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屋敷元坐火車從終下市警署回家,途中他思緒萬千地想著明天就要舉行的一守家婚舍集會。
前面的座位上坐著兩個男人,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談論艱深的話題。其中一個肥胖魁梧,外表好似探險隊員;另一個則身段修長,稱得上是俊美青年——不過,他穿著一條奇怪的褲子,就像西部片裡牛仔們常穿的那種。起初高屋敷還以為是專事坑蒙拐騙的小商販,後來根據對話的內容,轉念認為他倆應該是大學相關機構的研究人員。只是他倆的交談內容說可疑也好,說可怕也好……總之就是不同尋常。
(好奇怪的兩個人。)
高屋敷警覺起來,不過觀察片刻之後,他斷定這兩人清白無害,便繼續思考起明天的事情來。
(二十三夜參禮平安結束,姑且讓人安了心,但是……)
兩天前長壽郎舉行二十三夜參禮時,他也委託了東守和南守的派出所,從儀式開始的三小時前就在媛首山的三個出入口展開了巡邏。其結果令高屋敷頗為自得——沒有出現任何引發問題的異狀,一守家的繼承人圓滿地完成了二十三夜參禮。
然而安心也只在一時之間,明天就將迎來婚舍集會。當然和代代延續的秘守家繼承人之爭相比,婚舍集會不過是為了讓三個爭奪新娘之位的女人與長壽郎相親,所以高屋敷預計不會發生多大的事。很難想象幾個女人會扭作一團大吵大鬧。
(不過,這份候選人名單可謂問題多多啊。)
早早入圍候選陣容的第一位是二守家的竹子。她是紘達和笛子所生的長女,紘弌和紘弍的妹妹。竹子比長壽郎年長一歲,這也是當地普遍看好的年齡差。村中已流言四起,說這位姑娘傳承了二守婆婆的血統,沒準很快就會騎到丈夫頭上作威作福。
一枝夫人無疑也懷有野心,那就是靠孫女牢牢鉗制住長壽郎,而她自己則身在二守家同時又掌控一守家。被寄予厚望的紘弌戰死,紘弍品行日益不端,對二守婆婆來說,對抗富堂翁的最後一個棋子就是竹子了。
(話說,紘弍為什麼開始接近長壽郎了?)
戰後,時常可見二守家的紘弍對一守家的長壽郎親熱有加。一枝夫人自是怒火中燒,而紘弍本人卻只是嘿嘿傻笑,臉露輕浮之色。他對長壽郎的諂媚態度始終如一,也不管目睹此情此景的村民們如何暗笑他這個二守家的次子。
「難道他現在就想討好秘守族未來的族長?」
村裡人口耳相傳的流言,想攔也攔不住,不久便傳入一枝夫人的耳中,導致她徹底放棄了紘弍。也就是說,戰後二守家陷入了只能將未來寄託於竹子的窘境。
雖說不是當面譏諷和鄙薄,但程度極甚。然而即便如此,紘弍也似乎無動於衷。放在以前的話,他馬上就會和人吵起來。不過,據說他和村民聚眾喝酒時,有一次,只有一次,在醉後說過一句奇妙的話:
「啊,等著瞧吧。看誰會笑到最後!」
對此有所耳聞的高屋敷,想起了十年前在東鳥居口和紘弍對峙的情形。
(難不成他當時看到了什麼……而且是對一守家,對長壽郎很不利的那種——)
由此高屋敷對紘弍展開了調查,這才知道紘弍接近長壽郎並非始於戰後,而是在哥哥紘弌出征後就開始了。只是戰時他還遮遮掩掩,戰後才變得堂而皇之起來。
果然在十三夜參禮那晚……高屋敷想沿著這個思路推演下去,但立刻被一項事實擋住了去路——那晚無論是誰都不可能進入媛首山。更讓高屋敷不解的是,假如紘弍握有長壽郎的把柄,那他的態度不是顛倒了嗎?像他這種人,採取更強硬、更盛氣凌人的態度才合乎情理。
(要說能想到的理由,就是他本人也意識到他畢竟不是當一把手的料吧。)
換言之,雖然登上秘守家之長的權力寶座對紘弍有著十足的吸引力,但由此而自然產生的種種義務、責任和重壓煩不勝煩,他實在是不願承擔。想必這就是紘弍的心態。就這層意義而言,他一定夢想過那樣的生活:戰死的哥哥紘弌如願當上族長,他作為二把手只管撈好處佔便宜。
(莫非那傢伙預見到紘弌可能戰死,為保險起見才去接近長壽郎——)
一瞬間,高屋敷的腦中情不自禁地浮現出這個令人不快的設想。但他一想到紘弍的為人,就覺得未必沒有可能。這讓他又害怕而又難以忍受。
(不管怎麼說,那傢伙的樣子實在是叫人心裡發毛……)
二十三夜參禮結束後高屋敷一度放寬了心情,此時又霍然一驚。
(明天可能還得去媛首山周圍巡邏。為了讓妹妹竹子當上長壽郎的新娘,紘弍未必不會對礙事的三守家華子和古裡家毬子下毒手。)
紘弍懷柔長壽郎的舉動,也可視作一種障眼法,只為麻痺一守家和高屋敷等人以便日後實施惡行。
(假如二十三夜參禮的平安結束也是他安撫人心的手段……假如他真正的目標是這場婚舍集會……說、說不定,這都是二守婆婆的陰謀——)
總之,紘弍接近長壽郎也好,一枝夫人對此事震怒也好,都是惺惺作態。為了讓竹子嫁給長壽郎,為了讓二守婆婆代掌秘守一族,他們佈下了宏大的計劃,而每一齣戲恐怕都是計劃的一部分。
(嗯……那位婆婆很有可能這麼做。)
這麼一想,高屋敷不知道還有什麼可以信賴。
順帶一提,長壽郎的第二位新娘候選人是三守家的次女華子。戰死的克棋和綾子生下了鈴子、華子和桃子,都是女兒。其中鈴子已嫁到村外,桃子又剛滿十九歲,所以才選中了小長壽郎一歲的華子吧。想來三守家自有打算,即使這次婚舍集會不順利,至少手裡還有桃子這張牌。從這一點來看,也可以說在這次婚舍集會中,沒有男孩的三守家形勢優於二守家,還真是有趣。
至於第三位的古裡毬子,則是區區數月前新冒頭的候選人,這事也讓村民大吃一驚。
說起歷代繼承人的新娘,慣例是從二守家、三守家,以及秘守家的「遠親團」中各挑一名候選人。這或許是因為婚舍一共建了前、中、後三間的緣故。當然各家都會推舉合乎自家利益的姑娘,試圖把自家或受自家蔭庇之人的女兒送往本家。偶爾一守家也會主動點名,但這種行為會在秘守一族中播下不滿的火種,所以向來很少發生。
且看這次的長壽郎,據說關於新娘問題一守家早已有所動作。有跡象表明,一守家知道會惹出風波但仍打算親自物色繼承人的新娘。這或許是因為他們想在長壽郎這一代,與二守家和三守家劃清界限。
當然這立刻遭到了一枝夫人的干涉。其結果,風向開始轉為從二守家和三守家最終鎖定兩位候選人。按慣例本應推出第三名候選人的眾遠親,並沒有遣人參與。村民們都說,這多半是二守婆婆為了減少競爭對手,哪怕是一個也好,在暗中做了手腳。
然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第三位新娘候選人登場亮相了,而且還是秘守家遠親古裡家的姑娘,所以出身無可挑剔。不過問題在於毬子的品行,聽說一枝夫人請東京的偵探做過調查,她率先提出反對,說毬子不配當一守家的媳婦。但這番異議所招致的後果讓她始料不及,而且竟然是出自長壽郎之口:
「我想請古裡毬子小姐正式參加婚舍集會。」
雖說一切準備都是身邊的人負責,但實際挑選新娘時還是由新郎做主。當然,屆時富堂翁和戶主兵堂會詳加囑咐,做孫子做兒子的自然也會洗耳恭聽,但不管怎麼說決定權還是在本人手中。因此,出現意外的逆轉也不是不可能。
(二守婆婆肯定也在擔驚受怕吧。)
高屋敷想象著她的那副模樣,嘴角的線條微微鬆弛下來。
不過據斧高所言,長壽郎會不會選毬子做新娘,可以說還存在著相當大的不確定因素。或許他只是打算以同人誌《怪誕》合夥人的身份邀請毬子,新娘候選人云雲,說白了就是一種掩飾。聽說那個叫江川蘭子的怪作家也會來,不知這能否作為判斷的依據。
(看來明天村裡會聚集一堆怪人。)
讓高屋敷煩惱的是,身為北守派出所的巡警,自己對此事應介入到何種程度。富堂翁和兵堂至少對二十三夜參禮那晚的巡邏都表示出了喜悅之情。鑑於十年前的「意外」,這種態度也是理所當然的,但說實話他自己也覺得很愉快。
(但是在喜慶的相親場所周圍,有個警察轉來轉去,這真的好嗎?)
高屋敷舉棋不定,他想起包裡還有出門時妻子讓他帶上路的橘子,便取出來開始剝皮。他打算排空頭腦中的種種思緒,休息片刻。
就在這時,他察覺了來自前方的視線。
猛一抬頭,就見那個肥胖魁梧的男人正一動不動地凝視著他的手,就像在看某種聞所未聞的食物……
(嗯……怎麼了?是在看橘子?)
他不由得視線下移,看向橘子。可剝了一半皮的橘子並無異樣。
「我說前輩……你別這樣啊!」
旁邊的美男子用勸誡的口吻小聲數落胖子。然而胖子充耳不聞,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橘子。
「給、給你……」
看著對方那難以言喻的眼神,高屋敷下意識地把橘子掰成兩半,將剝好皮的那一半遞了過去。
「啊,啊呀……太感謝了。」
話音未落,胖男人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過橘子,一把塞進嘴裡。
「啊啊,真是難為情!」見同伴這副模樣,身材修長的青年無地自容地嘆息道。
隨後他把頭轉向了高屋敷,白皙的臉龐看上去很有教養。他立刻低下頭,說道:「對、對不起。這人眼前一有食物就會起這種異常反應……不,不,怎麼說呢,別看他那樣,其實也不是什麼危險的壞傢伙——」
「那還用說?」胖男人立馬抬起扛來。
「呃……啊,你也來一點如何?」
奇妙的氛圍使高屋敷向青年遞去了剩下的那一半。
「不、不行,這怎麼可以。這麼一來你就沒得吃——」
「哎呀哎呀,這怎麼好意思呢!」
胖男人橫插一扛,語聲蓋過了後輩的話,與此同時橘子已經離開高屋敷的手,到了對方嘴裡。高屋敷錯愕不已地懷疑他是否連皮也一塊吃下去了。不過橘子皮倒還留在胖子的手上,也不知他是什麼時候剝下來的。
「啊啊,所以我才討厭和黑哥一起旅行。」
身材修長的青年與其說驚詫,還不如說是在嫌棄對方。
「你們是在旅行嗎?這一帶的話,只能爬爬山,或是到小溪那裡去釣魚吧。」
高屋敷感覺這是一個好機會,打算探一探兩人的來歷。
被稱為黑哥的男人,一身打扮倒像是來登山的。同行青年的穿著也可視為釣魚之用。不過高屋敷的警察本能告訴他,從兩人散發的氣質來看,旅遊不會是此行的目的。既然如此,他們到關東郊外來幹什麼?高屋敷準備拐彎抹角刺探虛實。
然而,胖子已滿臉堆笑地說開了:
「這傢伙叫刀城言耶,怪人一個,盡寫些怪奇小說和變格偵探小說,一副出不了頭的窮酸樣。我呢,名叫阿武隈川烏,說出來也不怕你笑話,我是京都某神社前途似錦、身份尊貴的繼承人。我家的神社就算在京都也稱得上歷史悠久,不管是誰聽了名號,都會‘喔喔’地表示敬仰。」
話語內容雖然彆扭,倒也乾脆利落地做了自我介紹。
「原來如此。您的名字叫烏,所以外號是黑哥啊。」sup/sup心慌意亂的高屋敷把腦海中突然閃過的念頭說出了口。
「喔!很敏銳嘛。莫非是警界人士?」
這回應讓人無法置之不理,高屋敷一下就提高了警惕。
(這傢伙可不是尋常人物……)
然而阿武隈川的下一句話就讓他的警惕心煙消雲散了。
「我說,你包裡還有橘子吧?」
「我們對民俗學非常感興趣——」可能是刀城判斷不能再任由師兄胡鬧下去,他開始講述此行的目的。
從刀城的話裡得知,他倆正在進行民俗採風,尋找日本各地流傳的怪異傳承和風俗以及不可思議的傳說和舊習俗等。
「平時我們幾乎是各走各的,但這次師兄提出同行——」
「是你說‘一個人害怕,拜託你啦,陪我一起去吧’,不是嗎?」
「誰、誰、誰說害怕了——」
「還是個寫怪奇小說的呢,真沒出息,你說是吧?」
雖然阿武隈川向他尋求支援,但高屋敷不想就這樣點頭。因為怎麼看,也是刀城言耶更像個正經人,毫無疑問。
「你們說到了害怕,莫非說的是淡首大人?」高屋敷無視阿武隈川的存在,向刀城轉過臉。
「正、正是!」
刀城突然兩眼放光。阿武隈川發現了後輩的變化,臉上露出像是在說「喂喂,你又來了」的表情。不過在高屋敷看來,刀城的表情很給人好感,就像面對著一張能讓自己的臉部肌肉也不禁鬆弛下來的孩子般的笑臉。
「看來你也略有所知,所謂淡首大人——」
受到笑容的感召,高屋敷一反常態,從淡首大人的傳承,直講到村民們至今仍相信淡首大人還在繼續對秘守家作祟。當然他只是把它們當作刀城喜聞樂見的怪談故事來講。而有些事,譬如提到十年前的十三夜參禮事件時,他沒說自己認為這是一樁刑事案件。
「我可以記錄下來嗎?」
刀城得到許可後,著手把高屋敷所說的種種故事記了下來。那模樣看起來就像一個用功讀書的學生,讓人不禁會心一笑。
這時,高屋敷發現一臉淘氣頑童相的阿武隈川正瞪視著後輩,像是在嫉妒自己無法融入這其樂融融的氛圍,眼看就要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了。
(哎呀……不把這位哄住可不行。)
他猶豫片刻,還是無奈地從包裡取出裝有脆餅的袋子。這本來是買給妻子的土特產。他把袋子遞給對方後,又和刀城回到了前面的話題。脆餅似乎威力巨大,阿武隈川從此一言不發,只顧一個勁地吃脆餅,發出「咯吱咯吱」「咔嗤咔嗤」的聲音。
刀城聽得入迷,待高屋敷的講述告一段落後,他緩緩地開了口:「聽了你的指教,我覺得這位淡首大人也可以說是秘守家的鎮宅神。」
「哦?即使不在宅邸裡祭祀?」
「是的,雖然都叫‘鎮宅神’,但還是分成好幾種的。一種是在村落中,只有特定的老式家族或本家進行祭祀。以媛首村為例,目前是一守家。第二種是同一家族祭祀一個鎮宅神,以貴村為例的話,就是由一守家、二守家、三守家組成的秘守一族來祭祀。而第三種情況則是村裡的家家戶戶都祭祀著各自的鎮宅神。」
「原來如此。在媛首村裡,第二種的意味最濃厚,但換個角度來看的話,又屬於第一種。甚至還能這麼看,村裡人也都信仰。」
「好像是的。我總覺得這恐怕和媛神堂的選址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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