請遺族和親族燒香。從前排開始,每次兩名。」

告別儀式進行得流暢無礙。或許就像村木所說的,確實是專業手筆。但對主持人漠不關心的主持方式,磯部怎麼也產生不了好感。

樽宮由紀子的母親敏惠和繼弟健三郎從遺族座席上起身燒香時,發生了一點意外。站在繼母身旁的健三郎突然轉過身,像逃離姐姐遺照一般地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