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秀於林,必成棟樑
一、一段公案
2007年5月,原書房出版了三津田信三的《如首無作祟之物》(刀城言耶系列的第三作,以下簡稱為《首無》)。這部作品深受本格推理迷的好評,於2008年順理成章地殺進了第61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的決賽。
但是,最終結果多少讓人有些意外,獲獎作是今野敏的警察小說《果斷隱蔽搜查2》。在日本,「推理小說」的概念非常寬泛,而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需要兼顧推理小說的各個門類,所以這一年的最佳本格推理小說未能得獎也不足為奇。更何況,《首無》沒準只是惜敗呢?即所謂的雖敗猶榮。
然而,只要去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的官網看一下當年各個評委的評選意見,便會發現事實並非如此。六位評委中,只有福井晴敏對《首無》以及另一本入圍的本格推理小說《密室王國》(柄刀一著)有較高評價。其他五位評委或對人物和情景的描寫、或對故事的可讀性、或對詭計提出了意見,幾乎是在第一輪就將《首無》淘汰出局了。其中尤以逢坂剛的點評最為「刺眼」。
逢坂剛一方面認識到了推理獎與一般文學獎的區別,另一方面則不能忍受作者「將全部才能和激情注入詭計」的創作理念;他一方面認為作品注重推理層面還是注重小說層面,取決於作家的小說觀,只要有讀者愛看就行,對兩者強分優劣沒有意義,另一方面則強烈地表現出對前者的不喜。繼而,逢坂剛搬出了文風與三津田有頗多相似之處的橫溝正史,說「橫溝在半個多世紀前寫出的更短、更富有人情味、更有趣的作品,如今的作家卻仍然不能超越,這一點我無法認可」。隨後,他又突兀地洩了《首無》裡一個小謎團的底:「如今還拿出披著黑色頭巾的無頭人這種真相,讓我不知該說什麼好。」
逢坂剛的點評之所以顯得刺眼,一是因為他犯了評委不可洩底的忌諱,儘管那個小謎團在《首無》中無足輕重。而且,正因為無足輕重,特地拿出來進行批判不免有誤導之嫌,會讓讀者以為這就是《首無》的核心詭計。二是因為他明明心裡有著強烈的偏好,卻不斷地用冠冕堂皇的話去掩飾。這一點在逢坂剛之後發表的隨筆《真理和藝術屬於誰?》中,表現得更為明顯。
逢坂剛曾在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的會刊上設有一個隨筆專欄,名叫「新·剛爺欄目」。也許是聽到了一些不滿的聲音,逢坂剛特地在該欄目的第三十六期上發表了題為《真理和藝術屬於誰?》的文章。文中他一方面否認今野敏的獲獎是因為長年以來的功績和良好的人品,另一方面則對三津田和柄刀一提出了更多的批評:
「寫小說的人應該都希望很多人來讀自己的作品;‘光是懂我的人來讀就行了’,這種想法有點傲慢;既然通過出版社、把小說作為商品推向了市場,至少要祈禱一句‘別出現赤字’吧,這才是人之常情;說不是為錢而創作的那些了不起的作家們,可以自費出版、免費把書發放給讀者,別去跟出版社打交道……」
這種隨意揣測作者心理甚至為作者「指明出路」的無理之辭,引起了推理評論家千街晶之的不滿。2008年早川書房也設立了一個推理小說排行榜,名叫「這本推理小說好想讀」,並在當年年末發行了特刊《這本推理小說好想讀!2008年版》。千街晶之在特刊上發表了題為《逆風中的秀作群》的評論,對逢坂剛的言論提出了猛烈的批評:
「逢坂剛個人的小說觀如何無關緊要。問題是他拿‘不關心書的銷量、不通人情世故’這樣的形象對本格派作家一概而論,並利用它為自己在擔任評委時所表現出來的姿態辯解(事實上,《首無》和《密室王國》都已再版)。這顯然是對三津田、柄刀一以及其他許多本格派作家的汙辱。如果說要以銷量為基準,可當初被認為是面向資深愛好者的新本格最終形成熱潮、獲得了一定數量的讀者,對於這段歷史逢坂剛是如何看待的呢?即便是這樣的無理之辭,但若是從協會前理事長這樣的權威人士口中說出來,難保不會有人信以為真,覺得說得很有道理。我想本格派的作家和評論家應該對此稍稍表示一下憤慨……」
千街晶之完全說出了我——一個本格推理小說讀者的心聲。
可惜的是,在隨後的第8屆本格推理大獎的評選中,《首無》以5票之差惜敗於有棲川有棲的《女王國的城》,再次與推理獎項失之交臂。日本最優秀的本格推理小說《首無》,在當年的確是一部不折不扣的「逆風中的秀作」。
二、推理的盛宴是如何被擺上的?
既然《首無》被視為「作者將全部才能和激情注入詭計」的作品,而我也認為它是日本最優秀的本格推理小說,那麼就有必要趁此機會對本書的推理層面做一次解析。
拋開那個「作中作」的大機關不提,《首無》在推理層面上的核心無疑是解謎小說中最常見的主題——無頭屍詭計。耐人尋味的是,2010年講談社發行《首無》的文庫本版時,請當年同受批判的難兄難弟柄刀一撰寫了解說。文中柄刀一對《首無》的無頭屍詭計發表了相當獨到的見解。
「讀完媛首山命案的經過和真相,我感覺這是一齣脫逃戲。逃離儀式現場、逃離媛首山,在其外部的牢籠——媛首村中化身為無辜的人物像。
「為了從這眾人環視下的不可能狀況中、從這‘牢獄’中脫逃,三津田創造了‘二重替換’這一劃時代的方法。進行二次替換便能脫逃!進而,本書通過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素材——人頭,將此過程展現在人們面前,於是二重替換脫逃這個我首次見到的公式便擁有了更強大的衝擊力。
「驚人的構圖——利用人們隱藏在心中的秘密,替換多名死者的人頭,最終罪犯甚至成為自己希望成為的‘理想人物’,悠然地逃脫了。
「這種手段以前有過嗎?此詭計已經是一個公式、一種原理了。新型的原理。」
柄刀一把《首無》的無頭屍詭計上升到了公式、原理的高度。換言之,現在如果要做一張新的「詭計分類表」,我們應該把《首無》的無頭屍詭計列為分類表中的一項,而不是某一項下的「作品例」之一。其實,本作的無頭屍詭計可謂陳腐至極。但柄刀一不拘泥於真相本身,而是從表現方式、深層動機、最終效果的角度,指出了其中的創新之處。柄刀一在解說中對《首無》除詭計之外的魅力亦有詳細分析,建議有條件的讀者一閱。
不過,柄刀一的解說物件終究還是具體的詭計,而我更想對推理的整個過程——讀者們熟知的那三重解答進行簡要的分析。這就需要一個切入點。《首無》的中文版早在十年前就已問世,因此關於推理層面的分析可謂多如牛毛。譬如,有從民俗推理著手分析的;有從推理小說與恐怖小說的融合著手分析的;有圍繞著作品對「替換」的極致運用進行分析的;有因為作中出現妖怪而與京極夏彥做對比的;有因為故事舞臺和文風與橫溝正史相近,而對兩者進行比較的;更有人試圖分析卡爾的《燃燒的法庭》對《首無》帶來的影響,只因兩作都含有超自然的元素。這些評析各有精妙不同,都達到了相當高的水準,所以我無意在此多做重複,而是想從一個新的角度加以解析。
最近我讀了日本推理評論家飯城勇三的《埃勒裡·奎因論》,又因修改譯文的緣故重讀了一遍《首無》。在此過程中我突然發現,相比京極夏彥、橫溝正史、卡爾,我分明從《首無》這部作品中看到了更多的奎因的影子。
在展開分析之前,有必要介紹一下飯城勇三的基本觀點。飯城勇三認為奎因的偵探小說追求的是「意外的推理」;而大多數推理作家追求的是「意外的真相」;奎因發出挑戰書,是想請讀者猜出「意外的推理」,而非「意外的真相」。
《埃勒裡·奎因論》的整本書都圍繞著這一基本觀點展開論述。此外,飯城勇三還有一段重要的論述,與我接下來的分析有關。
「許多讀者在閱讀偵探小說的過程中不做推理。他們只是擁有一個基於過去的讀書體驗而構建起來的、存放詭計的資料庫,然後去裡面檢索。於是作者一方拼命研究資料庫裡沒有的詭計,或者把資料庫裡已有的詭計做變形處理,使之無法被檢索到;讀者一方則高度評價資料庫裡沒有的詭計,或者評曰‘雖然有先例,但由於做了變形處理,所以沒能意識到’。這種作者與讀者隔著詭計資料庫進行對決的偵探小說屬於‘意外的真相’派作品。
(中略)
「對於創作‘意外的推理’的作家來說,這類讀者是一個非常棘手的群體。因為即使作者拼命地嵌入線索,他們也不看一眼,不做推理,說什麼‘這個故事的話,罪犯肯定是警方相關人員了’‘這個人是兇手的話會很意外,所以兇手就是他了’,拿已知的詭計去套,主觀臆斷誰是兇手。然後偶爾猜中了,他們可不管自己其實沒注意到線索,只是得意揚揚地宣稱‘猜到兇手啦,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
「更讓人困擾的是,在書評中對偵探小說進行評判的,正是這些手握詭計資料庫的狂熱愛好者。明明奎因寫的是‘意外的推理’的故事,可得到的卻是偵探小說狂熱愛好者用‘詭計資料庫檢索方式’做出的評判。」
當然,奎因意識到了這個問題。那麼他們是怎樣應對的呢?答案是:搭建一種令讀者無法使用「詭計資料庫檢索方式」的小說結構。
1.《首無》存在「挑戰讀者書」嗎?
奎因的「國名系列」有一個重要特徵,即當推理所需的一切線索都給出後,作者會插入一封挑戰讀者書。那麼,我所認為的有著奎因影子的《首無》是否也存在「挑戰讀者書」呢?
答案是「存在」。當然形式有所不同。奎因作品中的挑戰書就叫「挑戰書」,而《首無》則採取了隱蔽的方式。那麼它究竟被放在什麼地方呢?或者說,文中從哪裡開始到哪裡為止是「挑戰讀者書」呢?
恐怕細心的讀者已經發現,本書的《第二十三章來自讀者投稿的推理》帶有強烈的「挑戰讀者書」的意味。這一章的前半部分介紹了讀者來信,顯示出讀者早已開始參與對案件的推理;後半部分「刀城言耶」登場後,不僅對案件的所有謎團進行歸納,整理出了那個著名的「37條」,更放話說「其實只要發現一個事實,就那麼一個,我在筆記本中列舉的所有謎題都能迎刃而解」。
這句話是對作中人物「高屋敷妙子」說的,更是對作外的讀者們說的。世上還有比這更具挑釁性的挑戰讀者書嗎?
不過,要說第二十三章就是挑戰讀者書,或者說挑戰讀者書結束於第二十三章的末尾,我卻無法贊同。因為,挑戰讀者書的插入位置必須遵守一項原則:在推理所需的一切線索都給出之後。顯然,在第二十三章結束時,線索並沒有全部給出。關於這一點,柄刀一在解說中也有言及。
「本書的《第二十三章來自讀者投稿的推理》,也可理解為對讀者發起的挑戰。作者向讀者徵集推理,(雖然還不是最後的線索提示)並從容不迫地對謎團進行整理。(後略)」
那麼,這個最後的線索到底是什麼呢?毫無疑問,當然是「雙胞胎出生時,反過來報其性別」這一事實。所以,《首無》的挑戰讀者書開始於第二十三章,結束於《第二十四章刀城言耶先生的推理》中的下面這句話:
「就是把出生嬰兒的性別反過來報。」
大家也許會感到奇怪,這難道不是偵探推理出來的真相嗎?怎麼就成線索了呢?
我認為,無論有多少跡象顯示這很可能就是真相,我們依然無法只通過推理來確定它。事實上,偵探在指出這一真相的前後確實做了一番推理,但所依據的材料全是心理層面上的東西,沒有一個是確鑿的人證或物證,所以這隻能是一種猜測。但問題是,正如偵探所言,要解開案件的37個謎團,又必須依賴這項事實。如果這項事實本身就是不可靠的,那麼整個推理體系都會有崩塌的危險。
因此,我認為把這個真相視為作中偵探以信譽做擔保、給出的最後一條線索,是比較妥當的想法。而作者也沒有把雙胞胎出生前後相關人員的奇異舉動列入那37個謎團中,並反覆強調「只要發現一個事實,所有謎題都能迎刃而解」,顯然也只是把這個真相當作最終線索,而非需要進行推理的物件。
2.第一重解答:意外的真相、「不意外」的推理
在作者發出極為特殊的挑戰讀者書後,作中偵探基於最終線索,結合文本中的海量伏筆,通過長篇大論的推理,一舉解開了本案的37個謎團。這段推理可謂本書的重頭戲,全方位地展示了三津田這位作家的特色與魅力。
正如柄刀一所言,通過雙重替換完成「脫逃」的真相著實令人意外,其詭計本身也足以成為一種原理、一個公式。不過,此處的推理是否是令人意外的呢?
偵探本人早已說出了答案:其實只要發現一個事實,就那麼一個,我在筆記本中列舉的所有謎題都能迎刃而解。顯然這裡並不存在「你們必須是絕頂聰明之人」這樣的條件。換言之,普通人就能正確地做出推理。普通人都能正確做出的推理,應該很難稱之為「意外的推理」。
比如,關於媛首山連環殺人案的真相,我們可以做出這樣的推理:古裡毬子是女性,江川蘭子被認為是女性,而現在知道了長壽郎也是女性→那麼案發後出現的一男一女兩具屍體便與上述認知互相矛盾了→由於古裡毬子和長壽郎是女性乃確鑿無疑的事實,所以男屍必然是江川蘭子→所以女性的江川蘭子是冒牌貨……如此這般,不僅讀者能輕易窺破真相,當年警方若是知道那條最終線索,想來也早就能破案了。
但即便如此,大多數讀者仍會被偵探的推理所折服,不停地發出驚歎。我想這應該歸功於作者的以下兩點設計。
1)特殊形式的挑戰讀者書。奎因作品往往在發出挑戰書後另起一章,且不會馬上開始解說案情,總要插入一些情景描寫或對話,營造起足夠的氛圍,然後再進入埃勒裡的推理秀,這樣就給了讀者充分的思考時間(這大概也是作者奎因所希望的)。而《首無》中的偵探在丟擲最後一條線索後,不等讀者從震驚中反應過來,立刻展開了狂風暴雨般的推理。這既是情節發展的必然結果,客觀上也令讀者根本無暇思考,在心中揣著無數問號的同時,只是急切地盼望偵探為自己解惑。特殊形式的挑戰讀者書,加上令人震驚的最終線索,使得讀者完全被作者牽著鼻子走,使得並不意外的推理過程在讀者看來也充滿了意外性。
2)大量而精巧的伏筆。誠然,知道最終線索後,每個人都能輕易識破基本真相。但補強推理的伏筆有哪些?它們是如何為解謎而服務的?讀者卻未必都能猜出來。通過偵探的解說,讀者才發現許多貌似不經意的描寫其實都是重要的伏筆。更厲害的是,往往一個伏筆(一個現象)還含有多重意義。比如,關於長壽郎捧著的包袱(裡面是偵探小說)。這件事對謎團八、十二、十三都具有重大意義。猜出基本真相對讀者來說也許不是難事,但要做出那些從旁印證基本真相的附加推理則不那麼容易。可以說,這些附加推理還是達到了「意外的推理」的境界。回過來頭看,偵探所說的「其實只要發現一個事實,就那麼一個,我在筆記本中列舉的所有謎題都能迎刃而解」也不盡然,對其中一部分謎團的破解仍需要過人的智慧。
3.第三重解答:意外的真相,意外的推理
近年來,國內的一些推理作家喜歡在作品中插入幾段「突然推理」。所謂「突然推理」,按我的理解,是指毫無徵兆地丟擲一個令人猝不及防的真相(比如,在與某人友好交談的過程中,偵探突然說「其實你不是xxx吧」「其實你剛殺完人吧」等),然後利用之前埋設的伏筆展開合乎邏輯的推理。與一般意義上的推理相反,「突然推理」是結論在前,推理在後。
作者「三津田信三」的其他小說
《首無·作祟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