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於是為了進一步觀望,抑或是為了抓住確鑿證據,你打算讀《第二十三章》的內容,就在那時回去了?」

「是的。我非常感興趣,想知道你會如何在原稿上弄虛作假。因為順利的話,你也許會在這裡露出破綻。」

「可惡……」

「後面就都是細枝末節了。你一邊表示不太清楚秘守家沒落的詳情,一邊卻能斬釘截鐵地說只有古裡家延續至今反倒十分興旺,這是因為你畢竟在關注自己的家族吧。另外,當我指出江川蘭子氏是男性,而你還未接受這一解釋的時候,問過‘您說蘭子曾是男性,可有什麼證據’,在蘭子身上你用了過去時。你堅稱毬子姑娘殺害蘭子氏的動機絕不只是為了穿他的衣服冒充他,也讓我覺得有點不對勁,感覺你好像特別在乎這一點。」

「一件一件都是微不足道的瑣事,卻積少成多了。」

「況且,從高屋敷妙子夫人的年紀來看,你這人也太年輕了點。」

「呵……如果我是她本人,聽到這話一定會很高興,可惜了。不過也對嘛,我和她確實差了十五歲左右,你的眼光真可謂毒辣。」

「哪裡哪裡,你的演技也厲害之極。我所說的幾乎都是你已知或已覺察的事,你卻能顯出剛剛才聽到的樣子——不愧是年輕時演過戲的人。」

「說雖如此,我的演技最終還是不管用,對不對?」

「話雖如此,我也是剛剛才做出了最終判斷。」

「啊……此話怎講?」

「如果你是真正的高屋敷妙子夫人,那麼當我指出斧高是真兇的時候,你絕對會袒護他。然而你接受了。你甚至暗示可以將此作為文章的結尾。至此我才確信無疑。」

「直到最後的最後都對我緊逼不放,真是難為你啦。明明東城雅哉作品裡的大部分內容,與其說是本格推理,還不如說是變格偵探小說呢。」

「那種充滿邏輯和理性的東西我怎麼可能寫得出來。」

「那麼,最後留下的謎也順便解一下如何?」

「嗯?還有謎?」

「淡媛為什麼被斬首——這不是最後一個謎嗎?」

「啊,沒錯。淡媛從媛首山——那時還叫媛鞍山——向日陰嶺逃亡的途中,被弓箭射中頭部倒地。給她最後一擊的話,倒還能理解,有何必要特地把頭砍下來呢?」

「就是嘛。即便是絕世美女,沒那種怪癖的話誰會要人頭啊?」

「但她還是被砍了頭。」

「為什麼?」

「我想恐怕是因為淡媛扮成了武士的模樣。」

「啊……是為了當替身?」

「嗯。豐臣氏攻陷媛神城時,城主氏秀自刎,其子氏定穿過媛鞍山,經由日陰嶺好不容易逃去了鄰國。而淡媛緊隨氏定之後出逃,就是在那時被扮成了氏定的模樣。」

「是被逼的?」

「於是敵人以為擊斃了少城主氏定,就砍下了頭顱。但後來他們發現是替身,而且還是個女人。他們粗暴對待淡媛的屍體也可以理解為洩憤。」

「難怪她要作祟……」

「燒炭人在窯場的經歷中,不是有過那樣的異象嗎?最初明明看到的是落難武士,但一下就變成了無頭女。如果想成那是因為淡媛曾經扮成了武士模樣,那麼雖說是怪談,卻也合乎情理。」

「我覺得這樣來解釋怪談很無趣,不過,確實能說通呢。」

「也許是我想得太多了,如果淡媛扮作武士對應的是氏定喬裝成女子——如果他因此而得以逃脫……」

「啊?」

「我總覺得,男與女和兄與妹的替換似乎就是一切的開端。」

「……」

短暫的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刀城一臉悠閒地再度環視著客廳。我使勁伸了個懶腰:

「你也累了吧?要不先給你沏杯茶——」

「不,不用。我已經不想自己沏茶了,但又懶得再從座位上站起來。」

原來如此——刀城早就發覺了,發覺我兩次伺機,試圖以極為自然的方式繞到他背後……那自然是為了請他步入高屋敷妙子的後塵。

「那麼,你打算怎樣?」

「這個嘛……還是請你在這裡把文章寫完吧——」

「什、什麼?」

——於是我把自己關進書房,此刻,執筆寫到了這裡。

不過,正在客廳等待的那個名叫刀城言耶的男人,真是個怪傢伙。因為他主張有始無終的連載會剝奪讀者的樂趣,所以應該給出一個嚴絲合縫的結尾。刀城還宣稱他的名字出現也罷不出現也罷,總之必須拿出一個任何人讀後都能接受的解答。我覺得他真是個怪人。

然而說這話的我又如何呢?直到完全露出馬腳的那一瞬間為止,我竟一直模仿媛之森妙元即高屋敷妙子的文風,趣味低下地寫著這篇文章……這可能是因為我骨子裡就是個推理作家。

但是,我輸給了刀城言耶。竟然被這難纏之極的傢伙橫插一槓。他只管專心做他那兼顧愛好與生計的怪談蒐集工作就好,哪知不但對沒解決的殺人案感興趣,還多管閒事要來解謎——

怪談蒐集……

沒錯,一聽到聞所未聞的怪事,他就會不顧一切。譬如村裡的孩子們在傳,馬吞池一帶出現了某種可怕的怪物……

那麼,為什麼他當時沒有對此事緊咬不放呢?

我說出馬吞池怪物的傳聞,顯然是想把他的注意力從案件上引開。然而他卻說起了二守家紘弍的事,以至於我為自己的話所起到的反效果焦慮不已。但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刀城言耶沒有任何反應不是很奇怪嗎?

刀城言耶……

話說他還不曾自報家門……記得他說過,他和高屋敷妙子並非初次見面。然而高屋敷妙子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鄉下作家,刀城言耶則常年在外旅行,他倆應該很難有相見的機會。案發當時,他又沒進過媛首村。難道所謂的並非初次見面指的是和我?如果是這樣……

在一門之隔的客廳裡靜坐的人,真的是刀城言耶嗎……

這麼一想,我就覺得一陣毛骨悚然的惡寒從背脊竄過,這可怕的感覺讓我不禁顫抖起來。

那傢伙是何方神聖……

不,現在我必須冷靜思考——

很久以前見過,看起來比刀城言耶還年輕十歲,對一連串的案子又瞭解又有興趣,這麼說來……

斧高……

怎麼會……太荒唐了……他究竟為什麼……目的是……

對啊,是報仇……長壽郎被我殺了,而且他還被我徹底欺騙過,所以想來報仇也……

但是,如果是斧高,容貌應該有幾分眼熟啊……

容貌?

坐在隔壁的男人……不,我已記不清那個人的臉……甚至不清楚那究竟是不是男人……

那傢伙來之前,兩次,都下著雨。

雨……水……

在這扇門的彼方等著我的,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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