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守派出所的裡室,與妻子隔矮桌相對的高屋敷因思路受阻而陷入了沉默。於是妙子確認似的問道:
「也就是說,可謂和一守家、二守家、三守家相關的那些人,在十三夜參禮期間一直都有不在場證明是嗎?」
妙子的目的是借提問激勵丈夫,再次開啟他停滯不前的思路。高屋敷了解這一點,心下感激,於是決定配合她的意圖。
「你聽我說。假如真有罪犯存在,就意味著此人是從北面,或東面,或南面的某個鳥居口進的媛首山。而且,說到進山的時刻——」高屋敷一邊把時間表指給妙子看,一邊說道,「如果走北路,可能性最大的首先是一守家一行人進入祭祀堂的六點半之前,或六點半到我拜訪祭祀堂的六點五十分之間。我在鳥居附近巡查,長壽郎君和斧高進入媛首山的七點前後,到妃女子離開祭祀堂、僉鳥鬱子開始監視鳥居口的七點十五分之間也有可能,不過我覺得這段時間內眾人的活動過多,對罪犯來說有點危險。」
「是啊。不過可以確定一點,假如罪犯利用的是北鳥居口,最晚也不會超過七點十五分。」
「是的。再看東鳥居口,我到達那裡的七點三十分是最後時限。順便說一句,這也是斧高目擊到第一個妃女子的時間。至於南鳥居口,佐伯從七點起就守在那邊了,所以罪犯必須在七點之前進山。」
「換言之,從六點半之前到七點三十分期間,所有人的不在場證明都成立是嗎?」
「嗯,不光是這些。我們還要考慮什麼時候罪犯能走出媛首山。就某種意義而言,北面從七點起,斧高就一直在‘監視’參道了。對了,有段時間他躲在樹後了,所以是不完全監視,但他本人聲稱有誰經過他不會不知道。而且從七點十五分起僉鳥鬱子就已開始監視鳥居口,八點後長壽郎君又跟斧高會合了。而到從井裡撈出妃女子屍體的九點為止,參道側旁有六人之多。東面是我,南面有佐伯,各自巡邏參道直到九點。這樣一來,罪犯從媛首山脫身的時刻,自然是在九點過後了。」
「但九點過後,每個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是的。倒是七點三十分在東鳥居口被放走的紘弍等人,直到九點多為止都沒有不在場證明。這期間正是作案時間——」
「但諷刺的是,這段時間他們不可能進入媛首山……」
「對。按你喜歡的偵探小說的講法,媛首山曾處於一種密室狀態。」
「如果穿過日陰嶺走西路呢?」
「那裡確實沒人監視。但不管打哪兒走都得繞個大圈子,而且那險峻的地形,哪是說過就能過的。」
「反而要費更多時間呢。而且多耗費的那部分時間,恐怕也弄不到不在場證明。」
「而且說不清好幾個小時自己身在何處的人,一個也沒有。所以應該認為罪犯沒走西路吧。」
「從森林中穿過去是否可行呢?」
面對妙子的發問,高屋敷露出微微得意的表情:
「如果罪犯是從外面潛入山裡的,自然很難確定進入的地點。但是呢,不管是誰最後總得走參道。根據我和佐伯調查的結果來看,參道上壓根兒沒有相應的痕跡。而斧高藏身的樹後則清晰地留下了斧高的痕跡。」
「你調查的是秘守家的那些人吧?如果把嫌疑範圍擴大到村裡的所有人,又得另當別論了吧?」
「嗯,話是沒錯……」
「但這樣一來就更找不到動機了。」妙子隨即否定了自己剛提出的看法,「因為秘守家的孩子們和村民交流非常少,尤其是長壽郎少爺和妃女子小姐,他倆和別人的交往應該沒有密切到會導致殺人的程度。」
「我也這麼想。我一度懷疑,會不會是某個受二守家蔭庇的村裡人——不過我改變了想法,發展到殺人畢竟還是不合情理。」
「我說……」一臉謹慎的妙子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什麼?注意到什麼的話,就儘管說出來。什麼事都行。」
「我是在想,假設媛首山在推定作案時間內處於密室狀態,那麼首先要懷疑的就是當時正在山裡的人……」
「啊……?」
「三個派出所的巡警在媛首山的三個鳥居口巡邏,這種事誰都不知道對吧?」
「對啊……」
「所以山裡的人多半以為這裡可以自由出入,想著就算警方看出這是一樁殺人案,也會認為罪犯是從外面來的……」
「等一下,要說在山裡的人,只有長壽郎君和妃女子,還有斧高啊。」
「妃女子小姐是被害者。斧高也不太可能殺人,不是嗎?」
「那麼,是長壽郎君……」高屋敷面露驚愕之色。
「我當然也不想說對妃女子小姐下毒手的人是他。不過,探討了這一連串的情況後,怎麼看都對他很不利,不是嗎?」
順帶一提,斧高接受問話時,高屋敷曾數次把他帶進派出所。因為一守家有藏田甲子的嚴密監控,他無法暢所欲言地發問,斧高也似乎難以啟齒。就在那段期間,妙子好像徹底喜歡上了這孩子。
「我沒把詳細情況告訴你,其實……」
高屋敷講述了進入媛神堂的妃女子在榮螺塔頂消失的事。
「如果這只是長壽郎君的一面之詞,也許我反倒會懷疑他。可是有斧高做旁證。長壽郎君確實能在媛神堂、榮螺塔或婚舍內殺害妃女子。可之後他就在斧高面前現了身,而且直到發現井裡的妃女子為止,他倆都在一起,所以把屍體推下井的不可能是他。」
「長壽郎少爺姑且進入婚舍,留意著不被小斧高發現,偷偷出來躲在井邊。然後殺害隨後到來的妃女子小姐,把屍體拋入井中——」
「喂喂,這也太牽強啦。首先境內鋪著玉砂利,再怎麼輕手輕腳地走路,也一定會發出響聲。而斧高只聽到過兩次聲音,分別是在長壽郎君和妃女子向媛神堂走去的時候。而第三次是長壽郎君走出媛神堂,出現在斧高面前的那次。」
「換言之,長壽郎少爺有‘人在婚舍’這個充分的不在場證明。」
「而且,從妃女子在井邊進行祓禊直到她進入媛神堂,斧高的視線就沒移開過。」
「進入媛神堂的妃女子小姐,就那樣從榮螺塔頂消失了?」
「嗯。當時的媛神堂、榮螺塔和婚舍也構成了一種密室狀態。長壽郎君不可能作案。」
「是啊,建築物還有小斧高的監視,加上包圍著四周的玉砂利,御堂建築群處於三重密室狀態……如果考慮外來的罪犯,還得加入媛首山本身,這就成了四重密室。」
「啊,等一下,就算情況是這樣,可你究竟為什麼要說長壽郎君可能是罪犯呢——當然我知道,媛首山處於密室狀態,所以疑點指向了長壽郎君。但他不是沒動機嗎?」
「長壽郎少爺倒是……」
有感於妙子意味深長的語調,高屋敷驚訝似的反問道:「嗯?怎麼回事?」
「我在想,妃女子小姐可是有動機的……」妙子出語驚人。
「啊?你說什麼?」
「不是長壽郎少爺想殺妃女子小姐,而是他險遭妃女子小姐毒手。換言之,長壽郎少爺出於正當防衛不幸殺死了妃女子小姐。慌亂中他想起了從前發生過的意外事故,也就是進行十三夜參禮的男子落井而死的那件事。於是他急中生智把屍體遺棄在井裡,心想就算人們知道是殺人案,也會認為罪犯是從外面來的。」
「原來是這樣。道理上能講通,可是妃女子的動機呢?」
「看著富堂翁和一枝夫人,我就忍不住把他倆的關係和將來的長壽郎少爺與妃女子小姐重疊在一起。當然我覺得長壽郎少爺和富堂翁不同,他不會對妃女子小姐採取冷酷無情的態度。可妃女子小姐會對一守家嚴重至極的男尊女卑產生憤恨,不是嗎?」
「憤怒在十三夜參禮之夜不由自主地爆發了——嗯,不是沒這個可能。」
「這樣一來,被殺的為什麼是妃女子小姐,也就能說通了。」
「你是說,動機不是一守家的繼承問題,而是別的問題?」
「只有男子受優待就是因為他們能繼承家業,這麼一想,也不能說是別的問題了。」
「是啊……不過,這樣的真相也解釋不了他們不給任何人看屍體這種不自然的態度啊。」
高屋敷回到了最初的大問題。
妙子窺探著丈夫的臉色道:「關於那具屍體,村裡傳出了一個讓人心裡發毛的流言,你知道嗎?」
「啊,其實是無頭屍什麼的……對吧?我向富堂翁求證時,他大發雷霆,最後還要我去搜查逮捕傳播謠言的人。所以我就沒告訴他,據說這流言正是出自一守家。」
「是溜吉先生或宅造先生偷看到了嗎?」
「我是這麼認為的,也問了他倆,但都答說絕對沒偷看。不過,就算他倆真看到了什麼,也不會傻到承認吧。」
妙子發現茶杯空了,急忙往茶壺裡注入熱水。
「小斧高說,他看到的第一個妃女子小姐是首無,關於這一點……」
「他終究是個六歲的孩子,心裡害怕所以看到了幻象吧。」
「你不覺得他年紀雖小,但其他部分的證詞都一清二楚嗎?」
「嗯?這個嘛,確實……那又怎樣,難道你想說首無當真出現過?」
妙子輕輕搖晃茶壺,隨後斟上茶,把茶杯遞給丈夫,反問道:「小斧高說的第二個妃女子小姐,你認為確實是她本人?」
「大概不會錯。因為她沒做什麼可疑的事,而且,至少脖子上面還有頭。相較而言,第一個——好吧,假設真是有那麼一個人——不但沒有頭,最後還消失不見了。要問哪個是妃女子,自然是第二個吧。」
「說的也是。不過,既然認定第二個人是妃女子小姐,那麼第一個人與其說是首無或小斧高的幻覺,還不如理解為一個身份不明者比較好吧。」
「什、什麼?你是說真的還、還有一個人?」
「從尾隨長壽郎少爺的小斧高進入媛首山,到妃女子小姐離開祭祀堂的十幾分鍾裡,有人通過北鳥居口進了山。這麼想的話,大致能說通。」
「假設斧高、某人、妃女子依次在參道上走過,那麼確實和斧高的目擊證詞一致……但是,真有這麼一個人嗎?最重要的是,這個人會是誰呢?」
「聽起來可能有些輕描淡寫,但我也認為以秘守家的人為物件開展搜查是正確的。」
「啊?哦哦……」
「只是,我認為搜查物件還應該包括秘守家的幾個用人——」
「用人——難、難道是鈴江嗎?」
「據我所知,在十三夜參禮前後出過村子的年輕女子,只有一守家的鈴江。況且她還是在儀式前一天請辭的。還有,她已經十九歲了,個子卻很矮小。」
「也、也就是說,不知怎地……落井身亡的不是妃女子而是鈴江。兵堂先生和藏田甲子謊稱是妃女子死了。但一旦有人見到屍體,謊言就會被揭穿,所以才不給任何人看——你是這意思?」
「那樣的話,邏輯上大致能講通。」
「嗯……但是,他們有什麼必要謊稱鈴江是妃女子呢?不,首先我想問的是,鈴江為什麼會闖入十三夜參禮的現場?還裝扮成妃女子的模樣?」
「我不知道。」
妙子乾脆地一搖頭,令高屋敷有點失望。或許這是因為他雖然難為情,但下意識裡還是期盼妻子能發表一些他自己完全沒想到的看法……
但一瞬間,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種解釋:
「假設井裡的屍體是鈴江,那麼妃女子可能就是罪犯。如果他們為了隱瞞這件事,最終把妃女子扮成了被害者……」
「你是說,兵堂先生等人在包庇妃女子小姐?但是,也許他們相信那具屍體真是妃女子小姐啊。」
「此話怎講?」
「屍體沒有頭——如果這是事實,那麼可能是妃女子小姐殺害了鈴江作為自己的替身。換言之,是偽裝成她自己被殺。當然我不明白動機是什麼。難道是她不惜抹殺自身的存在,也要逃出一守家……」
「這不就是偵探小說裡常見的加害者和被害者的替換嗎?」
「嗯,這是無頭屍模式裡最基本的一種。」
意外的進展讓高屋敷感到了疑惑,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
「但是,假如第一個妃女子是鈴江,那麼她到達井邊時,妃女子不是正走在參道的途中嗎?而長壽郎君已進入婚舍。也就是說,當時只有鈴江一個人。要把她推下井,那才叫誰都做不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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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無·作祟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