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高拿著長壽郎的字條衝進祭祀堂的一瞬間,兵堂和甲子婆張口結舌,只是一臉詫異地盯著他。就連一向冷靜,凡事無動於衷的僉鳥鬱子,也微微吃驚似的瞪大了眼睛。
率先恢復鎮定的果然還是甲子婆。
「哎呀……這孩子,怎麼回這裡來了?」
她用責備的目光瞪視斧高。不過,也許是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異常情況,若在平時,她一定會大聲呵斥斧高,命令他回一守家,而此刻的她只是目不轉睛地觀察著斧高。
「唔,這個……是從長壽郎少爺那裡……」
斧高也怕惹怒甲子婆,被她轟出去,急忙把長壽郎給他的紙片遞了上去。這張寫給父親與乳母的便條,是愛好文學的長壽郎用身邊常備的筆記本和鋼筆完成的。
「長壽郎少爺——?」
甲子婆慌忙從斧高手中搶過筆記本的紙片,開啟後和兵堂一起看。鬱子也立刻站到兩人身後看了起來。
妃女子落井。我讓小斧兒給你們捎信。這不是謊話也不是玩笑。
長壽郎
紙片記載的內容如上。多半是長壽郎考慮到斧高突然在祭祀堂露面會顯得不自然,所以在倉促之間想出了這些話。為了萬無一失地讓眾人明白斧高絕對沒惡作劇,他一定絞盡腦汁地想過如何傳話為好。
「啊呀呀呀……」先是甲子婆慘叫起來。
「掉……掉井裡了……還、還是妃女子……」緊接著,兵堂臉色變得蒼白,嘴唇開始發顫。
「看來在順利完成十三夜參禮前,發生了一直讓人擔心的事啊。」只有鬱子的口吻中不含任何情感,像是淡然接受了長壽郎傳來的資訊。
祭祀堂被寂靜所包圍。甲子婆無力地癱坐著,兵堂處於茫然若失的狀態,鬱子則用近乎冰冷的目光注視著他倆。只有斧高依次窺探著三人的模樣。
「是不是帶幾個年輕人去井那邊比較好啊?想想長壽郎少爺還一個人留在山裡——」不久鬱子平靜地提出建議,也不知這話是對兵堂還是甲子婆說的。
「哎?啊,對、對呀老爺。長、長壽郎少爺還在呢。」
「嗯?長壽郎……」兵堂的反應有氣無力,就像第一次聽到一守家繼承人的名字,不過一轉眼他就一躍而起,「對、對啊,長壽郎沒事。好、好吧,總之必須先把妃女子從井裡撈出來。讓溜吉和宅造準備一下。」
「明白了。小斧聽好,你現在馬上回一守家——」
斧高遵從甲子婆的指示一一照辦,最終溜吉和宅造兩人帶著燈、繩和水桶等物趕到祭祀堂後,一行人向媛首山的水井進發了。
只有心不甘情不願的斧高被甲子婆喝令老實回家待著。當然他只是佯裝聽命,其實一直悄悄跟在眾人身後。每個人都只關注在參道行進的方向,所以尾隨其後非常容易。走到水井附近時,斧高躲到最初打算藏身的石碑後,以便窺視眾人。
長壽郎迎接這一行人,似乎先是向兵堂和甲子婆說明了情況。隨後包括鬱子在內的四人向井裡張望了片刻。接著,甲子婆從帶來的包袱裡取出線香、蠟燭、念珠,甚至還有三具足sup/sup和拂塵之類的物品,當場完成了簡單的超度。
兵堂等甲子婆唸完經,叫來了溜吉和宅造,像是在命令他們下井用繩子綁住妃女子的雙腿後再拉上來。
宅造給溜吉繫上救生索。準備完畢後,圍在井邊的四人後退,換由他倆上前。先是溜吉跨坐到井沿,宅造再用雙腳內側抵住井外壁和地面的交界處,擺出著力叉腿站立的姿勢。溜吉看著宅造的動作,等他一點頭,便握緊繩子,雙腳探入井中。接著,宅造一點一點地鬆開繩索,溜吉也緩緩地向井中降去。隨著這樣的反覆操作,溜吉的身影逐漸隱沒在井中。
過了一會兒……
「哇啊啊!」
井底揚起了溜吉的叫聲。那叫喊在水井的細長內壁中迴響著,化為毛骨悚然的聲音傳入了斧高的耳中。
「怎、怎麼了?」
宅造不禁回喝一聲。他看看手中的救生索,把目光移向兵堂,搖了搖頭,像是在說能感覺到繩子那頭確實有人。
「喂,阿溜,你怎麼啦?不要緊吧?」
宅造繼續發問,然而井下毫無回應。
「老、老爺……」
宅造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拉起救生索,請求兵堂的指示。而他的主人聽到溜吉可怕的慘叫聲後,就像撞了邪似的,只顧盯著水井發愣。由此可見,誰都不想靠近水井,更不想往裡面看。
「啊,把我拉上去!快、快把我拉上去!」
井下傳出溜吉的叫聲,語聲中滿是焦躁、恐懼與厭惡,似乎一心想盡快逃離現在身處的地方。
「知、知道了!馬上就拉。可、可以拉了吧?」
同伴不同尋常的反應讓宅造吃驚,但他恐怕也感到了事態不一般,竭盡全力拽起了繩。
不一會兒,只見從井沿伸出一隻手,隨即溜吉只靠腕力就爬了出來。他連爬帶滾似的趴倒在地,呼哧呼哧直喘粗氣。
「喂,喂喂,阿溜……這究竟是……」
宅造連聲呼問,但對方只是脫力似的搖著頭,說不出話。即便如此,他還是想起身,就在雙手撐地、上半身坐起的一瞬間——
「呀呀呀!」溜吉發出女人一樣的尖叫聲,雙手胡亂地敲打、摩擦、揮舞起來。
「怎、怎、怎麼了呀……喂,阿溜!快給我振作起來!」
宅造抓住溜吉的雙肩,使勁搖晃陷入狂亂的他。於是,好似附體異類被驅除一般,溜吉恢復了平靜,就地坐下。
「怎麼了,嗯?出什麼事了?」
「毛、毛、毛……」
「毛?什麼意思?」
「毛、毛髮……是頭髮……而、而且還是女人的……長、長頭髮……」
「女人的頭髮?」
「嗯……我看到井水錶面黑壓壓的一片,所以就伸手、手一探,結果數、數不清的長頭髮密、密麻麻地粘住了我、我的手……」
與溜吉視線相接的宅造,看來也發怵了。不過,也許是因為兵堂在旁不便吵嚷,宅造繼續問道:「那……那麼有沒有拿繩子綁住兩個腳踝……」
「啊,那、那個已經牢牢綁好了。沒、沒問題的。不會有事。」
溜吉晃晃悠悠站起身,又向兵堂報告了一遍情況。
然後,他們讓捆綁在屍體腳踝上的繩索的另一端穿過井邊的滑車,完成了打撈的準備。
「如果是在祓禊過程中掉下去的,妃女子很可能沒穿衣服。你們兩個,給我閉上眼睛!直到我說行了為止,知道嗎?」
兵堂傲慢地下達命令後,動動身子示意兩人拉繩。
被要求閉眼的明明是宅造和溜吉,然而只因命令出自兵堂之口,就讓斧高情不自禁地感到自己也必須遵從。這也許是僱工心理在作怪,因為他小小年紀——不,是自幼就替人打雜幹活了。
不過,唯獨此刻另當別論。斧高反而沒有閉眼。這並不是因為他有意違抗兵堂,只是出於純粹的好奇心,而且還是一種想要窺探恐怖事物的心理。然而,隨著繩索一點點地被拉上來,他又膽怯起來。啊,不行啊,不行了不行了,不快點閉眼的話,天知道會看到什麼東西……
在祭祀堂時冷靜如常的鬱子,也和他有著相同的感受吧,中途就把臉背過去了。兵堂似乎也不想看到屍體,姿態僵硬地欲從井邊離開。直面現實的只有用雙手鋪席的甲子婆。
沒多久,井中出現了垂吊在繩端的腳踝。兩旁的柱上各懸掛著一盞油燈,在火光的照耀下,腳踝呈現出令人遍體生寒的慘白色。小腿、膝蓋、大腿、臀部依次出現的時候,斧高不由自主地轉開了視線。因為屍體的皮膚上密密麻麻地粘著長髮,就像被無數詭異的吸血蟲吸附在身上一樣。
(那……那是什麼玩意兒……)
這一幕讓人心驚肉跳,斧高甚至感到噁心。
(那是從妃女子小姐頭上脫落下來的嗎?)
自然脫落的話,量未免太多。但話又說回來,很難想象是她自己剪下來的。
(是被別人剪下來的?可是,為什麼要剪頭髮呢……)
想到這裡,斧高的腦海中浮起了一個荒唐的念頭。
(不是剪掉頭髮……沒準是因為砍頭時連帶著把頭髮也切斷了……)
斧高在石碑後正打著哆嗦,井那邊傳來了嘈雜的人聲。抬眼一看,原來屍體已被包入席中,搬運的準備工作正在進行。
(不先一步趕回家,就真的要被甲子婆責罰了!)
一念及此,斧高的戰慄平息了下來。在眾人走上參道前,他敏捷地離開石碑,躡手躡腳地回到石板路上。就這樣壓著腳步聲,直到拉開了一定的距離,確信沒問題以後,才如脫兔一般撒腿飛奔而去。
作者「三津田信三」的其他小說
《首無·作祟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