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是因為從三家的方位來看,媛首山的御堂正位於中央嗎?」
「祭祀鎮宅神的場所可以是宅邸內的一角、與宅基相連的一片土地、宅基的後山、離宅基稍遠的自留山或自留田附近。離宅基近則只有這一家或這一族祭祀,離宅基越遠則越可能出現全村人祭祀的情況——雖然不能一概而論,但未必不存在這樣的傾向。就這層意義而言,媛首山的媛神堂在村中所處的位置也可謂是絕妙之極。」
「不好意思,我想順便問一聲,你對淡首大人有什麼看法?」
高屋敷對眼前的青年抱有徹底的好感,剛見面不久就已親近起來,以至於不假思索地從口中冒出了這樣的問題。
「在大多數情況下,鎮宅神祭祀的是祖先或歷代已故者等與家族息息相關的人。當然,祭祀自然神和一般神的地方也不少,不過我認為在考察鎮宅神的形成時,祖靈信仰仍是其中的關鍵。」
也許是刀城想答謝從對方那裡聽到了怪談故事,對高屋敷元的提問沒有露出絲毫嫌惡之色。
「確實,阿淡相當於一守家的祖先……但是,雖說人們也供了淡媛,可這個村的鎮宅神也未免太會作祟——」
「是啊。說到鎮宅神的特性,最主要的還是起守護作用。但另一方面,激烈作祟也是顯著特徵之一。」
「哦?這是全國性的傾向嗎?」
「是的。祭祀方法不良或有所怠慢自不必說,也有因改建宅基、砍伐周圍樹木而引發的厄運。總之在日常生活中,不得不注意的事情很多。」
「但不管怎麼說,淡首大人是淡媛和阿淡的——」
「是啊。這可能是一種若宮信仰吧。啊,所謂若宮,是指把那些會帶來災禍的兇暴怨靈,置於更高階、更龐大的神格之下進行祭祀,以平息其怒火。不過,媛神堂是否具備這至關緊要的高階神格,我是不太清楚……」
奇怪的是,從未把淡首大人作祟一事放在心上,也從不相信的高屋敷,聽刀城這麼一說後竟不安起來。
「祭祀怨靈,原本是將激烈作祟的憤怒導向外部,並期待內部受到恩惠。向外引導的力量是防禦,指望通過鄭重的祭祀讓內部得到幸運。至於媛神堂,我感覺它並未有效地發揮機能……」
「所以會有災禍,你是這個意思?」
「如果從民俗學角度來解釋作祟現象,那就是這樣。不過由於榮螺塔和婚舍的存在,也可看成淡首大人的力量是在那裡被削弱或被吸收的。」
「嗯。那是一座很奇妙的塔。」
「其原型恐怕可以追溯到榮螺堂。榮螺堂是一座把觀音聖地的本尊的複製品彙集一處的御堂,只要在堂內繞一週就可以一舉完成所有的參拜,其實就是用作巡禮的設施。」
「原來這個是宗教性質的建築啊。」
「是的。不過有人把它作為截斷作祟的裝置做了改良——那個人可不簡單啊。」
「我好像聽說過造塔人的名字……但就是想不起來。」
「所謂巡禮並非只做一次,要反覆進行才有意義。所以榮螺堂的雙重螺旋可以說是最理想不過的。而且,其中還含有模擬體驗胎內迴歸和輪迴轉世的意味。也就是返璞歸真和永生不息。對含恨而終的人來說,可能是最好的安魂形式。」
「啊,原來如此……竟然還有這種意義……」
「當然,這也是一種迷惑對方,讓對方來回繞圈子的機關吧。總之都做得很出色。」
「婚舍那邊又有什麼講究呢?」
刀城言耶雖然年輕得多,但高屋敷對他不僅有好感,更有一股近乎尊敬的情緒油然而生,語氣也不由得鄭重起來。
「考慮到婚舍的特性,大致可以分成三類。第一類是為選擇配偶而提供的相親場地。第二類是在得到村裡的青年團等同輩青年認可和家長允准後,兩人用來生活起居的地方。第三類則是正式入贅或正式出嫁後使用的場所。」
「那媛神堂的婚舍呢?」
「從你剛才的話來看,婚舍是用來相親的,所以接近第一類。不過考慮到相親物件是事先定好的,得承認其中也含有第二類的要素。」
「是這樣啊。」
「另外,根據婚舍所在地,可以分為女方婚舍、男方婚舍和寢宿婚舍。因為入贅時得利用女方婚舍,出嫁時得利用男方婚舍。至於寢宿婚舍,大多為村莊公有,無論是哪種情況都可使用。換言之,媛神堂的婚舍是典型的男方婚舍。不過在特殊情況下,譬如與異類附體家族的人結婚時,誰都可以使用,從這一特性看,也能算寢宿婚舍。」
「以媛神堂為首的這些設施果然很特別啊。」
「也許可以這麼說,一切都是為繼承一守家的男孩而存在的。」
「哪裡的人都希望得到繼承家業的男孩,那種老式家族就更不用說了吧——」
「從各地傳唱的拍球歌裡也能看出,生下來的是男還是女,往往會有巨大差異。在滋賀的歌詞裡,如果是男孩,就是‘讓他上京去求學’,女孩則是‘丟去河邊吧’;在愛知,男孩就唱‘放在地上也不行’,女孩則唱‘乞丐的一路貨’;在富山,男孩甚至成了‘玉之子’,女孩卻要‘往死裡踩’。」
「啊?那麼過分的事都……」
「當然實際上不會真幹,而且畢竟是少數特定地區流傳的兒歌。」
「但是就算和那些例子比,一守家的情況也太誇張了吧。而且男尊女卑的現象可以說比別的家庭更嚴重。」
「為了平安養大孩子而實施各種咒術,這在從前是家常便飯。那位叫藏田甲子的婆婆巧妙地——這麼說也許有點不妥——把男尊女卑結合進去了。」
「你是說,就算不存在淡首大人這種特別令人忌諱的物件,也免不了要對孩子施行咒術?」
高屋敷常常想,針對秘守家繼承人的種種習俗,怎麼說也太反常了。但這也是因為此地有淡首大人而別處沒有——這是他個人的理解。
「嗯。人們認為,從剛出生到懂事前後為止,就算沒有那種邪惡的物件,孩子也很容易成為妖魔的餌食。有些地方是到七八歲,也有到十幾歲為止的,形形色色各不相同。」
「因為孩子的死亡率歷來就高居不下。」
「生孩子也很辛苦。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孩子,一轉眼就死了,為人父母者畢竟是難以忍受的,對吧。所以,人們會向剛出生的嬰兒破口大罵,比如‘生了這麼一堆糞’‘這個狗孃養的孩子’‘生了個討人厭的娃喲’等。他們擔心孩子從來到人世的一瞬間,就被邪惡的東西纏住——」
「嗯?請、請等一下。‘所以’後面的那段話——我不太明白……」
「啊,我的意思是通過不讚反貶的做法,保護嬰兒不受妖魔傷害。換言之,就是宣佈——這孩子不是可愛的人類嬰兒。」
「啊,原來如此。不過,就算是這樣也——」
「是啊,想想母親的心情,我也覺得不太好。但是在自古就有這種風俗的地方,不罵一下反倒會心裡不安。」
「唔,這些事還真是挺有趣,挺深奧的呢。」
「可不是嘛。對了,我有點感興趣的是——」
「那個,被叫作什麼來著?」
就在這時,阿武隈川突然插了一句話。高屋敷的視線不禁從刀城身上移開。只見阿武隈川正盯著他看。繼續下移的視線前方,是一個空蕩蕩的脆餅袋子。
(已、已經吃完啦……而且是一個人吃完的……)
雖然被極為不祥的預感所包圍,但出於阿武隈川那特有的與刀城言耶截然不同的吸引力,高屋敷隨即回應道:「‘那個’是指……什麼?」
「就是大家都說的在這一帶的山裡出沒的妖怪,笑聲讓人毛骨悚然的——」
「啊啊,是山魔嗎?」
高屋敷條件反射式地答道。就在這時——
「山、山、山、山魔!那是什、什、什麼?」
高屋敷還以為是哪個素不相識的無禮之徒突然從旁插嘴,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居然是刀城言耶先生。
「啊?不,這……」
高屋敷被這過於急劇的態度轉變嚇了一跳,一時訥訥不成語。而刀城則噌地探出了身:
「由於是在山林出沒,這種妖怪才會寫成‘山之魔’,讀作‘yamanma’吧。話說山這一存在,自古就是人類信仰的物件。譬如祖靈信仰認為人死後會迴歸于山;還有,春季來臨時神下山入村,化為田神,秋收結束後再回山化為山神;等等,類似的傳說全國都有。而在那些信仰中,人們認為川神河童會以春秋分的前後七日為界化為山神,抑或認為山神原本就是天狗的別稱,總之與妖怪也有深厚的聯絡。這跟狼、猿、蛇等動物被視為山神的使者或山神自身,是一樣的道理。當然這也和山姥、山地乳、山爺、山童、山兔、山男、山女、黑坊等棲息山林的妖魔鬼怪有關,然而山魔這一稱呼,我是今天第一次聽到。剛才你的話裡,一次也沒出現過山魔吧。這是為什麼?那麼稀罕的東西你為什麼不提呢?嗯,我沒法理解啊。不、等一下,也許對於這一帶的人來說,山魔實在太普通了吧——」
「不、不是……沒有這回事……而且關於山、山魔,我也沒什、什麼瞭解,那、那個,只知道是一種棲息在山裡的妖怪——」
懾於刀城猶如怒濤一般湧來的迫力,高屋敷做出了判斷:要從這奇特的攻擊中逃脫,首先要做的是,趕緊讓對方明白自己沒有山魔方面的知識。
「啊,前輩!山魔的事你竟然瞞著我!」
看來高屋敷的想法沒錯,刀城的矛頭轉向了阿武隈川。
但阿武隈川本人卻顯得滿不在乎,完全無視後輩的責難。他看向高屋敷,臉上浮現出可憎的淺笑:
「唉,對不起啊。這傢伙有個怪癖很教人傷腦筋,只要聞所未聞的怪談一入耳,他就會不顧身邊的情況,立刻狂飆突進一般衝向發話者。哎呀,所以我才討厭和你一起旅行啊。真丟人!」
說雖如此,他卻絲毫沒有難為情的樣子。從那露骨的表情裡看得出來,眼前的風波讓他樂不可支。
不過,也許是刀城棋高一著。因為他完全沒把阿武隈川的挖苦當回事,反而就山魔一事連連追問。
「這些都不重要,黑哥!究竟哪裡有關於山魔的傳說啊?」
「啊啊,煩死人啦。難道你不知道,我正在為你的無禮行為向人家道歉嗎?」
「道歉的話,待會兒要我道幾次歉都行。先別管這種事——」
「知道了知道了。見鬼,哎……」
雖說是自己燃起的火種,但後果很嚴重,阿武隈川臉上流露了些許後悔之色,拿出地圖開始說明。
(搞什、什麼嘛……這兩個傢伙。)
高屋敷後悔地想,果然最初的印象才是正確的。
(不過刀城總算比阿武隈川強些,這一點毫無疑問。不過畢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吧……)
高屋敷戰戰兢兢地偷眼看著兩人,考慮是不是要換個座位。就在這時火車開始減速,看來是快到下一站了。
「前輩,我要下車。」
刀城突然站起身,隨即動手從行李架上取下行李。
「哎?還沒到終點吧?」
「從這裡下車的話,好像離山魔傳說中心地的山會更近一點。」
「什麼!喂喂,媛首村怎麼辦啊?」
「當然是以後再去了。」
「以後……這樣計劃不就亂套了嗎?小言,你這麼任性可不行哦。」
阿武隈川發出了令人反胃的肉麻聲音,以至於高屋敷的雙臂都起了雞皮疙瘩。
「計劃雖說也很重要,但隨機應變地行動起來,才是民俗採風的生命之所在。」
「但、但是啊……」
「好啦,這是前輩你的行李——請拿好。」
「我說,鳥杯島我們不是還沒去嗎?你也說過以後還想去神神櫛村的,對吧?總之啊,別的還有很多——」
「一碼歸一碼。未知的怪異就在眼前,怎麼可以視而不見呢?好了,已經到站啦。啊,剛才真、真是太失禮了。」這時,刀城突然把臉轉向高屋敷,「我、我們要在這裡下車了……前面多有失禮之處,深感抱歉。謝謝您的橘子和脆餅,就此別過,祝您一路順風。」
他深深地低頭敬了一禮,拍拍還在嘟囔著牢騷話的阿武隈川的臀部,把他攆到車門口。下車前阿武隈川回過頭,臉上露出乞憐般的表情,於是高屋敷滿臉春風地揮了揮手。
(嘿,這就叫自作自受啊!)
沒多久,火車便緩緩啟動了。
這時,在站臺上目送火車的刀城言耶,突然奔向高屋敷的座位窗邊。
「話說,淡媛的頭為什麼會被砍下來呢?」
他追著火車一邊跑,一邊喊。喊完之後,又向目瞪口呆的高屋敷揮手道別。
註釋
.阿武隈川:日本河流名,此處作為姓氏,因此他單名為「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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