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第二天星期六,我中午離開冰室川出版社,先回住處換了衣服,然後出門參加樽宮由紀子的告別儀式。

我從正裝裡找出一套黑色西裝,穿起來非常不舒服。沒穿輕便運動鞋,穿上了很多年沒穿的正式皮鞋。從學藝大學站下車,剛走了一會兒,腳趾甲就痛起來了。真虧大家每天穿著這麼侷促的東西走來走去。

天氣十分晴朗,空氣卻觸肌生寒。目黑大街上穿著大衣或夾克的行人身影很顯眼,撥出的氣息凍得發白,真正的冬天已經到來了。

看到春藤齋場時,已經將近下午兩點了,剛剛來得及趕上告別儀式。我忍耐著腳痛,匆匆走向齋場前的街道。

街道對面,攝影記者聚集在堤道的草坪上,擺出等待告別儀式開始的架勢。長焦鏡頭像等待一齊掃射訊號的機槍般一字排開,窺探著齋場內部的情況。

那排相機前方的路上,經常在電視上看到的女主持人與穿著夾克、像是電視臺工作人員的男子閒談著,笑容明朗,露出雪白的牙齒。到了正式報道開始的瞬間,就會轉換成沉重嚴肅的表情了吧。

被害者的告別儀式是案件的第一個高潮,媒體蜂擁而來,打算對被害者遺族和有關人士的一舉一動不遺餘力地進行報道。悲痛的表情啊,流淚啊,嗚咽啊,這些他們一定覺得是多多益善。

我走進齋場,步向門左側用帳篷搭起的接待處。身著喪服的男女站起身來,低頭致意。我簡單地表示了哀悼,送上奠儀。奠儀袋是我昨天在便利店買的。

我在奠儀簿上寫下隨便捏造的姓名和地址,手續完畢後,穿過石板路,走向一般弔問者的座席。

石板路旁邊鋪著碎石的空地上,站著兩名身穿深色西服的男子。一個留著如今罕見的捲髮,身材瘦削,另一個是看起來顯然靠不住的年輕人。兩人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心不在焉地注視著來賓們,大概是正在等待儀式開始的葬儀社人員。

遺族坐在齋場的會館中,安放著樽宮由紀子棺木的房間裡。一般弔問者的座席在房間外面,石板地上擺放的摺疊椅那裡,已經坐了將近一半。

佔據了座席前排一角的,是穿著淺綠色西裝外套的樽宮由紀子的同學,幾乎都是女生,告別儀式還沒開始,已經噙著眼淚,也有人把頭埋在朋友懷裡抽抽噎噎地哭泣。

我在摺疊椅上坐了下來,在西裝外套集團中找到了亞矢子。

戴著眼鏡的嬌小少女坐在最左邊的位子上。

亞矢子挺直後背,兩手放在膝上,目不轉睛地望著前方,嘴唇抿得緊緊的。她凝視著白色祭壇中央樽宮由紀子的大幅遺照,沒有流淚,也沒有嗚咽,表情簡直像是對什麼感到憤怒。是對剪刀男的怒火嗎?

下午兩點過後,座席上全部坐滿了人,手握麥克風的主持人登場了。他很可能也是葬儀社的人。

「已故樽宮由紀子小姐的葬禮暨告別儀式現在開始。」

隨著主持人宣佈儀式開始,僧侶從會館的裡間出現了。他首先在樽宮由紀子的遺照前肅立燒香,然後在厚實的坐墊上坐下,輕輕的乾咳之後,誦經開始了。

不知何意的經文流轉之時,我不時偷瞧著亞矢子。亞矢子依然保持著後背挺直的姿態,始終目不轉睛地盯著遺照。

「現在請喪主樽宮一弘先生燒香。」持續不斷的誦經聲中,主持人說道。他看來和我差不多年紀,卻以十分冷靜沉著的語氣推動儀式流暢進行。因為是每天都要和死亡打交道的工作,這種程度的冷靜或許是必要的。

被稱為樽宮一弘的男子從遺族座席的最前排站起身來。這一瞬間,我幾乎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那不是我所知道的樽宮一弘。

在遺照前肅立燒香的,是我在報道樽宮由紀子遺體運回家中的電視畫面上看到的禿額中年男人,那個扶在原色木料的棺木最前面,將其搬進沙漠碑文谷的男人。

他是樽宮一弘?那麼,我目擊到的男子,那個在學藝大學車站前的快餐店裡和樽宮由紀子談笑的男子到底是誰?

醫師的話浮現在我腦海裡。

「你實際上知道真兇,我也知道,只是還不知道他的具體身份。這就是你要調查出來的事情。」

是那個男子殺了樽宮由紀子嗎?我拼命想記起目擊到男子那晚的事情,但因為當時我觀察的物件完全是樽宮由紀子,對男子的印象很淡薄。

他穿著什麼樣的衣服?什麼模樣?聲音是什麼感覺?

不行。想不起來。

但如果再次見面,我大概能立刻認出他。

「請遺族和親族燒香。從前排開始,每次兩名。」

我注視著依次在通道上出現的遺族。說不定那個男子是樽宮由紀子的親戚,若是這樣,他就不是殺害樽宮由紀子的真兇,多半和案件沒關係了。我看到的情景可以理解為樽宮由紀子在等候自己的叔叔,邀請他去自己家裡。

首先站起身的,是身著喪服的中年女性和穿著制服的少年。中年女性盤著頭髮,上揚的眼梢與樽宮由紀子酷肖,正如我想象的模樣。她一定是樽宮由紀子的母親敏惠。

那樣的話,少年就是樽宮由紀子的弟弟健三郎了。他穿著和姐姐同樣的淺綠色西裝外套,就是說,是在葉櫻高中就讀的高中一年級學生。健三郎生得凜凜的濃眉,方下巴,體格健壯。個子已經趕上母親,但似乎是繼承自父親的細長柔和的眼睛,沖淡了外表給人的運動系感覺。

健三郎走到祭壇前,凝視著姐姐的遺照。敏惠彎腰燒香的時候,健三郎突然轉過身,像逃離遺照一般跑開了。

弔問者見狀,竊竊私語起來。

「健三郎,你要去哪!」親族座席上一個二十五六歲的男子略微欠身,衝著健三郎的背影叫道。口氣強硬,帶著叱責的意味。他是健三郎的親戚嗎,濃眉與健三郎十分相似。

健三郎對親戚的叫聲既未回頭,也沒停步,徑直奔下會館的臺階,從我們一般弔問者的座席旁衝過。樽宮由紀子的女同學們連哭泣都忘了,無不浮現出吃驚的表情。

那一瞬間,我得以近距離看到衝過的少年。健三郎緊咬著牙關,滿臉通紅。不用說,沒有流淚。像他這種型別的少年,往往把表露感情誤認為是軟弱的表現,尤其對當眾流淚感到極端難為情。

健三郎從姐姐的遺照邊逃離的理由,多半也是不願被他人知曉突然襲來的激烈情感。

弔問者的嘈雜迅即安靜下來。不管發生什麼意外事件,葬禮都必須順利進行。

遺族依次走向祭壇燒香,叱責健三郎的年輕男子也在其中。我沒找到當日和樽宮由紀子見面的那個男子,但因為是遠遠看過去,也說不定是漏掉了。

我還有個從近處對遺族進行確認的機會,那就是我自己燒香的時候。

「久等了。請諸位弔問者燒香,從前排開始,每次三名。」主持人語氣流利地說。

一般弔問者依次從摺疊椅上站起身,登上臺階,踏入會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