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到了午後的wideshow節目開始的時間,我再次開啟電視。
出現在畫面上的,是一橫排坐在長臺前的演出者們,中間是男女主持人,兩邊是嘉賓和固定演出者。這光景和上午看到的差別不大。不管哪家電視臺,一說wideshow都是這種佈局。要是有演出者坐成一豎排的節目不是也不錯嗎?
「住在目黑區的十六歲高中生,樽宮由紀子小姐的遺體自發現以來,到今天已經過去三天了。」長得一張圓臉,活像哼哈二將的男主持人對著攝像機鏡頭說道。
「首先,來聽聽今天搜查情況的報道。目黑西署前的山田君——」
「這裡是搜查本部所在地目黑西署前面。」
這男記者難道是一整天都待在警察署前面?沒節目播送的時候就為了弄到情報糾纏刑警,午飯就在拍攝外景的巴士裡吃電視臺的盒飯打發,還真夠辛苦。
「上午召開過第一次搜查會議後,搜查員出動到現場周邊進行查訪。今早搜查一課課長的意見已經獲悉,這裡為您介紹一下。據搜查一課課長表示,這次的案件是否是剪刀男所為,現在還不能斷定。以上是來自目黑西署前的報道。」
「說是現在還不能斷定,但已經可以看成是剪刀男的作案了吧。您認為呢?」
「我想可以這樣說。」戴著厚厚銀邊眼鏡的嘉賓答道。「因為這種快樂殺人者會多次重複同樣的罪行。這次也是同樣的手段,絞殺之後以剪刀刺喉,而且據說剪刀也是同一種類,我認為可以首先考慮為同一個人的作案。」
簡直像在看上午節目的錄影一樣,只是演出者變了。莫非次次彈的都是同樣的調子麼?如果這樣,就沒必要特意來看了。
「今天我們邀集了各領域的專家,連同過去的兩起案件也一起進行分析,期待一舉迫近剪刀男的真面目。」主持人直視著鏡頭,畫面中央出現大幅字幕:「專家的徹底分析!逼近剪刀男內心的黑暗!」
接下來,男主持人介紹嘉賓,但一個我認識的名字都沒有。嘉賓的兵力佈置是:兩個犯罪心理學者,紀實文學作家,現場採訪記者,小說家。
戴著厚銀邊眼鏡的犯罪心理學者率先發言。
「我剛才已經說過,這一兇手是典型的快樂殺人者。也就是說,絞殺少女、剪刀刺喉,對兇手而言是能獲得極致性快感的行為。兇手為了尋求這種快樂,一次次殺人……」
剪刀男從少女背後襲擊過來,用塑膠繩勒緊少女的脖子。少女表情扭曲,喉嚨深處漏出低低的呻吟聲。「哦呵呵呵,這麼絞殺少女感覺最棒了!」少女猝然垂下頭,倒在地上。剪刀男騎在仰臥的少女身上,雙手刺下剪刀。「哦呵呵呵,這麼用剪刀刺進少女感覺也最棒了!」
性快感。我感覺到了性快感嗎?所謂快感,到底是什麼?
我對小西美菜、松原雅世、樽宮由紀子的肉體根本毫無興趣。畢竟直到開始調查為止,我對她們的容貌一無所知。吸引我的,是她們的成績。
「兇手可能是性無能者。」另一個鬍鬚斑白的犯罪心理學者說道。「據說兇手對三位犧牲者都未施加性侵犯,我認為這一事實強烈地暗示了兇手性無能。也就是說,刺入剪刀是性行為的代償。」
說到這裡,犯罪心理學者拿起桌子上預備的剪刀,得意洋洋地朝鏡頭舉起來:「請看。剪刀象徵著男性的生殖器,刀刃部分是陰莖,圓形的把手部分是hoden,也就是睪丸。刺入剪刀明顯象徵著強姦行為……」
剪刀男背朝觀眾而坐,發出可憐兮兮的聲音。「不能勃起啊,不能勃起啊,怎麼也不能勃起啊。」站起身一面對觀眾,內褲的前接縫處就冒出了剪刀的刀尖。「我終於勃起了!」
我愕然心想,也難怪醫師會瞧不起心理學者。
男主持人旁邊,搭檔的女主持一看就是不高興的表情。那表情明擺著在說,我可不是為了大白天聽到男性生殖器的名稱進電視臺工作的。
「不過,沒有性侵犯之說只是部分媒體報道的吧。」長髮的現場採訪記者從旁插口。「根據可信渠道的情報,這次案件的被害者就遭到了某種性侵犯。要斷定兇手是性無能者,目前還為時尚早……」
「不好意思訂正一下。」剪刀男低頭道歉。「我好像能正常勃起。」這樣一看,內褲前面確實脹得鼓鼓的。
演出者全體陷入了暫時的沉默,可能正在胡思亂想所謂的某種性侵犯是怎麼回事。那究竟是指什麼行為,我也極想知道。
「可以肯定的是,兇手有虐待狂的嗜好。」從犯罪心理學者那裡搶過話頭後,現場採訪記者繼續往下說。「請想一想今年三月江戶川區的案件中,被害者的臉頰被剪刀切開這件事。這種事情普通人的神經是辦不到的,暗示兇手具有極端嗜虐的性格。」
剪刀男右手握著剪刀,切開松原雅世的臉頰。「喀嚓、喀嚓、喀嚓。啊,聽到少女的悲鳴真開心啊,看到少女的血真開心啊。」松原雅世的臉頰被切得稀碎,好似一縷縷的簾子,流了很多血。
胡說八道。我切開松原雅世的臉頰,是為了想瞧瞧她的舌頭。她在感想卡片上寫過愛好說英語,愛好說英語的舌頭是什麼樣子,我想弄清楚。
最初我打算把嘴撬開,但卻不甚順利,無奈之下,就用剪刀切開臉頰。並不是出於什麼施虐的慾望,而是因為要看她的舌頭,只有這樣做。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已經死了,切開臉頰也不可能感到痛苦。
儘管把她的臉頰切開了將近一半,結果還是沒能看到舌頭。她的牙齒咬得太緊了。
「考慮一下與國外快樂殺人案件的關係怎樣?」在主持人催促下,戴著橢圓形墨鏡的紀實文學作家開了口。「我想兇手是受了相當大的影響吧。這幾年出版了很多有關連續殺人狂的紀實作品,就算兇手拿來參考我也不會覺得吃驚。要是看了我的書,那可真叫人不舒服。」
剪刀男兩眼放光,掏出一本小說單行本:「我是你的頭號粉絲,請給我簽名吧!」紀實文學作家在自己著作的扉頁上籤了名,之後就艾德·蓋恩、泰德·邦迪、開膛手傑克sup/sup的話題聊得熱火朝天。
「你對寫這種書說不定會影響到殺人者這一點,就沒有感覺到責任嗎?」戴著銀邊眼鏡的犯罪心理學者露出不快的表情,向紀實文學作家詰問。這是生意對頭們的固執己見。紀實文學作家輕輕聳了聳肩:「說到責任啊,書是應讀者需求出版的,而且我的書並不是頌揚連續殺人狂,而是敲響警鐘,對世紀末以來最大的社會病態——無動機殺人的警鐘。這幾年由於社會的變化,人們的內心患了重病,潛意識的黑暗中孕育出了可怕的怪物。我也好,你也好,都不例外。我們的內心深處多多少少都有剪刀男存在。」
剪刀男a隔著話筒架向剪刀男b搭訕。「你是我心裡的怪物嗎?」「你才是我心裡的怪物!」「騙人!」「你說什麼?」「你這白痴!」兩人互相毆打起來。
黑暗。怪物。我的內心深處存在黑暗和怪物嗎?我閉上眼睛探尋了一下。
什麼也沒有。
我的內側一片空虛。
我的外側也是一片空虛。
這兩種不同的空虛的分界線,就是我自己。
「以小說家的立場而言,您怎麼看?對這一案件有什麼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