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你是偷偷跟來的。」
斧高再次點頭。原以為一定會被痛斥,也做好了心理準備,可長壽郎只是臉露苦笑。見到這樣的笑容,斧高不禁安下心來。
「果然那時候少爺沒有發現我吧?」
問完斧高就後悔了,因為這無異於特地告知長壽郎,他看到了他的裸體。
(糟啦……)
長壽郎耿耿於懷的就是身體孱弱,雖為男子,卻只有弱不禁風的體格。果然他神情大震,浮現狼狽之色。
「啊!但、但是……我、我沒看。因為我馬上就把眼睛移開了……」斧高驚慌失措地否認道。
長壽郎臉上泛起些許笑容:「好了,沒關係。我只是沒想到旁邊藏著人,而且還是你,所以有點吃驚……」
「真是太對不起了。」斧高深深地低下頭,道了歉。
這時,長壽郎用稍顯焦急的語氣問道:「別管這些了,你有沒有看到妃女子?她應該到這兒了……」
「看到了,是在長壽郎少爺你後面來的。」
「我就說嘛。那麼她在井那裡做完祓禊後,進媛神堂了嗎?」
「我並……並沒有一……一直盯著。」
斧高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因為他怎麼也不願讓長壽郎意識到,自己偷窺了他倆的祓禊過程,也就是他倆的裸體。
「嗯,這我知道。你是擔心我們倆才跟來的,對吧?」
斧高想說不是兩人,他只擔心長壽郎一個人,不過還是柔順地點了點頭。
「這麼說,妃女子確實進了媛神堂,對吧?」
「是的。可、可是……」
「可是?」
「出現了……首、首無!」
「什麼……」
前言不搭後語的斧高,開始以亢奮的語氣描述第一個「妃女子」化為「首無」的情景。
「等、等一下,你的話我不太明白。你再緩一緩神,好好按順序說,不然……嗯,怎麼辦呢?這樣吧,你能不能從離開祭祀堂的時候說起呢?做了什麼,看到了什麼,邊回憶邊告訴我,不要慌,慢慢地想。」
在長壽郎的諄諄善誘下,斧高從躲到北鳥居邊的石碑後開始,講述了自己的活動和親眼所見的一幕幕。說到長壽郎祓禊那一段時他支吾起來,不過長壽郎百般鼓勵,還提了一些推動話題的問題,好歹讓他過了這一關。
「原來是這樣,你就躲在那棵樹的後面啊。」
長壽郎的語氣中毫無責怪之意,他的臉上浮出苦笑,就像是哥哥發現了年幼弟弟的惡作劇。但是說到第一個妃女子,也就是首無時,他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嗯……你會不會在樹後沒留神睡著啦?」
「沒……沒有!」長壽郎的話外之音在暗示這是他睡迷糊時做的一場夢,斧高當即予以否認,「我清楚地……不、不……也許是模模糊糊看到的,但我確實看、看見了首無……我是說,一個沒有頭的女人。」
「那人還裸著身子?」
「是、是的……」
長壽郎沉吟片刻,說「第一個妃女子姑且不管」,催促斧高講述第二個妃女子的情況。
(少爺不信我的話……)
愕然的同時,斧高感到無比寂寥。不過,總之現在還是先來講講進入媛神堂的妃女子吧。因為他自己也承認,兩者相較而言,第二個恐怕才是真正的妃女子。
「也就是說,小斧兒確實看到妃女子提著燈籠進了媛神堂啊。」斧高原原本本說完後,長壽郎自言自語似的輕聲嘀咕。
「如果那個不是首無……啊不、不是淡首大人的話……」
斧高覺得第二個是妃女子沒錯,但還是不能不把這個殘留在心中的可怕疑念說出來。
然而,沉著臉似乎正在思考斧高所言的長壽郎,此刻再次苦笑起來:「我想不會。」
「為什麼呢?」
「如果是淡首大人,進了媛神堂就一定會返回媛首冢吧?」
「啊,對啊……但、但是,會不會是首無?」
「也不會。因為你看,不管是淡首大人還是首無,都進不了那座榮螺塔。」
長壽郎曾經對他說過,塔是驅魔的工具。先前他還在回憶這段往事呢,卻一時疏忽忘得一乾二淨了。
不過,長壽郎否認之餘還是沉吟起來:「或許它們可以登上榮螺塔?但不能下塔走到婚舍。所以榮螺塔能夠消除災厄。這麼想的話,燈籠光在塔頂消失也……」
長壽郎的語氣像是在自問自答,他的視線也投向了問題的焦點:榮螺塔。
「長壽郎少爺……」
「啊,對不起。這件事還是擱一擱吧,問問甲子婆會比較好。而且,聽了你剛才說的這些,我明白了,從你注意到妃女子從參道過來,直到她在井邊完成祓禊禮向媛神堂走去,視線始終沒有離開她。是了,雖說你確實可能處在恍惚狀態,但如果途中妃女子和某人——姑且不論是淡首大人還是首無——互相替換,你無論如何也會注意到,對吧?」
「嗯……是的,沒錯。」
斧高心想,若是淡首大人或首無,或許能瞞過自己和妃女子互相替換……不過他沒吭聲。
「也就是說,把走進媛神堂登上榮螺塔的人看成妃女子,我想不會錯。」
「那個……長壽郎少爺為什麼會……」
「嗯?啊,你想問為什麼我會出來嗎?我在前婚舍的裡屋——」說著,長壽郎回頭指向亮著燈的前婚舍,「從這裡望過去,正好被那棵大樹擋住了。我在裡屋等妃女子,她會在中婚舍過夜,因為睡覺時間還早,我想找她說說話。這時我聽到了踩著玉砂利的腳步聲,你看,夜裡境內不是很安靜嗎?雖然聲音不太清晰,但完全能讓人察覺到。」
斧高撫胸暗想,幸好沒去偷看御堂。
「我仔細聽了一會兒,不久就有聲音從榮螺塔那裡傳來。我就想是妃女子來啦。但總覺得很奇怪……」
「因為有上塔的聲音,卻一直沒聽到下來的……對嗎?」
「是,就是啊。我心想這是怎麼回事,就走到榮螺塔下,向上面呼喚了幾聲。但沒有任何迴音。我想這還真是奇怪,就上了塔頂,結果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一盞熄滅的燈籠孤零零地滾落在地上……啊。」
聽到最後的「啊」字,斧高無端打了個寒戰。
「我想她不會是忘了拿什麼東西,所以回媛神堂去了吧?可這樣的話,按理會聽到從對面下去的動靜啊。但是我只聽到她上來時的聲響,而且,扔掉燈籠下塔絕對不正常。再說了,她應該有火柴,就算是火滅了也能點著。」
「是啊。」
「為慎重起見,我還是去媛神堂看了一眼,不過那裡也沒人。我想這樣就只好上境內找了。正打算先去井那邊,就看見參道上有個人影,可把我嚇到了。」說到這裡,長壽郎頻頻打量著斧高,「因為壓根兒就沒想到會是小斧兒,說實話,我還很害怕呢。怎麼看影子都小小的不是嗎?所以我想該不會是淡媛的隨身侍童,跟淡媛一樣被斬首處死的那個……就是有些人說是首無原形的那個出現了……」
「對、對不起。」
「好了,沒關係。目前的情形讓人摸不著頭腦,但多虧有你在,我膽氣也足了。」
六歲小孩的在場究竟能帶來多少慰藉還是個疑問,不過長壽郎的話讓斧高滿心喜悅。他真的好開心,雖然心裡害怕,但還是跟到了這裡,一直堅持著沒逃走,實在是太好了。
這麼一想,期盼為長壽郎效力的情緒越發高漲了。
「妃女子小姐是從哪裡的窗子出去了吧?」
「窗子?是說榮螺塔或媛神堂的嗎?」
「嗯。」
「呃……這不可能哦。」
斧高剛在心裡自誇這想法還真有見地,就被長壽郎一口否決了。
「從榮螺塔頂下來,穿過走廊直到媛神堂,根本沒有人可以出入的窗子,全都安裝著木格。從榮螺塔到婚舍也一樣。換句話說,從媛神堂到婚舍,整座建築群的出入口只有一個,就是媛神堂正面的那扇對開型格子門。
「……」
「從妃女子進入媛神堂到我出來為止,你一直盯著御堂正面?」
「是、是的,不會有錯。」
「那麼妃女子就是在那座建築裡消失的。說得更準確一點,是在榮螺塔頂……」
「說到榮螺塔的頂部,那裡的窗子好像沒有木格……」
斧高指出的這一事實,讓長壽郎不由自主地抬頭向塔望去。不過他馬上再次面對斧高,說道:「嗯,北側和南側有窗,兩邊確實都沒有格子。但是從那麼高的地方翻出窗,然後該怎麼做呢?」
螺旋梯那歪斜的頂棚配合內部的斜道,在塔的外圍蜿蜒而下,使塔猶如被蛇纏身。因此乍眼望去,從斜道上端的視窗翻出,沿頂棚攀下地面也似乎可行。但頂棚不寬,而且向外側傾斜得厲害,可想而知,由此攀爬而下不是易事。
長壽郎用斧高也能理解的話做了如上說明,又續道:「還有一個可能,妃女子發現了你的存在,知道從北側視窗出來會被你看到,於是選擇從南側窗戶出去。可就算是這樣,因為頂棚是圍著塔身繞圈而下的,所以她絕不可能不在北側現身。要是有人在螺旋梯的頂上走動,天色再怎麼黑,站在這裡面對媛神堂的你,應該也不可能看漏吧?」
「那麼別的婚舍呢?如果妃女子小姐腳下不出聲,從榮螺塔頂悄悄下來,躲進了中婚舍或後婚舍的話?」
「以防萬一,我兩個地方都去看過,但都沒有人。」
「可是,假如妃女子小姐在後婚舍,趁長壽郎少爺進入中婚舍的當口轉移到前婚舍,她就能避開你。再說了,妃女子小姐也會想到吧,長壽郎少爺從中婚捨出來,檢查完後婚舍後,會直接走上榮螺塔。」
「小斧兒,你真的很聰明。我在你這樣的年紀時,不可能想到這些喲。」
「不、不……我哪有……」
斧高害臊起來,長壽郎微笑著對他說:「可是呢,就算妃女子能在御堂裡避開我,也有辦法從御堂脫身,但她走在玉砂利上還想悄無聲息是不可能的吧?」
「啊……」
「在我出來之前,有過那樣的腳步聲嗎?」
斧高用力地搖著頭:「起先是長壽郎少爺你去了媛神堂,然後妃女子小姐也去了媛神堂。我只聽到了這兩次腳步聲。」
「也就是說,妃女子要從那個建築出去,就必須突破小斧兒的目光和玉砂利的雙重封鎖。」長壽郎再次強調了這一點。只是,他隨即沉吟道,「啊,這麼一來,搜查境內不就有點奇怪了嗎?可是……」
長壽郎說這話也許是因為他雖然覺得不可能,但要是不承認妃女子已離開建築,又能怎麼想呢?
這時,斧高揣摩著長壽郎難以釋懷的心情,試探著問道:「少爺打算怎麼做呢?要不我們倆這次從媛神堂走到榮螺塔,再搜尋一遍?如果兩個人,還能完整檢查三套婚舍。」
斧高知道自己陷入了奇詭無比的境況,也感到莫名的恐怖,但一想到將和長壽郎一起走進御堂,只有他們兩個人,心裡就怦怦直跳。
「不,還是先搜查一下境內吧。也許會有疏漏,但御堂和塔我都大致看過了,而且正面的格子門也從外面上了鎖,誰也不能進出,等會兒再查也沒問題。」
然而長壽郎的回應讓他很是沮喪。雖然自己也覺得這樣未免失之輕率,但就是無法自欺欺人。
「那麼從哪兒開始找呢?」不過斧高迅速調整了心情,考慮到長壽郎在十三夜參禮中的立場,必須儘快找到妃女子。
「從井開始吧。我想應該不會……但以前畢竟發生過那樣的意外……」
長壽郎告訴斧高,明治初年,身為繼承人的男孩在十三夜參禮的程式中墜井,折頸而死。
「當然妃女子祓禊完畢後直接往媛神堂去了,所以不存在這個可能,不過還是看一眼吧。」長壽郎微微搖著頭,但仍朝井的方向走去,斧高也慌忙跟進。
「那邊溼了,我們從這邊走。」
長壽郎避開兩人澆過水的井北側,從東面靠近,就在他把燈籠探向深井中的一瞬間——
「別看!」他當即收回燈籠,大聲喝止。
然而,雖然只是匆匆一瞥,在他身邊一起向井裡窺探的斧高還是看到了。
井狹長幽暗,兩條白皙的腿從井底積存的水中向上方孤零零地伸展著……
註釋
.疊:日文為「畳」。計算榻榻米數量、表示房間大小的量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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