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意義上的推理,由於讀者事先知道其目的(多是為了查明案子的真相),除非推理的結果匪夷所思,否則要讓讀者感到意外並不容易。而「突然推理」由於事先毫無徵兆,真相是令人「意外」的;同時也因為事先毫無徵兆,讀者原本就不會有意識地去拾取前文中的伏筆,猝不及防之下,自然會覺得推理也是令人「意外」的。
《首無》的第三重解答也稱得上是「突然推理」。偵探炮製出「斧高罪犯說」完成第二重解答,令「高屋敷妙子」陷入了困境。當我們期待真相的第二次反轉時,偵探突然丟擲了一個不同維度上的真相。這個真相完全超出了我們讀者的設想,極度令人意外。而讀完尾聲後,讀者也會被抵達這一真相的「意外的推理」所折服。
在這裡我想特別強調的是,讀者會在第三重解答中感受到推理的意外性,不只是因為「猝不及防」。僅是如此的話,這「意外的推理」未免有取巧之嫌。其實和第一重解答一樣,在進入第三重解答之前,作者也提示了最後、也是最為露骨的一條線索。甚至還提示了真相!饒是如此,讀者仍不易做出把線索和真相串聯起來的推理。這是為什麼呢?
4.第二重解答:第二封挑戰讀者書
長久以來,我總是煩惱於如何為《首無》的第二重解答辯護。實事求是地講,第二重解答(斧高罪犯說)的精細度遠遜於第一重解答,推理隨意、經不起推敲的地方比比皆是,處處透著敷衍了事的氣息,因而受到了大量讀者的詬病。此前我一直用「偵探只是為試探假高屋敷妙子,才炮製了這個偽解答,本來就不需要特別精緻」這一理由,試圖說服詬病者。但一部本格推理小說既然以多重解答為賣點,若不能一視同仁地對待每一重解答,確實說不過去。《如水魑沉沒之物》貴為本格推理大獎的獲獎作,也常因為這一點而被人批評。
然而我們是否想過,儘管《首無》號稱擁有三重解答,但這三個解答卻不是針對同一群案子的。第三個解答和前兩個解答分別揭示了性質完全不同的兩種真相。所以準確地說,《首無》其實是一部擁有兩層真相,且第一層真相擁有二重解答的推理小說。
如前文所述,在偵探揭開第一層真相之前,作者插入了一封特殊形式的挑戰讀者書。那麼在偵探揭開第二層真相之前,作者也應該插入挑戰讀者書,這樣才對等啊。沒錯,我認為第二重解答就是作者發出的第二封挑戰讀者書!在這重解答裡,作者給出了指向第三重解答的終極線索,並用揭示真相的一句話「當然了,因為你才是真兇」向讀者發起了第二次挑戰。所以準確地說,《首無》其實是一部擁有兩層真相和兩封挑戰讀者書的推理小說!
在《尾聲》中,偵探明言「話雖如此,我也是剛剛才做出了最終判斷」,其理由是:「如果你是真正的高屋敷妙子夫人,那麼當我指出斧高是真兇的時候,你絕對會袒護他。然而你接受了。你甚至暗示可以將此作為文章的結尾。至此我才確信無疑。」
由此可見,整個幕間(四)——第二重解答,是作者給予讀者的最後也是最具說服力的線索,以幫助讀者識破第二層真相。如果第二重解答過於周密、嚴謹,那麼即便對方是真高屋敷妙子,即便高屋敷妙子對斧高愛護有加,恐怕也不得不理性地接受這個解答。正因為第二重解答過於粗陋,才使「輕信偵探之言」的假高屋敷妙子露出了馬腳。可以說,第二重解答越是粗陋,這條指向第三重解答的線索就越有說服力。
如果說幕間(四)是《首無》的第二封挑戰讀者書,那麼它究竟要向讀者挑戰什麼呢?前文說到,《首無》的第三重解答兼具「意外的真相」和「意外的推理」,那麼三津田想挑戰讀者的是「意外的真相」還是「意外的推理」呢?
還是來看一下幕間(四)的最後一句話吧:「當然了,因為你才是真兇。」
換言之,挑戰書的最後揭示了第三重解答(第二層真相),這時想必每個讀者都會在心裡大叫「為什麼?!」;此外,我在前文也說過,「突然推理」是結論在前,推理在後。所以,答案已呼之欲出,三津田想挑戰讀者的顯然是「意外的推理」——偵探是如何推理出這個真相的。
然而,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當然了,因為你才是真兇」——此處的「你」究竟指誰,作者並未揭示。「你是高屋敷妙子,你才是真兇」和「你是古裡毬子,你才是真兇」完全是兩回事,兩者的推理過程也會完全不同。如果「你是高屋敷妙子」,那麼就連第一重解答也得推翻,因為在第一重解答中,真兇是古裡毬子;如果「你是古裡毬子」,則不需要推翻第一重解答——只因「你假扮了高屋敷妙子,實為古裡毬子」,所以「你才是真兇」。
因此,雖然幕間(四)的最後一句話揭示了真相,但那是模稜兩可的真相。真相到底是哪一種,在《尾聲》中才會被揭曉。當然在此之前,讀者通過「第二重解答——第三重解答的最終線索」,有可能推理出是哪一種真相。只是如此一來,原本只需猜測推理過程的讀者便多了一項艱鉅的任務——得先確定真相是什麼。倘若連真相也確定不下來,甚至意識不到真相的兩可性,又何談「做出把線索和真相串聯起來的推理」呢?這是何等奇妙的一封挑戰讀者書啊!
此外,與第一封挑戰讀者書不同,作者發出第二封挑戰書後,就此結束了這一章,本該連續的情節在此處被硬生生地截斷。這時性急的讀者當然會趕緊翻到下一章,但願意做些思考的讀者還是會稍作停留吧。我們甚至可以設想一下,如果自己是《迷宮草子》的讀者,情況會怎樣呢?根據文中「以後會一次連載兩章——也包括單設《幕間》」的說法,則無論是按「一次連載兩章」來,還是按「單設《幕間》」來,《幕間(四)》和《尾聲》都不會出現在同一期雜誌上。由此《迷宮草子》的讀者們便有了一個月的思考時間。
《首無》為作外讀者和作中讀者都留下了思考的時間。這似乎也佐證了作者想挑戰讀者的是「意外的推理」。
5.無頭屍講義的目的和奎因的《埃及十字架之謎》
說到《首無》,幾乎每個讀者都對作中的「無頭屍講義」(準確地說,是「無頭屍製造動機」講義)印象深刻。三津田是一個喜歡在作品中插入講義的作家。比如,《如兇鳥忌諱之物》的「人類消失的分類和方法」講義、《如密室自閉之物》的「密室詭計」講義以及《朱雀怪》的「無人生還」講義。然而,同為講義,《首無》插入講義的目的卻與上述三者不同。
關於「講義」,飯城勇三在《埃勒裡·奎因論》中有如下論述:
「推理小說家在作中對某種詭計進行分類的理由之一,是為了創造出新的此類詭計。換言之,其基底存在著這樣一種思路:既然讀者試圖通過檢索‘詭計資料庫’來識破真相,那隻要使用其資料庫裡沒有的詭計,讀者就會感到吃驚,感到佩服。」
想一想《如兇鳥忌諱之物》《如密室自閉之物》《朱雀怪》的真相,誠如飯城勇三所言。三津田在這三部作品中使用的詭計,要麼不在講義範圍內,要麼是講義中某一項的變種。
但是,《首無》的「無頭屍講義」完全不同,其第一項便揭示了本作最重要的真相——被害者與加害者互換。然而,這個最常見的類別被作中人物乾脆地否定了。更絕妙的是,該人物否定這一類別當然不是因為愚笨,而是出於合理至極的考量。前文中曾經提到,奎因為應對「手握詭計資料庫的狂熱愛好者」,搭建了一種令讀者無法使用「詭計資料庫檢索方式」的小說結構。此處,三津田顯然也在做著同樣的事。
推理小說迷一看到無頭屍登場,可能立刻就會從資料庫中調出「被害者與加害者互換」詭計以及講義中提到的其他詭計。三津田知道這些讀者的存在,便主動發表講義,不僅靠乾脆地否定與真相一致的類別使讀者產生心理盲點,更利用講義本身給讀者造成了「既然作者敢放出講義,自然不可能使用講義中的詭計」的印象,從而封堵了讀者對詭計資料庫的檢索。
進而,三津田通過巧妙選擇講義發起人,使作外作者的意圖與作中人物的意圖達成了完美的統一,令讀者難以指責作者「耍賴」。這是一種非常巧妙的手法,越是資深的推理小說迷,恐怕越會被這個點子擊中。
此外,對之前不瞭解無頭屍詭計為何物、初讀推理小說的讀者來說,講義又可使他們在讀到解答之前,對這類詭計有個瞭解,並有助於他們領會作品的妙趣。從這個意義來說,三津田對推理小說的初級讀者可謂體貼入微。
看到《首無》利用講義所達成的效果,熟悉奎因作品的讀者可能會想到《埃及十字架之謎》。在「如何令讀者無法使用詭計資料庫檢索方式」方面,兩作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更耐人尋味的是,《埃及十字架之謎》的核心詭計也與「無頭屍」有關。讀者諸君若有興趣,可對兩作的手法做一比較。
至此,我對《首無》在推理層面上的精心設計進行了解析。那麼我為何要花如此長的篇幅去做這樣的解析呢?
長年以來,我一直對如何定位三津田這位作家感到困惑。誠然,三津田在《如兇鳥忌諱之物》《朱雀怪》等作中創造了驚人的詭計,但我不認為他是一臺詭計製造機。三津田的作品裡總是充斥著豐沛的伏筆;他筆下的偵探總是在解謎前將所有謎團整理成列表,讓讀者清楚地看到需要對什麼進行推理;偵探解謎時的推理總是洋洋灑灑,極盡細緻之能事。從這些地方來看,三津田是一個對公平競賽抱有強烈意識、極為注重邏輯推理的作家。《首無》這部作品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我下意識地感到《首無》是刀城言耶系列乃至三津田所有推理小說中的最強傑作;我下意識地感到真相或詭計並不是這部作品的所有優點,當然它們確實給讀者帶來了震撼和巨大的快感,但《首無》絕非只有這些。然而,我一直無法理出頭緒。
然後,逢坂剛的對「披著黑色頭巾的無頭人」的批評更是深深地刺激了我。儘管這只是作品中一個不起眼的小謎團,但逢坂剛的評論方式有其代表性,而且是一種極具破壞力的評論方式。關於《首無》,我完全可以想象出下面的這些評語:
「本質上不就是身份替換詭計嗎,人家替換一次,你替換兩次就比別人高明瞭?不過是靠數量取勝罷了。」
「作中作也是老手法了,作者中途換人的敘述性詭計也不是三津田首創的呀。」
「第二重解答也太粗糙了吧。感覺就像是拿來湊數的。」
「前面在做講義時把那種可能性否定了,結果回頭告訴我動機就是那個,這不是耍賴皮嗎?」
雖然我知道這些評論存在謬誤,但我很難做出反駁。直到有一天,我讀了飯城勇三的《埃勒裡·奎因論》,看到了他對奎因創作理念的論述,看到了他對「詭計資料庫檢索方式」的批判,終於豁然開朗。是的,既然我認為三津田是一個對公平競賽抱有強烈意識、極為注重邏輯推理的作家,那自然應該用分析奎因作品的眼光去分析三津田作品。因為奎因作品是最講究公平競賽、最注重邏輯推理的。
用全新的眼光去分析《首無》中的三重解答,我終於看清了這部作品的偉大之處,也能對那些評論做出反駁了。兩封奇異的挑戰讀者書、兩層真相、利用講義阻止讀者檢索詭計資料庫、意外的推理……《首無》融匯和發揚了奎因創作偵探小說時的主要技巧,同時又具備了奎因稍有欠缺的「意外的真相」,更有「最終線索本身亦令人震驚」這一巨大亮點。說《首無》是現代日本最優秀的本格推理小說,絕對當之無愧。
作為一個熱愛三津田作品的讀者,我的觀點可能有偏頗之處。但我還是急切地想把自己的心得與喜悅分享給各位,所以才寫下了本解說最為冗長的第二節。
三、關於新版
2011年,吉林出版社首次出版了《首無》的簡體中文版,翻譯所使用的是原書房的單行本版。這次的新版——千本櫻文庫版——則以講談社的文庫本版為底本,重新做了修訂。因此,新版與老版有以下兩點不同:
1)講談社文庫本版在原書房版的基礎上做了一些修改,並更正了幾處錯誤。新版也照此做了更改。
2)新版本加入了按講談社文庫本版繪製的插畫。如此一來,原本僅靠文字描述難以把握的案發現場和奇異建築的樣貌,都得以清晰地展現在讀者面前。
如上所述,原書房版中存在幾處錯誤,有些甚至影響了推理的正確性,其中較為單純的錯誤(如人名錯誤)在吉林版時就已做了修改。但是,只有一處時間上的矛盾,因未能就修改事宜與作者取得聯絡,只能將錯就錯地按原文翻譯。令人欣慰的是,在講談社文庫本版中,這個錯誤被更正了。具體情況請看下錶。
由於《前言》執筆於某年的十一月,按高屋敷妙子所說的「一次連載兩章——也包括單設《幕間》的情況」進行推算,《幕間(三)》應寫於第三年的一月。進而,高屋敷妙子在《幕間(三)》向讀者徵集意見,並明言「下一期雜誌的連載會暫停一次,所以有足夠的時間」。由此可知,《第二十三章來自讀者投稿的推理》的執筆時期絕無可能與《幕間(三)》一樣,也是一月。老版在時間上出現了矛盾。另按「從執筆到雜誌刊登,之間會有兩個月延遲」的說法,《幕間(三)》將會刊登在《迷宮草子》3月期上,而必須在5月期上發表的《第二十三章來自讀者投稿的推理》,其執筆時間不得晚於3月。因此,作者在新版中將月份改為「二月或三月」,消除了時間上的矛盾,並新增了「紅薯幼苗」這一新線索,供作中偵探和作外讀者推理。
此外,講談社文庫本版還修正了若干事實細節上的錯誤。這些錯誤不影響推理過程和真相。比如,《第十六章搜查會議》提到「雄雞社推理叢書」名下有七位作家,江川蘭子做證說「雄雞社推理叢書的七本書是她以前傳送給長壽郎的,裡面還包括一個叫小栗蟲太郎的作家,共計八本」。在文庫本版中,「七本」和「八本」分別被改為「八本」和「九本」。這是因為其中一位作家「小島政二郎」的作品較長,出版時分了上下兩冊。相應地,《第二十四章刀城言耶先生的推理》中的「日本作家一人一作共出版了八本書」也改為了「日本作家一人一作共出版了九本書」。這類無傷大雅的小錯誤得到修改,也體現了作者和出版社的嚴謹態度。
對了,借這次為新版《首無》撰寫解說之際,我還想披露一個在翻譯上動的小心思。本書開頭有一首童謠,倒數第四行是「女娃是長壽啊一守家絕後」。「女娃是長壽」的原文為「女は長生き」,這個「長生き」可以有很多譯法,比如臺灣版就譯作「女孩長命百歲」。最初我為與上一句的「男娃死得快」對應,打算譯作「活得長」,但最終選用了現在的譯法。因為我覺得這樣可以增加一個伏筆——女孩是長壽(郎),也算是為我所喜歡的作者盡了綿薄之力吧。當然我必須承認,這個伏筆非常牽強……
四、木秀於林,必成棟樑
《如首無作祟之物》未摘得任何桂冠;雖然在當年的各大推理榜單上均名列前茅,但也沒能排到第一名。
然而,是金子總會發光的。2016年,值「本格推理best10」榜單創辦二十週年之際,榜單運營方舉辦了名為「20年本格推理小說bestofbest」的評選活動。《如首無作崇之物》奪得107分,被評為第一名,比第二名高了25分之多。
整整八年後,《如首無作祟之物》終於獲得了其應有的地位,這也足以證明本作在廣大讀者心目中的地位和經久不衰的魅力。此外,自2010年由講談社發行文庫本版以來,本作至今已再版8次。最後一次即第9版的印刷冊數之多,還令作者本人小小地吃了一驚。
至於十多年前某位評委的言論,如今都付笑談中。
張舟
2020年6月30日
作者「三津田信三」的其他小說
《首無·作祟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